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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二百章 流徽 曾經她的兄長想教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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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二百章 流徽 曾經她的兄長想教會她……

夜色已深, 熏爐內的藥末燃燒殆盡,煙氣漸漸散開,辛甲起身掩上門, 吩咐隨從們各自退去, 僅留下兩人在外。

醫師們仍在內忙碌, 藥湯放冷了,又溫過數遍。

白岄半倚著長案, 抱著一卷簡牘細看,身旁已堆滿了批完的文書, 一直堆到她腰間。

辛甲將那些文書搬回長案上,然後坐下來看著白岄,“巫箴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白岄將簡牘放在膝頭, 擡頭問道:“太史是指什麽……?”

“我記得,當初你和太公都曾向先王提議,要將殷民盡數殺死, 以絕後患。”

白岄點頭,“是的。”

辛甲將那些文書一卷一卷地壘起來,輕聲道:“但據我所知, 太公會那樣提議, 不僅是出於安定商邑考慮, 多少也帶了些仇怨。”

“仇怨嗎?”白岄撥弄著文書上垂下的絲絳與編繩,“其實我不懂那是什麽。”

“你的父兄也歿於朝歌, 巫箴不會感到怨恨嗎?”

“怨恨誰呢?殷都的那些舊貴嗎?還是貞人他們?或是高天上的神明……?”白岄想了一會兒, 搖了搖頭, “說到底,父親與兄長是自願留在那裏的。”

然後她擡起頭望著辛甲,神情平淡, “太史也知道,伸手去爭奪權力的人,總是要做好失敗身死的準備。”

“就像巫祝們不事生產,受民眾供奉,有朝一日要為了神事將自己獻給神明,也不該有什麽怨言。”

“而且我殺死過那麽多人牲,他們也怨恨著我嗎?”她撥弄著自己的手指,似乎那上面還有洗不幹凈的血跡,“還有那麽多死在戰場上的人,又是否會怨恨著……什麽人呢?”

辛甲看了她一會兒,女巫的神情平靜,連眼眸裏也沒有絲毫悲痛,只有主祭們特有的冷漠。

曾經她的兄長想教會她理解世人,後來兩寮的公卿又希望教會她體諒世人。

可惜全都失敗了。

他嘆了口氣,“所以巫箴從來沒有想那麽多。”

白岄理所當然地點頭,“是啊,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歆羨天上的世界,想去侍奉神明,一直以來,我只是想達成他們的心願。”

辛甲不語,久久地望著她。

他確信沒有人教過她這樣做,那是她的想法,或許也是主祭和巫祝、還有許多殷民的想法。

他們認為人間很痛苦,只有天上的世界、神明的身旁才是人們最終的歸宿。

她應當是愛著那些信仰神明的人們的,只是那種愛難以被世人理解,就像商人信仰的神明一樣,讓人覺得悚然又恐怖。

“對周人來說也沒什麽壞處啊,那不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嗎?”白岄支著面頰,將簡牘從膝上移到案上,微微抿著唇,神情不懌,輕聲道,“只要所有反對者都閉上了嘴,那就再也不會有人阻止我們了——可每次這樣說的時候,其他人總是會露出那種神情……”

震驚、恐懼、不解,還有欲言又止的無奈神情。

從那種神情中她可以理解這樣的提議在人們的認知中是“錯”的,但她不知道究竟錯在了哪裏。

辛甲也不覺嘆了口氣,擡手摩挲著她的鬢發,“直到今天你還是這樣想的嗎?”

“是的。”

辛甲的手落在她肩頭,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那他們的確該放你走,在事情鬧到更難看之前。”

曾經天下動蕩,山河不安,因此可以容忍她這些小小的不同。

可現在不一樣了,即便曾有同寮的情誼在,將政見不合、又掌控著神權的女巫留在這裏實在太過危險。

她不願更改、也無法更改自己的立場,長此以往,輕則被囚,重則喪命。

白岄並不怕那些,只是輕快地補充道:“也在神明找到辦法報覆我們之前。”

“其他主祭呢?巫即他們不必說了,巫襄似乎也打算留下來,餘下的人都自願跟隨你離開嗎?”

女巫們自然不用說,全都是向著她的,巫楔少言寡語,也更願意與主祭們待在一處。

可聚居在白氏與陶氏族邑之中的巫祝眾多,除去跟隨巫率、巫即、巫揚等人離開的那些,尚且有數百人之多。

他們中的許多人,從頭到尾都不認可白岄的決定。

白岄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將簡牘卷起,“總之他們不會留在這裏。”

“巫箴原本打算用這一旬去勸說他們嗎?留在這裏侍疾,是否會誤了你的事?”辛甲蹙起眉,側身向簾內望了望,醫師們似乎結束了治療,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交談。

巫祝們仍幻想著在新的王朝中為神明建立起過去的權威,他們試圖逼迫掌握著神權的女巫乖乖配合他們。

“太史,談判已經結束了。”白岄搖了搖頭,“我又不是周人,哪有這樣好的耐性一再去勸說他們呢?”

