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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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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思

隅間咖啡館,時隔半年再次推開這扇熟悉的玻璃門,門楣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一切仿佛和兩年前那個夏日午後沒有任何差別。

空氣中依舊彌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醇香和淡淡的甜點氣息,時光在這裏似乎走得格外緩慢。

正在前臺專註地做著拉花的周嶼聞聲擡起頭,臉上習慣性地揚起禮貌的微笑:“歡迎光臨……”待看清來人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轉為真實的驚訝,“……念念?”

陳念卻不像他那樣感慨,一副無所謂又帶著點耍賴皮的樣子,慢吞吞地挪到前臺前,費勁地爬上那個對於他來說有點過高的高腳凳坐下,然後開口就語出驚人:“我要喝酒。”

在咖啡館裏理直氣壯地點酒喝,但凡腦子正常點的顧客都幹不出來這事。

周嶼一臉無語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小子沒事吧?”。

陳念迎著他的目光,更加理直氣壯,甚至搬出了法律依據:“我成年了。”

仿佛成年就成了能在任何地方點任何飲品的通行證。

周嶼無奈地扶額,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這應該不是成不成年的問題吧?還是說,上了半年大學,你還沒搞清楚我開的到底是咖啡館還是酒吧?”

他試圖跟這位明顯不在狀態的小祖宗講道理。

陳念才不管這些,幹脆開始耍無賴:“不管,我就要喝酒。”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固執的堅持。

周嶼:“……”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上了大學別的不說,臉皮厚度和耍賴的功力倒是見長。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般轉身,從身後一個不起眼的櫃子裏取出幾瓶基酒和工具——他以前確實在酒吧當過一段時間調酒師,這手藝還沒完全丟。

動作熟練地搖晃,攪拌,很快,一杯色澤漂亮,點綴著檸檬片的雞尾酒被推到了陳念面前。

“喏,”周嶼沒好氣地說,“特意給你調了杯度數低點的咖啡馬天尼,算是兼顧本店特色和你的無理要求了。慢點喝,後勁還是有點的。”

陳念低低地“嗯”了一聲,乖巧地端起酒杯,不像那些買醉的人,反而像只試探的小貓,小口小口地抿著,仿佛只是在品嘗一種新奇飲料。

周嶼看著他這副樣子,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他強烈懷疑陳念今天就是故意來找茬,讓他不痛快的。

“說吧,到底怎麽了?”周嶼雙臂環胸,靠在操作臺上,審視著他,“姜序給你氣受了?你不敢朝他發火,就跑來我這兒撒氣?知道你慫,沒想到慫成這樣。”

他的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陳念慢悠悠地把酒杯放下,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杯子裏晶瑩的冰塊慢慢融化,析出細密的氣泡,聲音低低的:“家裏……知道我和姜序的事了。”

周嶼臉上並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

這事兒,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他家就住在陳念家隔壁,昨晚陳媽哭天搶地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後來他媽還過去勸了勸,回來就唉聲嘆氣,說陳媽覺得自己造了孽,生了個這麽不爭氣的兒子,丟盡了老陳家的臉。

“哦,”周嶼反應平淡,“然後呢?你打算怎麽辦?”他直接問最關鍵的問題。

陳念沈默了很久,久到周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無措:“我……不知道。”

聽他這樣回答,周嶼心裏莫名生出一股火氣,不是對陳念,而是對可能施加了壓力的姜序。他眉頭擰起:“是姜序逼你向家裏人坦白的?他怎麽能這麽做?他這不是變相地逼你跟家裏斷絕關系嗎?太不像話了!我打電話罵他。”說著,他就真的去掏手機。

“不是!”陳念急忙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的動作。

他擡起頭,眼眶微微泛紅,眼眸深處是化不開的困惑和痛苦,“嶼哥……喜歡男人,真的就那麽可怕嗎?就那麽……罪大惡極,不可饒恕嗎?”

