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素描蘋果

關燈
素描蘋果

收到丹青社面試通過通知短信時,陳念剛下晚自習,正走在回宿舍樓那條被昏黃路燈切割得明明暗暗的林蔭道上。

手機屏幕的光突兀地亮起,照亮了他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臉。

他停下腳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冷的熒光屏上,“恭喜通過面試”幾個字像跳動的火焰,灼得他心跳失序。

通過了?

怎麽可能?

面試時他那糟糕透頂的表現,那蒼白無力的回答,還有顧西辭毫不留情的批評……每一個細節都像慢鏡頭在腦海裏回放,清晰得令人窒息。

那麽多帶著畫夾,眼神自信的藝術生都被拒之門外,他這樣一個連畫筆都拿不穩的門外漢,憑什麽?

巨大的困惑和一種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攫住了他。他攥緊了手機,指尖冰涼,反覆確認著那條短信,仿佛裏面藏著什麽惡作劇的密碼。

路燈的光暈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抖的陰影。

回到宿舍,他幾乎是夢游般地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室友們,引來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

趙磊拍著他的肩膀直呼深藏不露,李想摸著下巴分析丹青社的審美獨特,心思細膩的孫陽則擔憂地問他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畢竟丹青社人多,又高手雲集,他一個徹底的新手進去,壓力太大了。

陳念只能茫然地搖頭,他自己也如同墜入雲霧裏。

他下意識地點開了姜序的微信頭像,將那份巨大的困惑和不安一股腦傾訴過去。

陳念:我居然通過丹青社的面試了…感覺像在做夢。為什麽是我啊?(困惑.jpg)

姜序的回覆帶著他特有的,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篤定。

姜序:傻念念,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啊。說明我家念念就是有這份機緣。平常心接受就好啦。(揉腦袋.jpg)

姜序:說不定是他們透過你樸實無華的外表,看到了你金子般閃閃發光的內在美呢?(得意狗頭.jpg)

姜序的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陳念心頭些許的迷茫和不安。

或許吧,面試本就帶著很強的主觀性。也許在某個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瞬間,某種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正視的堅持,恰好落入了面試官眼中?他努力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解釋。

然而,短信的後半部分內容,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他剛剛升起的一點僥幸瞬間冷卻。

通過面試的新生,需在一周內提交一幅自由發揮的畫作作為筆試考核。

考核通過,才能成為正式社員。反之,則意味著淘汰。

一幅畫。

對於專業人士而言,信手拈來。對於陳念,這無異於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不會人體結構,不懂透視原理,連最基礎的素描排線都歪歪扭扭……每一個不會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自卑的藤蔓悄然纏繞,越勒越緊。

他盯著自己空白的雙手,仿佛已經看到了交上去的作品會引來怎樣難堪的鄙夷。

他能畫什麽?又能畫出什麽?

陳念:還要交一幅畫作為筆試……感覺肯定過不了。(沮喪.jpg)

序:寶貝,放輕松。這只是一個社團考核,又不是高考。盡力就好,不通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念念還有其他閃光點。(抱抱.jpg)

姜序: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畫你想畫的,開心最重要。

陳念看著屏幕上安慰的話語,心裏卻沈甸甸的。姜序說得對,這只是一個社團考核。

但顧西辭面試時那冰冷銳利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批評,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裏。

連自己承諾的份量都掂量不清……他不能敷衍,不能再次證明自己是個輕率,沒有擔當的人。

既然意外獲得了這個機會,他就必須對自己說出的話,做出的選擇負責到底。

即使結果註定失敗,過程也要全力以赴。

當晚的電話粥煲得格外黏糊。宿舍陽臺外是沈沈的夜色和遠處城市的燈火,晚風帶著涼意。

陳念握著發燙的手機,聽著千裏之外戀人熟悉的聲音,焦灼的心才一點點安定下來。

“念念,”姜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電流的微磁,溫柔得不可思議,“別想那麽多技術上的東西。畫畫最重要的是什麽?是表達你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啊。想畫什麽就畫什麽,別被那些條條框框嚇住了。自由的心,才是最好的畫筆,不是嗎?”

他的話語像羽毛,輕輕拂過陳念緊繃的神經。

陳念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他低低地,軟軟地應了一聲:“好。”

電話那頭,姜序的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的,滾燙的渴望。

“念念……”他的聲音染上沙啞,像在控訴,“你又誘惑我……你就仗著我們隔著兩千多公裏,肆無忌憚地撩撥我是不是?等我過去了……你就慘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尾音拖長,充滿了危險的暗示。

陳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耳根卻誠實地發燙:“我……我就說了個好字啊。”

“那也夠要命了……”姜序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吧。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哪怕只是一個字,我都……好想好想,立刻飛到你身邊,把你緊緊抱住。”

夜風似乎都變得溫柔起來,拂過陳念發燙的臉頰。他靠在冰涼的欄桿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聲音也輕快了許多:“嗯……我也是。”

電話裏傳來姜序滿足的喟嘆,兩人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毫無營養卻甜得發膩的情話,直到手機發燙,電量告急,才依依不舍地道了晚安。

掛了電話,世界重新安靜下來。那份關於畫什麽的沈重課題,似乎也因戀人的話語而卸下了幾分壓力。

陳念望著墨藍的夜空,紛亂的思緒漸漸沈澱。

直到周四,一個簡單到近乎樸素的念頭才終於清晰起來。

蘋果。

學畫者最初的必修課,最基礎也最本質的存在。沒有炫技的空間,沒有覆雜的構圖,只有最純粹的形狀,光影與質感。

他技不如人,便從這最源頭的地方開始吧。這是笨拙者的選擇,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表達誠意的途徑。

接下來的幾天,陳念像著了魔。

他跑圖書館借閱最基礎的素描入門書,笨拙地模仿著書上的排線;在食堂買來最普通的蘋果,放在臺燈下反覆觀察光影變化;犧牲了午休和晚上跟姜序煲電話粥的時間,伏在書桌前,用劣質的鉛筆和素描紙一遍遍地塗抹,修改,擦掉重來……紙上留下無數橡皮擦過的灰痕,像他心頭揮之不去的焦慮印記。

畫廢的紙團堆滿了桌角的小垃圾桶,每一個失敗的線條都在無聲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每一次下筆,都伴隨著巨大的自我懷疑和指尖的顫抖。

但他咬著牙,固執地一遍遍重來,仿佛在跟自己較勁,也跟那個面試時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的自己較勁。

最終呈現在畫紙上的,是一個歪歪扭扭,光影關系混亂,邊緣線模糊不清的蘋果。

它孤零零地躺在紙中央,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笨拙和蒼白,與美和藝術毫不沾邊,更像是某種……抽象的痛苦表達。

陳念看著它,心中充滿了羞恥。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卷好,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決絕,在截止日的傍晚,走向了丹青社活動室所在的樓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