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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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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隅間咖啡館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咖啡的醇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低氣壓。

姜序坐在周嶼對面,眉頭緊鎖,雙手無意識地攪動著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像個在心理診所裏傾訴情感困惑的病人。

臉上交織著痛苦和一種深切的,少年人特有的迷茫。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聲音低沈,帶著挫敗感,“他在我身邊……總是顯得很緊張。有時候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就像……就像被嚇壞了的小動物。我稍微碰一下他,哪怕只是碰碰手背,他都會緊張得發抖……”

他擡起頭,看向周嶼,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我是……做錯了什麽嗎?還是……我真的很可怕?”

周嶼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帶著點冷淡。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語氣沒什麽波瀾:“我說過,你倆不合適。我也告誡過你,你強行湊過去對他來說只是壓力。在我說了那些話之後,你就不應該再去招惹他。”

“可是!”姜序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擡起頭,理直氣壯地反駁,帶著少年人的固執,“可是他喜歡我啊,他明明就喜歡我。”

那份在小樹林裏被證據點燃的篤定,似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周嶼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喜歡和在一起,是兩回事。”

他不得不再次點醒這個在某些領域天賦卓絕,在感情上卻單純得像張白紙的少年。

“你喜歡的人,並不一定就適合和你在一起。適合在一起的人,也未必是你真正喜歡的人。這個道理對你現在來說,可能有點超綱了。”

他看著姜序不服氣的眼神,補充道,“但早一點知道,也不是什麽壞事。”

至少,就不會對那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生出如此執拗的妄念。周嶼在心裏默默說說道。

“我不管!”

姜序的倔強勁兒上來了,像頭認準了方向就不肯回頭的小牛犢,“我喜歡他,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他的宣言帶著一種天真的,不顧一切的霸道。

周嶼:“……”

所以才是小孩子啊。小孩子的世界裏,只有“想要”和“不想要”,從不在意“能不能”,“該不該”,主打一個“我全都要”。

“那你看到了,”周嶼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指核心,“這就是你“全都要”的後果。你覺得念念跟你在一起,他是開心的嗎?放松的嗎?還是像現在這樣,緊張,害怕,喘不過氣?”

這個問題像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姜序。他臉上的固執瞬間凝固,被一種更深的困惑取代。

這正是他來這裏的根源。

“所以!”姜序像是抓住了關鍵,身體前傾,眼神灼灼地盯著周嶼,帶著一種“我早已看穿你”的指控,“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啊,你肯定藏了什麽沒告訴我吧?”

他振振有詞,那架勢仿佛在說:你一定知道讓陳念放松下來的秘訣,但你故意藏著掖著,想在關鍵時刻拿出來,把陳念從我身邊搶走。現在被我識破了,還不從實招來。

周嶼看著他這副充滿敵意和陰謀論的樣子,只覺得一陣無力。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哎!”

跟這個被感情沖昏頭腦,又固執己見的小鬼頭在這裏打啞謎,玩心理攻防,純粹是浪費時間。

也許……讓陳念經歷這樣一段感情,無論結果如何,也不全是壞事。

他活得太壓抑了,像只把自己緊緊關在殼裏的蝸牛,拒絕和外界有任何深層的交流。

也許……真的需要有個人,哪怕方法笨拙,哪怕過程磕絆,也要把他從那方小小的天地裏拽出來看看。

周嶼決定換個方向,他收斂了臉上的冷淡,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你……被人誇過嗎?”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姜序楞了一下,臉上露出“這什麽問題?”的困惑表情:“老師,這題是不是偏了?”

周嶼沒理會他的吐槽,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應該從小就是被人誇著長大的吧?拿第一名對你來說是理所應當,偶爾失手拿個第二,那就是重大失誤。周圍人羨慕的眼光,老師家長的誇獎,同學的崇拜,對你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是生活的一部分。”

姜序皺著眉,沒有否認,這確實是他的常態。

“所以,”周嶼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沈重起來,“你可能很難理解,這世上就是有這麽一種人。他們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拿到一個相對普通的成績,在班級裏永遠是不起眼的背景板。甚至……在同一個班級裏待上一整年,也還是會有同學叫不出他的名字。拍畢業照的時候如果把他落下,可能都不會有人立刻發覺少了誰。”

周嶼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看到了那個總是低著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少年,“他們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沒有聲音,習慣了……做一個影子。”

姜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隱約感覺到了周嶼想說什麽。

“你覺得,”周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序,眼神銳利,“差距這樣巨大的兩類人,硬生生湊在一起,會發生什麽?”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等姜序回答,直接給出了答案。

“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他會很緊張,因為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在你眼裏,在那些關註你們的人眼裏,是不是得體,是不是正確。他會很不安,因為他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自己會成為你完美履歷上的一個汙點,一個讓人議論的瑕疵。”

周嶼的聲音帶著一種沈重的嘆息,每一個字都敲在姜序心上。

“尤其是那些來自外界的,帶著比較意味的目光……對他而言,那比被徹底遺忘,更讓他感到窒息,更加……無法接受。”

他看著姜序漸漸變得凝重的臉色,繼續撕開那層血淋淋的現實。

“念念他……很少受到誇獎。他的父母,大概也早就放棄了讓他考進前幾名,為家裏增光添彩的期望。他們對他唯一的要求,也是反覆強調的,就是——”

周嶼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出門在外,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不要添麻煩。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深深地刻在陳念的骨子裏。

說完這一切,周嶼看著姜序眼中翻湧的覆雜情緒,再次重重地,幾乎是帶著點無力感地強調。

“所以,我早說過了,你們不合適!你為什麽就是不聽呢。”

姜序沈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杯中早已不再旋轉的咖啡殘渣,久久沒有說話。周嶼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從未踏足過的,屬於陳念的那個灰暗壓抑的世界。

那些緊張,沈默,顫抖……那些他無法理解的反應背後,剝開層層偽裝和誤解,露出的核心,原來只有那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怕因為自己,給他添麻煩。

一股尖銳的,從未有過的疼痛瞬間攥住了姜序的心臟。

他怎麽可以這樣想呢?

他怎麽能把自己視為麻煩?

一種混合著心疼,懊悔和強烈保護欲的情緒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姜序猛地擡起頭,眼神裏的困惑和執拗被一種沈甸甸的,無比清晰的認知取代。

他在心裏,對著那個此刻不在場,卻仿佛就在眼前的少年,無聲地吶喊。

傻瓜!

你從來就不是麻煩!

遇見你……

才是我最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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