“那你是要……”

一名疾醫走了出來,“王上醒了,請太史和大巫進去。”

成王半坐著喝藥,額發被汗水濕透了,像是才從水裏撈起來的一樣,醫師正在為他擦拭。

辛甲緩步走到床榻前,“王上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讓太史受累了……”成王揉著泛紅的眼睛,一口氣喝完了藥,起身一頭撲進白岄的懷裏,輕聲道,“姑姑,我好怕……”

醫師們抿著唇笑,“啊呀,王上多大了還要跟大巫撒嬌呢。”

“一生病就會變回小孩子的。”白峴看著巫即也笑了,“醫師先回去吧?我和巫即再守一會兒。”

“王上要跟大巫說什麽悄悄話嗎?”醫師們見他暫退了熱,將藥物與針刀收拾起來,溫聲叮囑,“這次的病來得急,眼下才好了些許,還是用了許多藥物壓下去的。王上就算要跟太史和大巫說話,也不要過於勞累了。”

“嗯,知道了。”成王仍埋在白岄懷裏,悶聲道,“我會聽話的。”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王上在怕什麽?”

“怕我睜開眼,你們都不在。”成王略擡起頭,側身拽著辛甲的衣角不肯放,“我夢見公卿們都不在,百官也是生面孔,低頭一照銅鑒,連自己都變了樣子……太史,如果真到那一天,該怎麽辦呢?”

辛甲輕輕籠著他的手,溫聲安撫,“到那時候王上也是大人了,不必我們陪在身旁。”

“那只是噩夢呀,王上長大了,心裏也有了煩惱。”白岄摩挲著他的額頭,隨後起身走至簾外,抱了琴返回,“我從樂師那裏借了琴來,睡不著的話,聽聽琴聲吧。”

辛甲扶著成王在床榻旁坐下來,“自從先王不在了,已多年沒見到巫箴撫琴。”

白岄垂手撥動琴弦,略調了調音,“是啊,久疏練習,難免有些手生,不過少時練得很多,應當不會有什麽錯漏。”

醫師們已各自返回,白峴與巫即站在簾外,聽著琴聲輕輕流淌。

曾經殷都疾病流傳,白屺帶著她四處收治病患,安撫惶恐的貴族們。

恍然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已隔了遙遙十餘年,如今他們改作周人的打扮,身上沒有絲毫殷都的流風遺俗。

成王看著她撫弄琴弦,偎在辛甲身旁,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

這幾日陰雨連綿,辛甲和白岄侍疾在側,久未走出宮室,連日子都有些辨不出。

宮室內熏著藥物,時常煙氣彌漫,讓人眼睛都睜不開。

畢公高伸手將那些煙氣搖散了一些,才緩步走進宮室。

作冊們將新的文書擺在長案下,一卷一卷地壘好,又將昨日批閱完的文書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畢公高見白岄忙於與作冊們交談,不好上前打攪,向辛甲道:“太史和巫箴在這裏守了多日,十分辛苦,需要我們來輪換嗎?”

辛甲搖頭,眉間緊蹙,“王上病情並不平穩,理應由巫史陪伴在側。”

畢公高被濃重的藥草煙氣嗆了幾下,咳了一陣才道:“病了這些日子,實在讓人憂心啊。”

司工在旁小聲嘆道:“讓人想起了從前先王病重的那時候……”

畢公高低眸,“我那時在畢原營建墓室,沒有在旁侍疾,聽兄長說起,那段日子十分難捱。”

“王上這次……病得也太兇險了。”司工聲音壓得更低,眉頭幾乎要擰成一個結。

成王的病情好一陣壞一陣,有時燒退下來,能略進些飲食。但心還沒完全放下來,轉頭熱度又躥上去了,燒得滾燙的時候人也懨懨的,醫師們幾乎都在這裏照料他,不敢擅離半步。

人們自然也聽到了風聲,百官和民眾倒不覺憂心,畢竟兩寮仍在平穩運行,城邑中的一切與往日無異。

宗親們卻急得仿佛才撈出水面四處亂跳的魚,這幾日纏著周公旦和召公奭,話裏話外,都是擔憂如果幼主挺不過去,他們又該怎麽辦。

何況即便挺過來了,怎麽看也是多病壽薄的樣子,恐怕將來也這樣留下一個年幼的嗣子,難免又引起些動亂。

畢公高和司工不想聽那些不吉利的話,因此避了出來。

司工嘆道:“早知如此,還不如聽了那位貞人當初的話,既留住了巫箴,又……”

辛甲皺起眉喝止,“別亂說。”

幸而白岄正與作冊交談,並未註意他們的談話,“今日是什麽日子?”

畢公高答道:“今日是丁巳……其實阿誦才病了三日,我卻覺得已有一旬那麽長……”

“丁巳啊……”白岄低頭算了算,吩咐作冊,“去告訴巫祝們,辛酉那日主祭會返回宗廟,命他們提前籌備祭祀的事宜。還有,讓椒過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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