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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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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變

沒有風信子,不是舊房子。

這裏背靠永處遺忘的湖泊,與長雲區隔水相望。

半月前,由激進派反叛者放的大火沒能將孫陵白殺死,但給了聯邦清理他們的借口與追蹤的線索。而至於孫陵白,由於實驗室研究需要的變更,也暫且保下了一命。

在這座有準點鐘聲的灰白老房子裏,甚至沒有聯邦的專人看守,生在房子外角落中的,是個總打磕睡的老頭。唯一有威懾力的,是卡在孫陵白手上的監測儀。

孫陵白自骨折的腿能勉強沾地支撐一下後,就常常踏過黏膩的地板,來到桌前,一伏案就是幾個小時。黃昏的交界線劈在他身上,他無知無覺。

直到那支老牌鋼筆的墨水吐盡,他才停住動作,像一個被抽去提線的木偶。他的骨節咯吱咯吱亂響,他左手撚起那些滿字滿圖的紙張,看過一遍,去煤氣上點著了,而後在灼痛中迎接它的消亡,當灰燼落到他手上,如同半刻前上面寫過的東西也更深刻地屬於他、被他銘記。

他一遍遍演練、計算、嘗試,只為在可能的機會中,將覆蘇記憶裏的一切最快地傳遞給組織。

有時火焰的止息比思緒的停歇來得快,他也不再點第二次火,來到窗邊,將手心裏焦黃與慘白混雜的碎紙往下撒,順著向下的力道,它們如同串在線上蹁躚的紙蝴蝶。

那條線只在靠近地面上的困老頭時崩斷,紙片四散而開,老頭拍了拍腦袋,茫然地擡頭、仰頭,在看到他時,又飛快收回了所有神色。

梁丘伏有時會來。

他說外面的物價已經很可怕,錢幾乎成了廢紙,人們去商店不是去等價交換的,而是排著拐到街角的隊,去賣錢堆成的廢品。

他說孫陵白不該再盼著有人來接他。

——“你以為還有人信你,但他們只是想將你騙回去,壓榨完你的研究價值,然後為他們的信仰殺死你。”

“真正會無條件相信我們的人,都死在了四年前的大火中。”

孫陵白常常不說話,只在他失控地搖晃自己肩膀時,會蹙眉或冷笑。

“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梁丘伏。你現在和我說話的立場是什麽?”

“你是一個迷途知返的反叛者,還是希望我順服你的執行官?”

孫陵白對他步步緊逼,直到梁丘伏的脊背抵上他平時焚燒紙稿的竈臺。

兩片眸子相照。

一個冷漠,一個失望。

“還是說,因為梁長官的族譜上沒有寫,所以連答也不會答?”

孫陵白嘴角都因掛著嘲諷的笑疲累,但他心裏仍覺得不過癮,就在他要罵出餘下那句“族譜巨嬰”時,梁丘伏頹然開了口——

“你知道四年前,我被允許參與那些死去之人的族譜銷毀時,看到了什麽嗎?”

“在他們自己看不到的角落,標註著他們註定成為反叛者的命運。什麽都是寫好的,正如人想象不出沒見過的顏色,我們也做不出族譜不允許的事。”

孫陵白卻顯得鎮定而困惑:“那不就是危險指數嗎?原理基本和舊世界落後的測謊儀相近。”

梁丘伏沈默一瞬,堅如茅石地反對他:“不,那不一樣。”

“過去的你、我們、他們,為自以為是的造反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大嗎?”

“不夠!”孫陵白的目光驟然收緊。

“如果一直匍匐在地,沒有自保能力,等族譜記載的命運陡轉急下,對人類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梁丘伏嘆了口氣,肩膀松垂下來,他打開上方的櫥櫃,將咖啡豆倒入機器,緩慢地繞著手柄。

“你應當養病,也許是這棟房子裏太無聊了,你才會杞人憂天。”

他向孫陵白伸出手,等待那張濾紙放上來,正如他們曾在自由塔裏做的那樣。

那時從窗裏望出去,是狹隘的藍;現在是無邊無際蒼茫的灰。

咖啡豆粉被沖泡開,仰躺在烘焙機裏。它開始嗡動。

“下次我給你帶個‘倒走鐘’來,好麽?”

梁丘伏把咖啡遞給他,在孫陵白要接走時又握著不放。他誠懇地勸孫陵白——

“你的腿會康覆,到七十歲仍健步如飛。死亡與族譜的責任會遺忘你的存在。在你這具身體的機能大幅下降前,你唯一要思考的就是怎樣度過這段不再有危機的自由時間。”

“為什麽還要管別人的事呢,孫陵白?”

孫陵白看著他,開始耳鳴。

“你認為戰爭中,也會保持對族譜的迷信嗎?”

當局按之不提的戰爭就這麽被孫陵白大剌剌地提了出來,但在場的人都神色如常。

“是的。”

“你說過,自由塔會不覆存在,我查閱過塔上清潔工的族譜,他們得到的是死亡而非解放。他們死於戰火中嗎?”

梁丘伏說:“不是族譜害死他們的。”

孫陵白越說越覺得疲憊。

梁不僅認為族譜無罪,還對它無條件地信任,而他甚至還是聯邦手握決定權的人物。

孫陵白忽然做了個決定,他放輕聲音問:“如果是呢?”

“如果族譜不是記錄,而是誘導與催眠呢......我知道,你又想說‘這麽多年了我還是在天馬行空地假設、做著無用的東西’,但這次不同——”

“要是我告訴你,你並非生來就是子然一生的執行官,而是被它剝奪了許多你本該有的東西才成為這樣的呢?”

