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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歌 在這裏,神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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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歌 在這裏,神明不……

正是季夏時節, 荊南山明水秀,林木茂盛,花果豐盛, 鳥獸繁多。

幾名隨從引著車馬緩緩而行, 來到一處水湄邊。

“就是這裏了。”隨從停了下來, 神情恭謹,“請兩位貴客在此少待片刻, 今日楚君在此祭祀湘水之神,外人不能接近。”

司工略直起身, 扶著車欄遠眺,“原來楚地是這樣的啊。”

在一山所隔的南方,原來是這樣一個溫暖昳麗、水草豐茂的地方。

陽光晴好, 即便夏季已近尾聲,熏風吹過去的時候,仍像盛夏時節一樣和暖。

放眼望去都是遮天蔽日的高樹, 垂著油綠的闊葉,樹枝上懸掛著蒼綠色的松蘿。

不時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鳥兒從林木間飛過,口中銜著熟透的野果。

人們在水邊用竹木搭建起祭臺, 楚人的巫祝們戴著面具, 穿艷麗的服飾, 手執五彩的鳥羽,跳著婀娜靈動的舞蹈。

葛布做成的夏衫輕薄, 舞動起來的時候隨風在空中招搖, 似乎天上的雲霞落在了人間。

熱烈明快, 也混亂吵鬧,這與周人的祭祀、或是商人的祭祀都是不同的。

巫祝們簇擁著兩名盛裝的女巫,悠揚婉轉的樂曲聲響起來, 大概是簫管與竹篪一類,隨後有人貼著樂曲唱起歌,歌聲哀婉悱惻,和著流淌的水聲聽來,別有一番風味。

周公旦看了一會兒,問道:“他們在扮作神明嗎?”

但女巫們唱的歌曲調子纏綿幽怨,更像是在唱情歌。

曾經他見商人與神明親近,可即便是那些最嬌慣的女巫們,也不敢與神明這樣狎昵。

隨從點頭,“是,由女巫們扮作兩位夫人,一會兒楚君會親自扮演湘君。”

司工不解問道:“湘君是……?”

“是有虞氏。”隨從滿臉憧憬與懷想,“當年有虞氏南巡,崩逝於蒼梧,葬於九嶷之下,從此為湘水之神。”

司工低頭想了想,“這樣啊,倒也說得通。”

樂曲聲停歇下來,巫祝們將鮮花香草投入水中,任它們隨水流而去。

祭祀似乎告一段落,巫祝們暫時退去,隨從行了一禮,“祭祀暫歇,我先去回稟楚君。”

一段竹篪的音律由遠及近,白衣的女巫側身乘著一只白鹿,忽而從叢生的灌木後現出身影。

鹿角的枝椏上斜掛著松蘿與花環,幾只小鳥停歇在上面,嘰嘰喳喳地應和著篪聲。

兩只白鶴追著白鹿,翩躚著掠過水面一道飛來,徑直撲向車上的兩人。

司工偏過頭躲開,被大鳥撲得滿身都是羽粉,無奈笑道:“還沒忘記我們啊。”

女巫出聲喝止,“快回來,怎麽總改不了愛撲人的毛病。”

白鶴鳴叫了幾聲,扇動著雙翅高高飛起,隨後飛回了葦草叢生的水湄。

女巫乘著白鹿來到近處,停在車架旁。

“巫箴。”周公旦伸手摘下她所佩的面具。

那不再是一枚冰冷的銅鑄面具,而是一片輕盈的木制面具,上面用青金色的顏料繪著圓融卷曲的雲紋。

“原來楚君說的貴客是你們啊。”白岄擡手扶著鹿角,借著力道踩上車轅,直接跨過車欄,像白鶴一樣輕輕落在車輿內。

車輿一陣晃動,司工收緊轡繩控住馬匹,嘆道:“巫箴還是這麽沒規矩啊。”

主祭們離開豐鎬之後,兩寮的官署前再無吵鬧,職官們來來往往,不敢玩笑,莊重肅然,寂靜又沈悶。

就像曾經做了一場離奇的夢,醒來的時候,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但每當春風吹響檐下的木鐸的時候,仍然會有些懷念那些像鳥兒一樣跳脫又古怪的、來自殷都的主祭。

“楚地可沒有你們的那些規矩。”白岄收起竹篪,吹了聲口哨,雀鳥們振翅飛起,落到了她的肩頭。

她穿著沒有文繡的白色葛衣,發辮中編著不少珠玉與花葉,大概才脫去祭服,還不及拆掉頭上那些花草。

“巫箴方才在祭臺上扮作湘君的夫人嗎?”司工覷著遠處的祭臺,下一場祭祀大約又將開始,巫祝們正在祭臺上下忙碌,“另一位似乎是巫汾。”

“是啊,楚人的祭祀很有意思吧?”白岄擡起手,就有小鳥落到了她的指節上。

周公旦從她肩頭捉了一只雀鳥到手中,膽大的鳥兒並不怕生人,自顧自地啾啾鳴唱。

“你在帶著他們祭祀?”

