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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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天剛蒙蒙亮,樂溪村東頭那間破舊小屋裏已經坐了三個人。

李家兩口子分開坐在炕桌兩邊,楚元英盤腿居於中間,屋子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李大哥,你先喝口水,消消氣。”楚元英把破了一角的粗瓷碗推過去,又拿出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遞給張秀娥,“秀娥嫂子,你也擦擦,別再哭了,在哭隔壁吳嬸可又要找來了。”

“李鐵柱!你摸著良心說,俺張秀娥那點對不住你?你說俺紅杏出墻……嗚嗚嗚……”張秀娥抱著包袱,本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下猛一拍大腿,胭脂混著淚甩了楚元英一褲腿。

……楚元英默默拿帕子擦了擦。

李鐵柱梗著脖子,攥著拳,怒氣沖沖,拳頭砸在炕桌上砰砰響,額頭青筋漲得像要破皮而出,“俺都瞧見了!那王老三從咱家後門鬼鬼祟祟溜出來,你不是偷人是什麽!”

楚元英滿眼心疼地瞅著快散架的炕桌。

張秀娥情緒激動,尖叫起來:“王老三就是路過向俺討口水喝,俺那時候著急去河邊給你洗衣裳,給他倒了水就走了!”

“討水討到竈房裏去?那竈臺上還擱著半塊紅薯呢!”

“那是你吃剩下的!俺看王老三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做工,辛苦得緊,想著能幫襯就幫襯點,他不是沒吃就走了,鄰裏鄰居的,一點吃食都要計較,李鐵柱你還是不是男人?”

楚元英夾在中間,揉了揉太陽穴,盡量將聲音放得溫和:“李大哥,你說說看,王老三從後門出來是幾時的事?”

“未時三刻!”李鐵柱斬釘截鐵。

楚元英轉向張秀娥,問:“秀娥嫂子,你遇到王老三的時候是幾時?可曾有人見到?”

張秀娥:“未時二刻左右,對門趙家娘子還催著我趕緊去河邊哩!”

楚元英點頭道:“中間只相差一刻鐘,且有人佐證。秀娥嫂子當真是偷人,怎麽也得兩盞茶的功夫吧?李大哥若還不信,還可去問對門的趙家娘子啊,怎可胡亂編排秀娥嫂子。”

李鐵柱一噎,張著嘴楞了半晌,才磕磕絆絆道:“那……那紅薯……”

“半塊紅薯,值什麽啊?”楚元英截住話頭:“秀娥嫂子心善,見王老三饑渴,給碗水再給點吃的,是替李大哥積善。李大哥倒好,不感恩秀娥嫂子賢惠,反倒疑心她偷人,這傳出去,說是李大哥娶了個賢惠妻子,還是說李大哥小氣,為了半塊紅薯逼死妻子?”

李鐵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楚元英趁熱打鐵:“咱這樂溪村統共就數十戶,兩句話不到半天就能傳遍。要是今日這話傳到外面去,秀娥嫂子的名聲可就壞了,那李大哥臉上也無光啊。再說以後,你家娃娃娶親之時,是攤上個賢惠娘好,還是被戳脊梁骨會偷人的娘好啊?”

句句砸在實處,李鐵柱的氣焰矮了半截,小聲嘟囔了幾句。

楚元英沒聽清,但不耽擱她繼續輸出,趁勢朝著張秀娥打感情牌:“秀娥嫂子,前些日子你小產,李大哥去集市幫人搬貨,一天扛出別人兩份的工,就為了給你買只老母雞補身子。”

張秀娥還在氣頭上,剛欲言語卻被楚元英一個眼神按住。楚元英轉頭又朝李鐵柱語重心長地說:“李大哥,你發寒熱時,是誰冒雨去鎮上給你抓藥?回來時還滑了一跤,半個月沒下來床。誒!你瞧秀娥嫂子給你補的襪子,這針腳密的嘞。”

李鐵柱瞅了眼腳上的補丁,二人雖還在互瞪,火氣卻小了。

楚元英繼續勸道:“夫妻之間過日子,哪有不拌嘴的?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倆就甘心讓千年良緣因這點子誤會散夥?倒時腸子悔青都回不來咯。”

一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李鐵柱終是紅著臉跟張秀娥道了歉,又稱地裏活還沒做完先走了。楚元英正欲送客,誰知張秀娥非但沒了方才的委屈,反而一臉怨憤推了楚元英一把。

“都怪你!當初要不是你死纏爛打勸俺嫁,俺能跟這榆木疙瘩過糟心日子?”張秀娥不僅沒感謝楚元英,還啐了一口,罵道:“說得天花亂墜,什麽‘李家郎雖窮,勝在老實’,俺會嫁給這疑神疑鬼的衰鬼?俺今日所受,全賴你亂點鴛鴦譜,真是晦氣紅娘,喪門星!”

楚元英:……

得,要不說勸分不勸和呢?

