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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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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丟

或許是因為今天是節假日,又或許是那篇帖子火了,游樂園的人特別多,尤其是手牽著手的情侶更是隨處可見,甜蜜的氛圍幾乎將冬夜的寒冷驅散。

園區門口有個賣氣球的大叔,拿著一大串五顏六色,造型各異的氣球,不時吆喝兩聲,聲音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裏。

兩人經過時,正好有個跟他們年紀差不多大的男生從一大堆氣球裏解下一個印著卡通熊圖案的,細心地系在女朋友纖細的手腕上,笑著說:這下就不害怕弄丟你了,我只要看到這個氣球,就能知道你在哪裏,然後立刻趕來你身邊。

女朋友甜甜笑著,依偎進男生懷裏,場面異常甜蜜,像是某種幸福的樣板。

陳念只掃了一眼,心底泛起一絲微小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羨慕,就打算繼續往前走。

他旁邊的姜序卻突然停下腳步,目光在那對情侶和氣球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沈。

昨夜顧西辭挑釁的眼神和陳念醉酒後毫無防備的樣子再次刺痛了他。

“念念,等我一下。”他丟下一句話,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然後匆匆往大叔那裏走去。

他幾乎沒有挑選,直接從一堆活潑的色彩裏指了一個潔白的兔子氣球,付錢,拿過,動作快得近乎粗魯。

不多時他就拿著氣球回來了,仿佛完成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園區人多,這樣比較好找。”姜序說的一本正經,試圖掩飾內心翻湧的,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和恐慌。

但他系繩子的動作卻洩露了真實情緒,指尖帶著點微不可察的輕顫,小心翼翼地將細繩在陳念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上一個牢固的結,好像系慢了一秒,陳念就真的會像水滴匯入大海一樣,消失在這片洶湧的人潮裏,被某個他恐懼的人帶走。

等系好後,陳念動了動手腕,看著飄在空中的那只憨態可掬的白色兔子也跟著輕盈地晃動了一下,沒忍住,唇角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那我到時候就乖乖待在原地,舉高兔子,等著你過來找咯?”他開玩笑地說,試圖沖散姜序身上那股過於緊繃的氣息。

姜序毫不猶豫地重重地點頭,眼神執拗得近乎偏執,“我肯定會找到你的。無論你在哪裏,我發誓。”

這不是情話,更像是一個對自己的沈重承諾,是對2685公裏距離和無能為力感的一種蒼白反抗。

兩人繼續往園區深處走。

因為此時時間尚早,便打算先玩些別的,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再去摩天輪下排隊。

過山車,大擺錘之類刺激性的游樂項目陳念是絕不敢嘗試的,光是看著那些在高空翻轉尖叫的人影,他就覺得腿軟。

所以他拉著姜序,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鉆進了兒童區,專門往只有幾歲小孩子才會鬧著去的旋轉木馬,咖啡杯走去。

兩個身材高挑的成年男人擠在一堆興奮尖叫的小朋友中間,畫面看著確實有些突兀和滑稽。

但是兩人卻誰也沒有在意周圍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姜序護著陳念坐進小小的咖啡杯裏,空間狹窄,他們的膝蓋緊緊抵在一起。

機器轉動起來時,彩燈流轉,光怪陸離,他們的眼睛卻始終看著彼此,笑意在眼底流轉,好像天地之間就只剩了他們兩人,外界的喧囂和潛在的威脅都被暫時隔絕在這緩慢旋轉的童話之外。

姜序貪婪地享受著這片刻的,仿佛偷來的寧靜和獨占。

晚飯兩人決定直接在園區解決。

但園區基本都是出餐極快的快餐類,並且位置異常緊張,人聲鼎沸。

陳念自告奮勇去占位置,讓姜序去點餐。他目光在擁擠的餐廳裏逡巡,像是尋找諾亞方舟的落點。

不知他們是不是運氣好,進店後,居然讓陳念占了個視野不錯的靠窗的雙人座。

接下來就是等著姜序過來了。

陳念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座小小的孤島,目光緊緊追隨著排隊人潮中的姜序。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隨著隊伍一點點笨拙地往前挪動,心裏湧起一股酸澀又甜蜜的暖流。

