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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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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永遠

高二上的尾聲,在一種“似乎發生了很多,又仿佛什麽都沒變”的微妙氛圍中悄然滑過。

期末成績單下來,陳念的名字後面,數字竟有了可喜的提升。雖然仍在普通班的範疇內打轉,但比起之前的掙紮,已然是顯著的進步。

陳爸陳媽意外之餘,難得松了口氣,甚至破天荒地讓陳念去“好好感謝一下姜序同學”。陳念轉達了父母的謝意,姜序聽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湊到他耳邊,氣息溫熱。

“謝什麽?補習費我早拿到手了。”

陳念耳根微熱,小聲嘀咕:“別人的補習費是錢,你的補習費是……親親嗎?”

“是啊,”姜序答得理直氣壯,眼底是化不開的寵溺,“陳念專享,概不外售。”

陳念:“……”

這家夥……情話技能點像是被突然點亮了,張嘴就來,越來越駕輕就熟。陳念合理懷疑,這人私底下肯定偷偷進修過什麽《情話大全》之類的秘籍。

不愧是學霸,連談戀愛都自帶學以致用的天賦。

得益於這還算亮眼的成績,陳念度過了一個相對舒坦的年關。

親戚們看著他的成績單,表情雖有些僵硬,但終究還是擠出了幾句言不由衷的誇讚。

除夕夜的喧囂漸漸沈澱,當電視裏春晚主持人的倒計時歸零,窗外驟然炸開的煙花將墨色的天幕染成一片絢爛的星河。

陳念仰著頭,被這盛大的光影所吸引。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起,嗡嗡震動。是姜序發來的視頻。

點開,畫面裏是穿著剪裁合體西裝的姜序,頭發被精心打理過,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和平日裏那個穿著校服,帶著點慵懶不羈的少年判若兩人。

只是他英俊的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背景是觥籌交錯的模糊人影,他對著鏡頭,小聲又委屈地吐槽。

“年會好無聊啊……全是套話,想快點開學了,這樣就能見到你了。”

視頻剛播放完,新發來的視頻又跳了出來。畫面裏的姜序似乎換了個更安靜的角落,背景的喧囂淡去。

他湊近鏡頭,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能穿透屏幕,直直地望進陳念心底。

“念念,”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溫柔得不可思議,“新年快樂。”

一句再平常不過的祝福,因為來自姜序,便有了沈甸甸的分量,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層層溫暖的漣漪。

陳念下意識地也點開了相機。他很少自拍,更少錄視頻,總覺得自己在鏡頭裏顯得笨拙又普通。

但此刻,看著前置攝像頭裏自己微微泛紅的臉頰,他深吸一口氣,將屏幕想象成姜序含笑的眼眸,嘴唇輕輕開合。

“姜序,新年快樂。”

錄制,發送,一氣呵成。

幾乎是瞬間,姜序的回覆就跳了出來,是一條語音。

點開,聽筒裏傳來他刻意壓低,帶著點咬牙切齒又無限繾綣的聲音。

“陳念念……等你到了十八歲,我絕對要狠狠欺負你一次。”

陳念念——這是姜序有脾氣時的專屬稱呼。按他的說法,連名帶姓太生硬,“念念”又不夠表達情緒,這樣叫剛剛好,既霸氣又不失親昵。

陳念倒沒覺得霸氣,只覺得更像女孩子名字了,不過陳念本身也常被誤認,也就隨他去了。

……

高二的寒假短暫得像一個恍惚的夢,轉眼便是高二下學期。

教室裏的空氣仿佛一夜之間被抽緊了弦。黑板右上角,粉筆寫下的“距離高考還有XXX天”像一道無聲的催命符,鮮紅刺目。

老師的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知識點如密集的冰雹砸下,據說是為了給高三的全面覆習留足空間。

一開始,陳念被這驟然提速的節奏沖擊得暈頭轉向,但日覆一日的試卷轟炸和課業重壓下,身體竟也漸漸麻木地適應了這種高速運轉。

某次班會,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又緊繃的臉,提出了一個看似鼓舞人心實則壓力倍增的建議:讓大家選擇一個心儀的大學作為奮鬥目標,以此點燃學習的激情。

選擇?目標?陳念握著筆,看著空白的草稿紙,陷入了迷茫。

父母希望他留在本地,方便監管。他自己卻隱隱渴望掙脫束縛,去一個陌生的遠方。可外地這個概念太大,大學多如繁星,要在其中錨定一顆屬於自己的星,談何容易?

困惑之下,他習慣性地向他的定海神針——姜序尋求答案。

晚自習後的僻靜角落,姜序聽完他的煩惱,眼睛一亮:“S市怎麽樣?我打算考S大,他們計算機全國TOP級。你要是在S市,”他湊近,聲音帶著誘惑,“我們就可以……真正同居了。”

不再是借補習之名短暫的留宿,而是擁有一個共同的小窩,柴米油鹽,晨昏相伴。

陳念心尖一顫,隨即被現實的冷水澆醒:“可是……S市是一線,學校分數肯定很高……我……能行嗎?”

自卑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分數是一方面,關鍵是你喜歡什麽專業?”姜序立刻收斂了玩笑,認真分析,“S市高校很多,總有適合你的。實在不行,你選其他城市也行,現在交通那麽方便,想見面總能見到。學業才是最重要的,別為了遷就我勉強自己。”

“專業……”陳念喃喃,文科的選擇似乎很多,又似乎很窄。“文科類……有什麽呢?”