周嶼掏手機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陳念那雙清澈又痛苦的眼睛,猶豫了片刻,緩緩將手機放回口袋,語氣也變得沈重起來:“在大多數人眼裏……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結婚生子,才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其他的……都是異類,是需要被糾正的錯誤。”

“哪怕……他們在一起根本不會幸福?只是為了符合別人的期望?”陳念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嶼又沈默了更久,然後,幾乎是殘忍的,他點了點頭:“是的,對於很多人,尤其是我們的父母那一輩來說,正常地成家,繁衍後代,比個人的幸福更重要。古人說“成家立業”,成家是排在立業前面的。這種觀念……早已根深蒂固。”

他試圖用最客觀冷靜的方式闡述這個殘酷的現實。

“那……要是我一定要和姜序在一起,”陳念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會怎麽樣?”

問出這句話時,他心裏其實已經模糊地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敢去清晰地面對,仿佛只要不說破,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周嶼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渾身散發著無助和掙紮氣息的青年,思考了許久,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那念念,我先問你,你跟姜序在一起……快樂嗎?幸福嗎?”

陳念茫然地擡起頭,似乎很努力地去思考幸福這個抽象詞匯的具體定義。

他想起了和姜序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些毫無保留的誇獎,耐心無比的傾聽,緊密溫暖的擁抱,以及即使什麽都不做也感到安心滿足的日常……許久,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是毋庸置疑的。

周嶼繼續問,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陳念心上:“那念念,在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在你父母身邊生活的十幾年裏,你過得幸福嗎?”

陳念猛地怔住了。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刻意塵封的記憶匣子。

那些被稱為家的時光碎片洶湧而來——是父母永遠在抱怨工作的辛苦和金錢的來之不易,是他看到喜歡的玩具或書籍時下意識地先想“太貴了沒用”然後默默走開。

是每年親戚聚會時被拿來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較後父母失望的眼神。

是考上市重點後卻被說“不如你表姐的省重點”。

是日積月累下形成的“我真的很差勁”,“我給父母丟臉了”的沈重認知。

是越來越沈默,越來越不敢表達最終被斥責上不得臺面的惡性循環……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能算幸福嗎?

如果他敢問出來,他甚至能精準地預測到父母的回答:“我們生你養你供你吃穿送你上學,你還想怎麽樣?想要天上的月亮嗎?”

答案不言而喻。

看著陳念無意識蜷縮起來的手指和驟然蒼白的臉色,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周嶼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出了一句極其殘忍卻又無比真實的話:“念念,或許人出生後需要學習的第一課,並不是關於這個世界的認知,而是……”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認識到,你的爸爸媽媽,可能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愛你。”

陳念聞言猛地擡起頭,瞪大了雙眼,瞳孔裏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仿佛聽到了什麽大逆不道,顛覆認知的恐怖言論。

周嶼卻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憐憫和一種深刻的無奈:“我知道,接受這一點,遠比繼續相信“爸爸媽媽是天底下最愛你的人”這個童話要困難得多,痛苦得多。”

“但這往往是很多人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念念,放棄一個明明愛你,你也愛他,能給你帶來幸福的人,去迎合那些可能沒那麽愛你,也無法給你真正幸福的人。你覺得……正常人,應該怎麽選?”

陳念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可是……他們畢竟是我的父母……”

周嶼打斷他,語氣冷靜到近乎冷酷:“是的,因為他們是你血緣上的父母,跟你有著最天然的聯系,所以你狠不下心,做不出不孝的選擇,你覺得那樣是錯的。”

“但是念念,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周嶼的目光銳利起來,“一個跟你有著最濃厚血緣關系的人,對你的愛和包容,卻可能遠遠不及一個跟你原本八竿子打不著,毫無血緣關系的人。這樣的事實,難道不是……更過分,更值得你深思嗎?”

陳念徹底楞住了,周嶼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了他一直以來回避的核心矛盾。

他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樣赤裸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周嶼看著他瞬間崩潰的表情,語氣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疼惜:“本來這件事,按理來說,我這個外人沒有任何資格指手畫腳。但是念念,無論是最初認識你的時候,還是站在這裏看著你的現在,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你能真正過得快樂,幸福。所以,為了這個目的,我這個外人今天也不在乎會不會被人說多管閑事,挑撥離間了。”

這番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陳念一直強撐著的心理防線。

他一直咬著的嘴唇終於松開,委屈,傷心,迷茫,還有一絲被點醒的恍然……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見到親人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周嶼一邊手忙腳亂地抽紙巾給他擦眼淚,一邊滿眼心疼地看著他。

他認識陳念這麽多年,從他小學起就看著他,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得如此毫無顧忌,如此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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