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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鳥兒被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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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鳥兒被引來了,……

巫祝們披著蓑衣竹笠, 三三兩兩地停留在洛邑的官署之前。

白岄和主祭還沒到,他們不敢多言,在檐下垂首而立, 遠遠望去似乎一排塑像。

司工走到廊下, 迎面碰上巫隰走來, 這幾年來他與主祭也都熟稔了,便向他笑笑, 望著天空嘆道:“下雪了,巫隰來得倒早。”

巫隰點頭, “是啊,下雪了。”

司工慶幸道:“幸虧巫箴將合祭定在了昨日,商人的合祭耗時這樣長久, 若是祭祀途中下起雪來,不知你們有什麽說法?”

剛舉行過歲終合祭,昨日還是晴空萬裏, 今晨已是滿天的雲絮。

起身洗漱的功夫,天色轉暗,窗外已窸窸窣窣落起了雪點。

不多時, 遠處的枯枝現出白色, 青黑色的木欄與石磚上也積了薄薄一層細雪。

天氣寒冷, 百獸絕跡,唯有耐寒的山雀羽毛蓬松, 尤在四處覓食。

“雨雪都是神明所賜, 是了不得福祉, 倒不用憂心。”巫隰撣去肩上沾染的少許雪粒,將蓑衣交給巫祝,笑了笑, “不過,巫箴算過了,才將合祭定於昨日,所以昨日是一定不會下雪的,而往後會有許多天的雨雪。”

“這也能算出來嗎?巫箴果然是厲害的。”司工點頭,“早就聽畢公和司馬他們說起過,巫箴能預判風雨,十分靈驗,我倒還是第一次見。”

“這對於巫祝來說並不難,何況白氏本就精於算學,連高天上的星象都可以計算,區區風雨自然不在話下。”巫隰不動聲色地打量司工,問道,“聽聞巫箴的幼弟要與司工族中結為姻親?”

“哦,連巫祝也都得知此事了嗎?”司工語氣帶笑,“尚在議婚,不過想必也出不了什麽差錯。”

巫隰搖頭,“但巫箴繼承此號,她才是氏族的領袖,似乎還沒有讓幼弟接手的打算。即便這樣,司工族中的長者也認為這是一件好親事嗎?”

“我不太懂商人的氏族,在豐鎬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領導整個氏族的。”司工想了想,瞥他一眼,“不過阿峴的為人我很清楚,巫隰說了這許多,似乎不希望我們與巫族結親?”

周人不想與商人相婚,商人也是一樣的態度。

雖然微氏外史極力希望促成兩族之間的姻親,那些商人的族邑仍然堅持在同姓的氏族之間通婚,尤其巫族更是頑固非常,這讓司土很頭疼,時常聽到他在卿事寮的官署之內抱怨。

巫隰搖頭,“我們自然支持巫箴的決定,今日說這些也不是為了挑撥你們的關系,而是覺得……”

“既然不是為了挑撥,就不必說了。”司工向他搖頭,攏了攏身上的厚衣,語氣仍客客氣氣,“下了雪,外間十分寒冷,我先進去了。”

巫隰又看了一會兒雪天,也進了官署。

亳社已修建完成,合祭也順利結束,難得職官與巫祝都空閑下來,約定聚在一起商議之後的事務。

眾人已到了,卿事寮在右,太史寮居左,魚氏族尹作為殷民的代表,坐席設在主祭的下首。

辛甲看看各人都已落座,側頭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坐席,“巫箴和巫離還沒到,再等等她們吧。”

巫隰笑道:“今天十分寒冷,女巫們嬌慣,想必還沒醒吧?”

“誰說的——”巫離一把推開門,冷風挾著雪粒灌入屋內,眾人都覺脊背一涼,“巫隰,你又趁著我們不在編排我們,可被我捉到了!”

說著她就要匆匆往裏去,巫祝們急忙拉住她,勸道:“主祭,脫鞋、您還沒脫鞋……不能踩到筵上。”

“哎呀,真麻煩。”巫離扁了嘴,嘟囔道,“我就說我不要來,還不是小巫箴非要我來……”

白岄走進來拉住她,“巫離。”

辛甲也瞪了過來,巫離翻了個白眼,這才收了聲。

白岄向眾人道了失禮,帶著巫離在辛甲身旁落座。

巫離咬著唇不語,坐下來時側頭狠狠剜了巫隰一眼。

巫隰笑了笑,沒理她。

“好了,些許鬧劇,是我的疏忽,還望魚尹見諒。”辛甲向魚氏族尹投去一瞥,“既然都到了,就早些開始吧。”

魚氏族尹笑了笑,也知辛甲不過客氣幾句,他是萬萬不敢接話的。

何況主祭的女巫確是殷都的寵兒,只要不是在神明面前言行無狀,誰也不會認真責怪她們的。

司工環顧眾人,“那我先說吧,此次前來,一為興修亳社,二為修整各處墻垣、宮室、府庫,三為測量新邑的基址,多虧各位族尹帶著族人通力協助,這半月來都已完成。”

“巫祝們前來舉行歲終合祭,已在昨日完成,神明歆享,民眾信服,十分順利。我與太史也去檢視過洛邑的宗廟與其中所藏九鼎,均無異常。”白岄側眸看向巫離。

“嗯?我也要說嗎……?”巫離左右看看,最後目光落在魚氏族尹身上,“可魚尹也在,這話我能說嗎?”