“不少啊,漢語言,歷史,哲學,新聞,法學,外語……哦,還有些設計類專業也招文科生,不過分數會比藝考生高不少。”

姜序如數家珍。

“設計……”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陳念塵封的某個角落。那個被父母斥為不務正業,早早夭折的畫畫夢,似乎又被喚醒了微弱的呼吸。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彩。

姜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立刻拿出手機:“你喜歡設計?我幫你查查哪些學校招文科生,分數要求……”

“算了。”陳念卻飛快地搖頭,那點亮光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層更深的灰燼覆蓋。

學費,父母的反對,以及內心深處不配擁有夢想的慣性……像沈重的枷鎖,瞬間將他拖回現實。

“還是……選其他的吧。”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姜序看著他驟然黯淡下去的神情,沒有追問,也沒有試圖說服。

他收起手機,自然地轉移了話題,語氣輕松卻帶著撫慰的力量:“其實也不用現在就急著定死。你們老師主要是想讓你們有個奔頭,暫時想不到也沒關系,不用強求。咱們先努力提分,把選擇權握在自己手裏再說,你覺得呢?”

“不用強求……”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陳念沈寂的心湖裏漾開一圈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第一次,有人告訴他,暫時想不到,是可以被允許的;選擇,是可以不必在高壓下立刻做出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流同時湧上心頭,幾乎沖垮了他習慣性的克制。

沖動之下,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微微踮起腳尖,在姜序微愕的目光中,飛快地,輕輕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蜻蜓點水的一觸,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姜序整個人都僵住了,眼中是純粹的,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

下一秒,他猛地收緊手臂,將想要退開的陳念牢牢鎖在懷裏,低頭,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濃得化不開的深情,深深地吻了回去。

這個吻不再是少年的青澀試探,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滾燙的思念,綿長而熾熱,直到陳念氣息不穩地軟在他懷中。

陳念臉頰緋紅,額頭抵著姜序的肩窩,聲音帶著情動後的微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謝謝你,姜序……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暫時想不到的話,是可以不用強求的。”

在家裏,猶豫和遲疑只會換來“沒腦子”,“書讀到哪裏去了”的責罵。而在這裏,在這個懷抱裏,他被允許擁有思考的時間,被允許“暫時做不到”。

姜序的下巴輕輕蹭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沈而溫柔:“以後,你會在我這裏知道更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我也很樂意……教會你這些。”

陳念將臉更深地埋進他帶著陽光和皂角清香的懷抱裏,悶悶地,卻無比安心地應了一聲:

“……嗯。”

……

時光在書頁翻動,筆尖沙沙的聲響中,在堆積如山的試卷和不斷減少的倒計時數字裏,悄然流淌。

溫馨與甜蜜被日益沈重的學業壓力擠壓得愈發珍貴。陳念和姜序能單獨相處的時間,也變得所剩無幾。

並非感情變淡,而是太忙了。

高三的巨浪終於洶湧而至,徹底吞噬了所有喘息的空間。

每天各科發下的卷子加起來能淹沒課桌,油墨味成了最熟悉的氣息。

無形的壓力如同冰冷的鎖鏈,勒得人喘不過氣。但所有人都清楚,這是通往那座獨木橋的必經之路,無人可以豁免。

南四中的百日誓師大會在一種悲壯又激昂的氛圍中召開。姜序作為學生代表,站上了高高的主席臺。

聚光燈下,他穿著整潔的校服,身姿挺拔,眉宇間褪去了幾分少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沈穩和堅毅。

陳念坐在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中,明明每天都能見到,此刻卻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那個在樹蔭下偷吻他的少年,正站在光芒匯聚之處,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折的領袖光芒。

唯一不變的,是那張依舊帥得驚心動魄的臉,以及……臺下那山呼海嘯般的,遠超校長發言時的掌聲和歡呼。

當他沈穩有力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操場,號召大家為夢想奮力一搏時,回應他的,是比教導主任念著千篇一律的動員稿時熱烈百倍的應和聲。

“……希望大家都能在高考場上,遞交出一份無愧於心的滿意答卷。”

發言似乎到了尾聲,臺下師生已準備鼓掌,臺上的老師也準備接過話筒推進流程。

就在這時,姜序的目光卻仿佛不經意地,精準地穿越了層層人群,落向了某個安靜的角落。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卻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麽無比珍視的寶藏。他重新握緊話筒,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磐石般的堅定,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但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停頓了一秒,目光仿佛在虛空中鎖定了某個身影,“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他加重了語氣,重覆道。

“永遠,永遠。”

說完,他微微鞠躬,在一片愕然和更大聲的起哄與掌聲中,從容走下臺。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議論紛紛。有人猜測這是對全體同學的鼓勵,有人覺得是對某個神秘人物的告白,更多人則沈浸在誓師的熱血裏無暇深究。

只有人群深處,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少年,在聽到那“永遠,永遠”四個字時,猛地攥緊了手指,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下,仿佛要將那穿透一切喧囂,只為抵達他一人的承諾,連同擂鼓般的心跳聲,一起藏進無人知曉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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