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分 商人只對鬼神多……

關燈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分 商人只對鬼神多……

內室寂靜, 巫祝們鋪好坐席,退了出去,掩上門。

白岄在熏爐內點燃香木, 拂了拂騰起的煙氣, “來年的春耕之後, 我要前往洛邑安撫各族,不知什麽時候才回來。”

返回豐鎬的途中, 他們也去洛邑休整了數日,有幾名族尹想盡方法前去拜謁她和辛甲, 訴說在此居住的種種不便。

擅於工藝的各族也不願參與勞作,與駐守的兵卒、官員時常發生沖突。

要勸服他們,並非易事。

召公奭想了想, “這樣說來,最遲要在冬季的畋獵之前完成搬遷。”

夏歷的歲終,蠟祭之後, 將不再征召胥徒,也不再進行修築宮室、墻垣等工事,而等到春風甫動, 就要忙於農桑等務, 沒有多餘的人手協助巫祝們營建新的族邑。

“族中有擅於工藝者, 是否要一同遷居?還是令他們仍居住在豐京更為便利呢?”白岄屈起手指抵著下頜,“但周公不同意巫祝遷居到召地, 沒有司工與司土的首肯, 搬遷之事無法進行。”

當然直接動用太史寮的胥徒, 一樣也能完成遷居諸事,但這樣越過卿事寮的職權,顯然會造成兩寮不合, 實在沒必要。

“這也是情理之中。”召公奭不以為意,“宗親會勸他的。”

“即便巫祝遷至召地,我也不會站在宗親那邊。”白岄頓了頓,“若最終去不了召地,也是一樣的。”

巫祝們或許會暗中與宗親結盟,她作為大巫卻會堅定不移地支持王。

召公奭點頭,“我知道。”

王與宗親爭奪權力,而手握神權的巫祝裂為兩方,正觀望時機,搖擺不定,想為自己謀得好處。

他們彼此之間可以互相聯合,從而對抗其中過盛的一方,數百年來,總是爭得如此鮮血淋漓。

外敵已熄,天下初定,終究要回到一直以來的舊路上。

“初到豐鎬,巫祝們其實也很害怕。”白岄碰了碰垂在胸前的飛鳥形的骨飾,“召公知道嗎?鳥兒敏感、靈動,是很容易受驚的。他們應當得到更安穩的環境,以消弭這一路的擔憂。”

巫祝們也是如此,這座據守著西土的城池寒冷森嚴,城中的民眾與百官對他們並不友好,何況才經歷過殷都被毀棄,他們難免擔憂是否也會遭受一樣的結局。

召公奭並不動容,“受驚的鷙鳥也仍是鷙鳥,只會更加不可理喻、不擇手段。”

他們應當被關起來,只在宗廟內唱著歌頌先公與先王的樂曲,就足夠了。

白岄揚了揚眉,語氣不悅,“看起來宗親並不想與巫祝好好相處。”

氣氛略有些沈重,熏爐上煙氣繚繞,撥弄著木質的淺淡香氣。

過了片刻,門上被叩響,白岄應道:“進來吧。”

召公奭回頭看見外史帶著方才的少年站在門外,語氣轉為溫和,“是內史家的小史啊,怎麽了?還不會處理公務嗎?不急,跟著外史慢慢學就好。”

少年似乎還有些怕生,或許是不慣在官署內說話,說得磕磕巴巴,“唔……是有些難,雖然學過,可自己處理起來還是……”

“姑姑。”然後他上前將一卷竹簡塞到白岄手中,匆匆行了禮,在隨從們的簇擁下低頭快步走了,“外史說今天學到這裏就可以了……那、我先回去了。”

外史替他道了失禮,十分貼心地又掩上門。

召公奭搖頭,“他倒是比王上大上幾歲,但從前沒處理過寮中公務,於為人處世上很生疏。”

白岄望著手中的簡牘,“楚君少時也是如此,常被鬻子責罵,被獨自扔在宗廟和享堂附近,讓他與巫祝們相處。”

主祭見他是大巫的幼子,待他還算友善,會派遣巫祝請史官和作冊來接他回去。

召公奭嘆息,“麗季一直很擔心你,之前那次也是,你又惹得他不快了。”

“沒事,他還不知道。何況荊楚有那麽多事要處理,他很快就顧不上這些小煩惱了。”白岄展開竹簡,上面不過寫了幾句殷勤勸慰的話,後面留有大片的空白。

召公奭瞥了一眼,“他早知道帶不走你的。”

要於這豐鎬城中帶走大巫,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但麗季還是忍不住想試試。

白岄覆又卷起竹簡,收入懷裏,“召公不覺得他很傻嗎?他竟然在賭少時的情誼,能否越過今日的權勢……”

召公奭搖頭,“但他賭贏了。”