梁取下戴得愈來愈勤的眼鏡,折好塞進口袋,他面上一派平靜:“它本就是從基因庫中挑中我們的。”

“它的‘挑中’,恐怕與你想象得不太一樣 —— 我見過你的母親。是的......她存活在世上,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沒有打任何主意,只是想幫你了解族譜的真相。”

“她有一雙和你一樣的藍眼睛,但更溫柔細膩,善於觀察......我取了她的頭發,和你的,做了親緣鑒定。梁丘伏,她真的是你的母親。”

梁丘伏輕輕壓了壓他的肩膀:“好吧,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推著孫陵白,想送他回床上休息,但孫的腳像在地上紮了根。

“梁丘伏,你知道執行官的性命為什麽那樣長麽?簡直就像個水位穩定的蓄水池?”

“因為你的父母就是你的水源,等他們死去,就輪到你的祖父母......而等你‘報廢’了,你也會成為別人的養料,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族譜恩賜’。”

聽到自己的死亡,梁丘伏的神色終於有了波動——

“我的母親?是誰?”

“還記得基因族譜病毒案嗎——是第一個受害者,死在聯邦醫院體檢部的,叫覃越風。”

“她的樣本還在嗎?”

孫陵白抿了抿唇。

梁丘伏懂了:“你拿去給陳清......陳槍了?”

“是。我不可能為了說服你,就冒險暴露他們現在的位置。”

窗外響起拉長的警報,這已經是這周的第二次了,政府稱它為“民防警報”,但異常的物價與輿論氣氛,還是暗示著欲來的風雨。

在簌簌驚抖的樹葉下,孫陵白說——

“你如果想驗證,就憑自己的能力去,反正執行官又不是只有你一個有媽。”

*

梁丘伏失蹤了半個月,期間只回來過一次,帶著聯邦實驗室的研究員,抽取了20毫升骨髓液。

孫陵白白著臉說:“你們真把我當移動的原料庫了?這點東西,做十次診斷都綽綽有餘了......”

等梁丘伏也要離開時,孫陵白拽住他的手,和濕抹布甩到路過的狗身上似的。

問他:“怎樣,信我的話了嗎?”

梁丘伏是不答的,藍色瞳孔擴大一瞬,若無其事地說:“倒走鐘給你放在客廳了。”

隨後就拂開他手走了。

孫陵白註意到他袖沿下的手背上,有新的鞭痕的尾巴。

到底是誰有責打最高執行官的權力呢?執行局上頭的族譜中央局?不會,那樣的話梁丘伏該在牢裏,而不是來去自由地給他帶鐘。

倒走鐘哢嗒哢嗒地響著,在來到它面前以前,人不知道鐘聲的存在,等離開它再回到原處時,秒針的動靜卻被刻在了心臟裏,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除掉。

就像有些念頭,只會將根越紮越深。

孫陵白想過,梁丘伏會因自己的話受到什麽影響——一定有詳查執行官身世,或許有加強戰前戒備,但沒想到,他能直接從根本上動搖立場。

在倒走鐘來到這棟破房子裏的第三個深夜,它發出了沙沙的信號接收聲。

孫陵白被吵醒,順著噪音找到它,然後擺弄了一通,成功弄懂了調頻的操作。

他調好載波頻率,發送了和作家聯絡的信號——說真的,他有些忐忑,因為作家被捕了、情況不明,而除幾個親近的夥伴,黨內許多人因聯邦的挑撥對他的立場持懷疑態度。他不知道誰會回他的信息。

幸而,那邊說他是任擇。

他了解到自由黨已囤積大批軍火、米糧,並建造地下避難所。等著戰爭爆發後,在渾水中攪出些不大不小的亂子,然後出面擺平收買人心。

那邊說:“誰都是這樣,總要往亂子裏紮,才能彰顯出自己的能力;沒有亂子,就創造亂子。沒有誰是例外......”

孫陵白幾乎要懷疑他不是那個理想主義任擇了:“你怎麽了?”

那邊答:“不是我,你放心,我不是這樣的。”

以及——“我們這裏沒有變得更壞,當然也沒有變得多好。夏雨泡壞了兩雙牛皮鞋子,我沒有第三雙了;錦傳風變得很難過,她原本打算在年中和微埃特結婚,激昂大家的士氣,但微埃特正生死難蔔;還有可憐的霍夫卡,他的新文章只完成了一半,陳槍得知了想幫他補完,然而又怕他出來了和大家生氣......這人可不許別人往他文章裏摻半個字。”

有一次甚至提到梁丘伏。孫陵白也正是從他這聽到的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梁丘伏保下了幾個出探查任務的自由黨人,甚至為放走他們往自己肩膀開了一槍。

孫陵白問:“他瘋了?為什麽這樣做?”

那邊答:“這應該問你吧。你都和他說了什麽。”

孫陵白遲疑著問:“我有說我和他見面了嗎?”

那人答得有些慢:“大家都知道。”

含含糊糊的。

到底沒說是從哪得知的。

後來他們又來往信息幾次,最初將自由黨囤物待戰的動向帶過後,就沒有什麽機密的信息了,更多時候像是聊天——是在尋岸花園底樓打牌時會做的事。

孫陵白感到對面似乎格外孤獨,像被雨簾囚禁的人,終於在他這找到了一個可說廢話的窗口。那些他真正為之苦惱或如何的秘密,仍是不可能對孫講的,但這樣的隔靴搔癢,也讓他情緒得到好轉。

有幾次,他告訴孫陵白他買了一束很“生”的花。等雨停花開。

一日,終於出太陽了,孫陵白整個人抱著倒走鐘,躺在窗邊陽光影格裏。他撫摸著鐘黑色的盔甲般的外殼,註視它逆時針倒走的指針。喀喀的如肋骨摩擦般的響。

他忽然發出一條問話:“你到底是誰?”

那邊不再回覆。

雨停了,不知道那人的花還活沒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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