她尚在糾結,巫隰已說道:“主祭此來,還為安撫、勸導殷民,只是殷民固執,除了過去的神明什麽也不信,因此收效不佳。”

魚氏族尹挑了挑眉,接口道:“當初周人勸我們遷來此處,曾經許諾讓我們仍如同在殷都時一樣生活,繼續祭祀我們的神明和先祖,繼續族中的工藝與習俗。”

他的語氣並不客氣,反正已被限在這座城邑之中,如同囚徒,左右周人也不會真的殺了他們,那何必再虛與委蛇,耐著性子去說什麽好話呢?

何況也沒有民眾在此,那些場面話就不必說了。

白岄搖頭,“我和巫祝尋訪各族邑,所見不確實如此嗎?不知當初答應你們的事,究竟是哪一點沒有做到?魚尹又有什麽不滿?”

魚氏族尹倒被她一噎,各族中確實仍按原樣生活,只是周人的官員三天兩頭來勸告他們,令人煩不甚煩。

唯一與先前說過不同的,大約是周人帶走了族中鑄銅的工匠,強令他們遷至瀍水以西的洛邑居住。

他們同時也感到擔憂,現在周人尚且是好言相勸,或許有朝一日會強硬地逼迫他們改易風俗。

“曾經先王將殷君奉為上公,仍按原本的習俗管理殷民,他卻還是不滿,聯合東夷各國作亂,使得天下不安。”白岄冷冷看著魚氏族尹,問道,“您與其他幾位族尹,也仍蓄有此心嗎?”

這話不好答,魚氏族尹驚出了一身冷汗,再說下去,倒要將他們各族與殷君打成同黨,想想奄君與奄民的下場,他也是怕的。

巫祝這張嘴顛倒黑白,果然厲害得很。

“殷民擅於侍奉神明,豐鎬也多任用殷都的主祭與巫祝主持神事,祭祀的禮儀大多延用殷都舊俗。”周公旦見他臉色不好,出言安撫,“我們並不會強令各族改變,只是希望各族略作克制,詳情巫祝們想必也與魚尹詳商過。”

魚氏族尹不語,白岄前幾日親自召集他們議事,希望各族減少祭祀,依照過去周祭的習慣,將先祖的祭祀合並,說是為了儉省物產。

他們私下裏覺得十分可笑,祭祀祖先和神明,還需要考慮這麽多嗎?自然是要將最好的獻給祂們。

何況,他們正是不滿於商王實行周祭,才各自離心,最終鬧到這一步。

到頭來,又要讓他們恢覆周祭,甚至比周祭更進一步——那他們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麽?

周公旦又問道:“司土那邊的事務如何了?”

司土面露難色,“我帶著遂師勸導殷民耕作,但殷民各族中有些擅於工藝,常與人易物,不願辛苦勞作。”

司土見沒人表態,續道:“此外,已移了部分豳地的軍民來洛邑,希望殷民與周人通婚,但殷民不願,與豐鎬的各族一般,還是習慣於在同姓的不同氏族之間通婚。”

魚氏族尹不答,白岄搖頭,“這是數百年來的積習,恐怕不易改變。”

“確實,司土也不必急於一時。”辛甲執筆記錄,問道,“今日初雪,十分寒冷,若沒有其他事務,先行散了吧?”

眾人沒有異議,各自散去。

巫離當先跑了出去,徑自跑到庭院中吹著土塤。

鳥兒被引來了,於是沒有綠葉的樹上便開出一朵又一朵團團的山雀花。

椒和巫汾結伴經過官署,椒一眼望見巫離站在雪中,也不戴竹笠,頭頂已積了一層雪花,忙抱著蓑衣快步上前,“您怎麽又這樣啊?下雨天、下雪天從來都不披蓑衣,這怎麽能行呢?今年的冬天來得這樣早,這時節就下起雪來,冷得很。”

“唉,你真是比我兄長還嘮叨。”巫離嘆口氣,收起土塤,乖乖披上蓑衣,跟著她往回走。

巫汾笑了,“椒可是關心你啊。”

巫離撲上前,攬著巫汾,“對了,你們怎麽來了?大雪天,也沒有什麽公務,就該在屋子裏圍著火塘睡覺呢。要不是小巫箴非要叫上我一起來議事,我一定不起來的。”

“您真是懈怠。”椒抿唇笑著,擡手理了理巫離的頭發,將竹笠也給她戴好,“難怪大巫說,您被巫羅帶壞了。”

“嚇,像小巫箴那樣,才是要累死。”巫離扮了個鬼臉,遠遠瞥了白岄一眼,拉著巫汾疑惑道,“你說,周人怎麽會有那麽多公務要處理?我們在殷都的時候,有這麽多事嗎?”

巫汾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殷都有許多貞人和史官,文書一類的工作,多半是他們在處理,因此巫祝只要專務於祭祀就好了。”

“哦,有道理。”巫離伸了伸懶腰,趁椒不備,回身用冷手貼了貼她的面頰。

椒皺起眉,還沒來得及作色,巫離已笑著跑遠了。

白岄遠遠望見,嘆道:“巫離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幸好太史有事去了宗廟,沒看到。”

她回頭吩咐巫祝和隨從們,“這些小事就不要告訴太史了,別又惹他生氣。”

周公旦搖頭,“原本我們總覺得,殷都的主祭與巫祝難以相處,想不到最後相處得最好的,就是巫祝們。”

或許同是侍奉著神明的人,即便所侍奉的神明不盡相同,也可以彼此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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