“那是楚族喜歡的祭祀,我不過從旁協助。”

“是嗎?但你去了許多地方,似乎總在悄悄左右人們的祭祀。”

白岄皺起眉,“你派人跟著我?”

周公旦搖頭,“是諸侯們朝覲時提起。你帶著主祭行蹤不定,去哪裏跟著你們?”

後來從許多人口中聽到過他們的行跡,拼拼湊湊,能知道她帶著主祭們去了很多地方,最後到了楚地。

白岄回頭望向祭臺,新一輪的祭祀又開始了,“楚人喜愛神明與巫祝,為了不讓他們也走上歧路,只能多費一些心思。”

神明終究還不想返回天上,於是祂們借著巫祝的手,從中原的王朝手中搶走了這一片生活南土上的人們。

但祂們終究也妥協了,生活在荊南的人們自由、大膽、多情、昳麗,他們像大邑中的人們一樣明快熱烈,卻也帶著這片山水的清新靈動。

他們不對神明懷著畏懼與向往,只對神明存在著愛慕與讚美。

在這裏,神明不受血食、鐘鼎,而享鮮花香草、舞樂歌哭。

在這裏,神明與凡人也可以相戀。

白岄輕輕跳下車輿,從鹿角上取下一片松蘿餵給白鹿,“說起來,有那麽多地方可以去,怎麽想到來荊南?”

司工望著正在水湄旁捉魚的白鶴,搖了搖頭,避而不答,“果然有兩只啊,你當時可把我們都嚇壞了,怎麽有人能從那麽大的火裏面逃出來呢?”

他們直到今天,也不知她是怎麽做到的。

周公旦將面具交還給她,“我們已派了使者告知……”

麗季甩開隨從,風風火火地跑來,一把拽住白岄,“放手放手,你別碰阿岄!”

周公旦橫了他一眼,“怎麽?巫箴嫁你了?”

麗季揚了揚手中的面具,嗆道:“怎麽沒有?她今日扮的可是我夫人。”

“那是湘君的夫人吧?不是楚君的夫人。”

“哼,那又怎樣?”麗季索性從背後抱住了白岄,在她肩上探出頭,警惕道,“她可不會再跟著你們回去。”

巫離匆匆追過來,身上掛著許多花枝草葉,一路往下撒落,“楚君你跑這麽快幹什麽?!祭祀還沒結束呢,快回來——!”

“讓巫祝們把剩下的做完就可以了嘛。”麗季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你看我正忙著呢。”

“什麽嘛?你怎麽越大越沒規矩。”巫離一邊嘀咕一邊走近,等看清了來人,她笑道,“哎呀,真是稀客啊。”

她的肩上停著一只鵝黃色的小鳥,她說一句,也跟著她學一句。

“嗯?是誰啊?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的。”巫羅抱著些香氣濃郁的草藥,慢吞吞地從巫汾身後探出頭瞥了一眼,又心有餘悸地縮回去,“哇,怎麽追到楚地來了?”

“又不是來捉小巫箴的,怕什麽?”巫汾笑了笑,遞上兩枝花束,“這是神明面前奉過的鮮花,很是靈驗。兩位公卿,別來無恙?”

麗季被白岄瞪了一眼,悻悻放開她,收了玩笑的神情,正色問道:“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司工垂下眼,嘆道:“就像使者說的那樣,寮中有幾名副手被落了罪,近來百官與宗親之間也吵鬧得厲害,因此我們出來避避風頭。”

“回周原太近了,去同姓的各國,倒叫他們為難。”司工笑了笑,試圖沖淡一些語氣中的凝重,“若是去豳地或是洛邑,倒像要與王上生分,叫人不安呢。”

巫蓬與巫楔處理完祭祀的收尾,也慢悠悠走來,“何止是不安……?這聽起來倒是件極大的事了。”

“……總之,思來想去,還是楚君這裏天高路遠,正適合躲一段時間。”司工握住麗季的手臂,拍了拍,“何況總還有些過去的情誼在,想來你一定會應承下來的。”

“我是無所謂,反正他們又管不到我。”麗季翻了個白眼,“但王上才不會做那種事。”

“是不想讓小王上為難吧?”巫離嘴快,被白岄擡手在肩上敲了一下,猶自疑惑,“怎麽?你打我做什麽?我有哪裏說錯了嗎?哦……也是,你們那位小王上應當也長大了,是該自己管理政務了。”

周公旦點頭,“他長大了,有些事也該自己做決定了。”

“至於我們為什麽要離開豐鎬,與巫箴當時的考量是一樣的。”

哪怕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可有的人只要在那裏,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人們會聚集過去,帶來一些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意外變故。

說到這些,麗季只覺頭大,興致缺缺,懶得再問,“我在這裏還有事務處理,暫不返回城邑,你們也在巫祝的族邑暫歇幾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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