“哇,你看那個人好帥,要不要去要個聯系方式?”一道壓抑著興奮的女聲從斜後方傳來。

陳念下意識地尋聲看去,看到不遠處坐著兩個打扮很時尚的女生,本人也很漂亮。

其中頭發短一些的正激動地拉著長發朋友的袖子,眼睛亮閃閃地盯著排隊的方向——正是姜序所在的位置。

長發女生有些猶豫,臉頰微紅:“別了吧,又不知道人家有沒有女朋友。而且……感覺氣質有點冷,不好接近。”

短發女生激動道:“有沒有女朋友不得問了才知道。你要主動出擊啊,想想你漂亮的外表,這就是你的致勝利器啊。”

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哪個男人不喜歡漂亮的?這種極品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他長那麽帥,喜歡他的漂亮女生肯定好多,我去了估計也是自取其辱……”長發女生小聲囁嚅,自信心在絕對的美貌沖擊下顯得有些不足。

短發女生見好友這副扶不起來的樣子,頓時氣結:“誰說的!萬一弱水三千他獨取你一瓢呢?概率雖小也不是零啊。”

“可是你剛剛還說“哪個男人不喜歡漂亮的”,這邏輯不通啊……”長發女生弱弱地反駁。

“你……”

“噗——”陳念是真的沒忍住笑了出來。這兩個女生的對話像是一場小小的滑稽戲,沖散了他心裏那點微不足道的酸意。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樣不禮貌,急忙捂住了嘴,耳根有點發熱。

在兩位女生疑惑地看過來時,他趕緊低下頭,小聲道歉:“抱歉……”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短發女生立刻找到了發洩口:“你看,人家笑話你了吧。我早說讓你遇到喜歡的就主動出擊了,扭扭捏捏像什麽樣子。”

長發女生臉更紅了,爭辯道:“人家分明就是在笑話你吧……邏輯混亂還聲音那麽大……”

短發:“哈?怎麽可能!我邏輯完美!”

兩人居然因為這件事壓低聲音爭執了起來。

陳念看著這一幕,明明很普通,甚至有點傻氣,但是他卻奇異地體會到了一絲藏在日常瑣碎裏的,平淡而真實的幸福感。

姜序端著堆滿食物的餐盤過來,恰好看到陳念手撐著頭,嘴角噙著一抹柔和又略帶恍惚的微笑,目光並沒有聚焦在那兩個爭執的女生身上,而是飄向了更遠的窗外,像是看到了別的什麽。

他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將餐盤放下,發出的輕微聲響驚動了陳念。

“遇到什麽了,笑這麽開心。”姜序在他對面坐下,目光緊緊鎖著他。

陳念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忽然起了點調皮的心思,壓低聲音說:“你的追求者。”

姜序嘴角瞬間拉平,眉眼間那點柔和頃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和下意識的不悅,眼神甚至下意識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像被侵犯了領地的頭狼。

“誰?”聲音都沈了下去。

陳念見他如臨大敵的樣子,覺得好玩,又更正道:“應該說……未遂的追求者。”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斜後方還在小聲爭論的兩位女生。

姜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隨即轉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無語和一點點煩躁:“那你還笑這麽開心?你就不怕我真被人搶走了呀?”

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某種試探,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你為什麽不吃醋?為什麽還能覺得好笑?

陳念搖搖頭,語氣很肯定,“不會。”

然後他學著剛才那個短發女生的腔調,眼睛彎彎的,“誰叫你弱水三千獨取一瓢呢。”

說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用吸管戳著可樂杯裏的冰塊。

“啊?”姜序完全不知道這沒頭沒尾的梗,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這句話取悅了他,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

但很快,陳念又像是被自己的話提醒了,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又說“哪個男人不喜歡漂亮的”……所以,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我是不是……其實還是應該擔心一下?”