他只是沒能帶走白岄,卻並沒有因為這樣近乎挑釁的行為受到責罰,仍是按原定的計劃返回了荊楚。

白岄透過撐開的窗牖定定望著檐下的木鐸,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那是因為你們都很傻。”

召公奭橫了她一眼,“是這兩年太史對你太寬松了嗎?真是越來越口無遮攔了。”

“反正也沒有旁人在。”白岄望一眼緊緊掩著的門,“我分明聽太公提起,周人很善於處理政務,精於算計,許以財帛和高位拉攏他族,並沒有商人那樣重情義。”

召公奭道:“但商人只對鬼神多情,對親信有義,而不是地上的人。”

“……是嗎?”白岄低眸思索。

或許是吧。

他們只在意天上的神明,死去的先祖,和擁有血緣的親族、深受信任的盟友。

不服教化的外族與身份低微的平民奴隸,均不在他們考慮的範圍之內。

來到豐鎬之前,身為高高在上的主祭,她未曾關心過那些用於獻給神明的精美的彜器、繁多的祭牲、飽滿的禾黍、取之不盡的美酒都是怎麽來的。

她也從未想過大邑之外的那些征戰畋獵、春種秋收,是怎樣的場景。

人們將最珍貴、最美好的東西、乃至性命都拿出來奉獻給神明與巫祝,只希望神明回饋給他們註視的一瞥。

他們得到了嗎?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商人用對神明的崇敬建立起秩序,用神明恐嚇不願臣服的人們,用神明引誘一心向往天上的人們,然後令所有人在神明的驅策與註視之下,乖乖地遵守大邑之內的尊卑等級,不得逾越。

神官們通過這些祭祀的流程與規則,協助商王將整個都邑與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條。

到了豐鎬之後,她才開始看到每一年的春種秋收,知道裁剪這一身祭服需要用多少絲料。

召公奭對於巫祝們的不事生產早已熟悉,也懶於指責她,“對了,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或許也要去做醫師,主祭之間似乎對此頗有微詞。”

白岄點頭,“是啊,他們自視甚高,總認為不該過於親近職官。”

“但你還打算令你的幼弟也去做醫師。”

召公奭打量著她的神色,如果連大巫的幼弟、原本要繼承白氏的孩子也放棄為巫,這會在巫族之間掀起不小的風波。

即便如此,她還是這樣打算嗎?

白岄只是淡淡道:“這是我們族中的事,已安排妥當,召公不必憂心。”

一晃臨近郭分時刻,今日的公務已告一段落,外間人聲嘈雜,兩寮的各級職官不時閑談著從窗牖外經過。

召公奭起身,“先談到這裏,回去吧,我也要再與宗親談談。”

太蔔和太祝已先行離開,辛甲帶著主祭們仍在等待白岄。

巫離見她出來,迎上前笑問道:“談好了?那我們什麽時候搬家?孩子們都等急了。”

“尚未。”白岄搖頭,見外史站在官署門外,百無聊賴地數著對側屋檐上的雀鳥,問道,“外史似乎在這裏等了很久,不回去嗎?”

“天色不早了,往日你總是與楚君一同回豐京,今日由我送大巫回族邑吧?”他隨後看向辛甲,問道,“太史,可以嗎?”

“也好,你們一同出行,殷民見了也會安心。”他隨後征求白岄的意見,“巫箴應當沒有其他安排吧?”

白岄點頭應允,與外史一同沿著官署外的長廊向前走,“外史特意相邀同行,是想說什麽?”

“聽聞巫箴想帶著巫祝們去召地,還是與同族聚居一處更好吧?假使你有朝一日要帶著族人悄悄離開,我們各族也能提供少許幫助。”

白岄沈吟不語。

外史看著她笑了,“怎麽?還是信不過我嗎?”

白岄搖了搖頭,“微氏至少比周人值得信任。可外史既已拉攏了百官,不該由巫祝去拉攏宗親嗎?我們是亡國的遺脈,想要在這裏生活下去,並非易事。”

必須將他們的勢力像根系一般、悄悄地深入到地下,與這座城邑緊密相連。

彼此都沈默地走出去一段路,隨從們正在王宮的門外整備車馬,外史突然問道:“你知道夏後氏是怎麽亡國的嗎?”

白岄不知他問起這個做什麽,“我不知道,史官們沒有記下夏都的舊制,巫祝中也未曾流傳他們的故事。”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殷都的宗親舊貴權勢滔天,叔父與祿子就是因此身死國亡。”外史登上車馬遠眺周原的方向,“終有一日,周人也會迎來一樣的結局。”

巫祝的眼中看見神明,史官的眼睛則回望興替。

依附於宗親舊貴只會故步自封,從來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外史輕聲道:“但依附於王,就要不斷地改變,或許會有一天變得面目全非。”

白岄望著暮色從四野攏過來,“我會找一條新的路,不依附於任何人,帶著巫祝們走下去。”

“哦,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