她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穿越至今,這種事已經遭遇了不止一次了。

她本是現代赫赫有名的律師,專打離婚官司,可謂從無敗績,誰料一場車禍讓她穿成了這古代鄉下的小紅娘。

原主靠說媒為生,是個熱心過頭的小姑娘,堅信世間有情人何該終成眷屬,說媒時只管往好裏誇,但邪門得很——

凡是經她撮合結了親的夫妻,不出半年必定吵得吵,打的打,鬧得雞飛狗跳後,散的散,怨的怨。

成八對能散七對,剩下一對天天抄菜刀。

因此得了個“晦氣紅娘”的名頭,久而久之,十裏八鄉再也沒人找她說媒了。沒人說媒就沒了收入來源,她現在渾身上下窮的叮當響,再這麽下去,她就得先把自己嫁了換飯票。

正所謂窮則思變,突然一道亮光閃進腦海。

她“嘶”了一聲,勾了一抹笑道:“秀娥嫂子,你當時可是千恩萬謝給了我三十文謝媒錢,這買賣既成,豈有退貨之理?不過我倒是可以教你兩招,保證李大哥迷得跟個鬼一樣,對你死心塌地,任你差遣。”

勸和挨罵,勸分也是挨罵,左右都是吃力不討好。

可無論是和還是分,都是當事人自己想通做出結果並為之負責的過程。她從前當律師,客戶是花錢咨詢解決方案和風險提示,其餘的也是客戶自己決斷。

而這古代跟現代多少有差異的,他們的思想中並沒有“離婚”這個概念,更別提什麽“離婚律師”了,這裏的人大多只想要個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的生活。

原主傻楞楞的只知道撮合成親,卻不知道經營婚姻的重要性,她倒不如直接換個賽道改行,專治夫妻之間的“疑難雜癥”,幫夫妻調解矛盾,順便再收點辛苦費。

反正這種離不起又過不好的夫妻從不缺怨氣,缺的只是一個能看清癥狀並給出方子的人。

她最擅長的就是這個,又何必再去苦哈哈地撮合別人。

張秀娥本想再啐一口,聽了後半句話後一楞,“當真?你真有本事讓俺家那死鬼對俺死心塌地?”

楚元英笑眼瞇瞇,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是自然。”

張秀娥臉上戾氣散去,糾結疑慮之色漸顯。楚元英眨了眨眼睛,問:“李大哥可有什麽弱點?”

“弱點?”張秀娥楞住。

楚元英道:“就是他最在意什麽,怕什麽,最吃哪一套?”

張秀娥想了想道:“他最好面子,村裏人說句閑話能記好久……耳根子軟。怕被人戳脊梁骨,重孝道,尤其尊重村長……”

“秀娥嫂子,你去買小半袋細米帶回家,回去後別哭也別鬧。我瞧著剛才李大哥的褂子袖口處磨邊了,你啊就給他補好,放在床頭。”楚元英打斷道:“晚飯就做他最愛吃的,然後把那細米也放桌上,再跟他說回去的路上碰到王老三了。”

張秀娥聽得直瞪眼:“還提王老三?”

楚元英點頭道:“對,你就這樣說‘王老三誇你能幹,去年秋收咱家比別家產量多了半鬥,想來請教你種地的訣竅,還特意送了小半袋細米當討水的謝禮,我不知該收還是不該收,便帶回來想問問你的意思’。”

張秀娥張著嘴,喃喃道:“這……這能成?”

“怎麽不能成?”楚元英眼中透出狡黠。

“恭維他種地種得好,暗示之前你與王老三就是一個討水,一個送水的關系,這半袋細米又坐實你守禮節,不收外男之禮,還提點他家中大小事都是他說了算,最後又把問題踢回去,他教不教王老三?這都夠他琢磨一晚上了,還能再跟你疑神疑鬼?”

張秀娥顯然腦子跟不上了,磕磕絆絆道:“這跟讓他對俺言聽計用什麽幹系?”

“當然有幹系,好面子的男人最吃‘溫柔體貼,公開崇拜’這套。你不能躲他,你越躲,他越疑,你越硬頂,他越覺你潑悍。你得捧著他,恭維他,他就飄了,這叫以柔克剛。”

“下次他在外頭,你要表現的小鳥依人,給他斟茶倒水,在長輩面前可勁誇他能幹、顧家,然後時不時哭上一哭,鬧上一鬧,這時間一久,他哪還離得開你啊,到時候還不是你說往東,他不敢往西?”

楚元英說得頭頭是道,哄得張秀娥一楞一楞的,迫不及待就要回去試驗一番。

送走張秀娥,楚元英摸了摸肚子,這才想起來還沒吃飯。一通翻箱倒櫃,總算找出來小半碗糙米,她蹲到竈前往鍋裏舀水,琢磨要不要去村口貼個廣告。

這水還沒燒開,門外幾聲狗叫,緊接著一陣腳步聲,門板被“砰”的一聲踹開。

楚元英探頭一看,是房東趙大娘。

“楚紅娘啊,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這屋子的租金啥時候交啊?”

趙大娘捧著瓜子,一邊磕一邊用豐腴的身子堵住門口,瓜子殼隨口吐了一地,道:“當初看你可憐,只收你五十文一月,大家鄉裏鄉親的也不好逼你,這三個月過去了,你可是一文沒給啊。”

楚元英暗暗叫苦,給這事忘了,轉頭又覺悲憤。

楚元英啊楚元英,上輩子你年薪百萬,花錢大手大腳,如今五十文錢掏不出來,居然連房租都付不起。

她當即圓滑地滾了過去,諂媚道:“趙大娘幾月不見變得愈發漂亮了,瞧這臉蛋嫩得能掐出水,這走到大街上,定是勾得旁人為你折腰……”

她這馬屁拍得趙大娘嘴角不自覺上揚,跟個花孔雀一樣扭了扭腰身,但下一秒又板起臉,毫不客氣道:“少來這套!”

楚元英只好堆起笑臉懇求:“大娘,再寬限幾日吧,最近手頭確實緊,不過我剛研究出來新業務,絕對日進鬥金!”

趙大娘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就你?散一對算一對的,少啰唆趕緊拿錢!”

楚元英無奈道:“我真沒錢……”

“沒錢就趕緊收拾東西滾蛋!”趙大娘毫不心軟。

趙大娘是村裏出了名的鐵公雞,眼看求饒無用,楚元英腦子一轉,計上心來,道:

“翠兒姑娘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還沒人說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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