他的聲音低下去,那點深藏的自卑和不確定感又悄悄探出頭來。他和姜序的感情堅固得像鉆石,但他對自己的價值,卻始終缺乏底氣。

完全不知道他這小腦袋瓜裏又自動播放了些什麽糾結矛盾的內心戲,姜序額角幾乎要垂下無數黑線。

他夾起盤子裏最大的一塊雞排,直接塞進陳念還在兀自嘀咕的嘴裏,動作帶著點沒好氣的親昵。

“行了,快吃飯吧!腦子裏整天都想些什麽呢。”他的語氣兇巴巴的,但眼神卻軟得一塌糊塗,“我的那一瓢早就定死了,淹死在裏面了,沒空看別的河溝,懂嗎?”

陳念被塞了滿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個被突然投餵了糧食的小倉鼠,臉頰鼓鼓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在抗議他這粗暴的投餵行為。

可這模樣落在姜序眼裏,只剩了鋪天蓋地的可愛和想把他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的沖動。

……

等兩人吃完飯出來,天色已經徹底變黑,園區裏的人不減反增,幾乎是摩肩接踵,人貼著人,只能隨著人流緩步蠕動,但凡慢一點或者想快一點,就得被前後左右的力量推得一個踉蹌。

見狀,姜序更加用力地緊緊攥著陳念的手,十指扣得死緊,掌心都沁出了汗,黏膩又溫暖。

他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像雷達一樣掃描著周圍,生怕哪股人流的突然沖擊會讓他松開這只手。

可即便是這樣極致謹慎的狀態下,意外還是發生了。

園區精心準備的巡游花車隊伍伴著震耳的音樂和絢爛的燈光浩蕩經過,原本還在老實緩慢前行的游客頓時沸騰了,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窩蜂地朝著主幹道湧去,爭相拍照互動。

人潮瞬間變得狂暴而失去方向。

一個巨大的推力從側後方猛地撞在姜序身上,他悶哼一聲,為了保持平衡下意識松了一下手。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一股更強大的人流裹挾著驚呼和興奮的叫喊沖了過來,硬生生地擠進了兩人之間!

“念念!”

姜序驚恐地大喊,徒勞地伸出手想去抓,指尖卻只擦過陳念外套冰涼的布料,下一秒,那個系著白色兔子氣球,讓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就徹底被人潮吞沒,消失在他的視野裏。

他頓時瘋了似的逆著人流想要擠過去,卻被興奮的人群推搡得寸步難行,甚至被撞得連連後退。

念念!他的念念內向又怕生,最害怕這種擁擠和混亂。他怎麽可以把他弄丟了!在一片陌生的,狂歡的人群裏。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陳念被迫擠在擁擠的人流裏,臉色蒼白,眼神恐慌,呼吸急促,卻找不到他的樣子。

這個想象像一把燒紅的刀捅進他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窒息。恐慌和自責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姜序恨不得給自己一拳。要早知道會這樣,他寧願繞再遠的路,多走幾倍的距離,也絕不貪圖省事走這條明顯人最多的主幹道。

他拼命掙紮著,好不容易逆著人流擠到相對空曠一點的路邊,背靠著一根冰冷的電線桿,手指顫抖著拿出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陳念的電話。

聽筒裏傳來的卻只有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忙音。

人太多了,信號基站早已不堪重負。絕望像是藤蔓,一圈圈纏緊了他的喉嚨。

沒有辦法,姜序只得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跌跌撞撞地去找附近的工作人員站點,語無倫次地說明情況,請求廣播尋人。

然而,接待他的工作人員聽完他的描述,臉上露出了程式化的,甚至帶點無語的表情。

“這位先生,您先冷靜一下。您想找的同伴已經成年了,並且沒有精神方面或認知障礙的問題,不符合我們緊急廣播尋人的規定。我想您可以再耐心等一等,或者嘗試去失物招領處看看?說不定就能在某個地方再相遇了呢。”

工作人員試圖用安撫性的語氣打發走這個看起來過於激動,小題大做的年輕人。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又一對走散的小情侶,遲早會找到彼此。

姜序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焦灼,恐慌和瀕臨失控的憤怒讓工作人員心裏一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姜序轉身憤憤離開,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工作人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真是有病……秀恩愛也不是這麽個秀法。”

園區的廣播,可不是拿來給這些離了對方一會兒就活不下去的小情侶當對講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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