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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墟 可惜這裏已經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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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墟 可惜這裏已經沒……

在衛邑暫歇了一夜, 談了些朝歌的舊事與政務,微子啟決定早日啟程返回南亳。

康叔封不知怎樣與箕子相處,恰好借此機會避開, “宋公今日返回, 我帶人前去相送, 那位長輩就勞太史和大巫陪同了。”

辛甲知道他的心思,寬慰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師, 在各族與殷民之間很有威望,且與你父親有舊, 深受他景仰,對待旁人難免傲氣一些,即便是太公也與他談不來, 倒也不是對康叔有所輕視。”

康叔封仍客氣謹慎地應道:“箕侯是長者,我不敢妄議,更不敢有所怨懟。”

箕子打算在返回冀北之前去殷都看看, 由辛甲、白岄和太史違陪同。

被廢棄的大邑內一片狼藉,春草從無人修葺的道路旁生長出來,樹木多被焚毀, 少數半枯的根基上探出新綠的嫩枝。

曾經耗費無數人力開鑿的、筆直的溝渠內如今填滿了灰土, 水流已經斷絕。

唯有卵石、螺貝、陶片與碎骨鋪成的道路還在, 積年碾壓而成的車轍痕跡縷縷交匯,仍清晰可見。

放眼望去, 四處墻垣缺損, 地面上殘留著燒得看不出原狀的焦黑木炭。

巫祝們移開了目光, 不願細看眼前的廢墟。

滿地都是塵土,才走到半途,眾人的衣擺已沾染了厚厚一層灰燼。

太史違為難地看著箕子, 低聲問道:“太師……還要往前嗎?”

被火燒過的土墻疏松發紅,被春季頻仍的雨水沖刷過後,紛紛坍圮在地,阻斷了原本寬闊的道路。

從前貴族們出行,車馬疾馳,環佩琳瑯,哪裏遇上過這樣難走的路呢?

箕子註視著面前的道路,“我想去看看王宮。”

太史違閉上眼搖了搖頭,“可是……已經沒有王宮了。”

大火停歇之後,他跟隨白岄返回過殷都處理後續的事務,當初建造宮室時用木材尤多,連同庭院中的草木都已在火中焚毀,僅留下高高夯築的臺基和少數幾段版築的墻垣。

現在去看,除了徒增傷心,還有什麽益處呢?

箕子也沒有強求,看著他微微笑了,“那就再去看一眼洹水吧,不論如何,洹水總是還在的。”

秋雁北返,春燕南來,在雨後明凈的天空中盤旋飛舞,可惜這裏已經沒有哪怕一個屋檐,可供它們建造新巢。

唯有洹水依舊春波蕩漾,奔流不息,匆匆穿越這座已成荒墟的大邑。

池苑的外圍連同王宮宗廟均已被燒毀,被流水環抱的沙洲逃過一劫,遠遠望去草木蔥郁,沙鷗仍在其中自由飛落,捕食著同樣逃過了一劫的游魚。

曾經人們鑿開河道,將他們視若神明的洹水引入大邑,在王宮旁盤桓一圈,又重新匯入寬闊的河道,以此護衛王宮,供人游玩。

如今池苑的一段水道被灰燼與土塊壅塞,斷作兩截,不再流通。

箕子站在池苑旁看了一會兒,提步向著洹水南岸走去。

洹水旁有周人設立的據點,守衛們聚攏過來,恭謹地問道:“太史、大巫,是有公務要去北岸嗎?”

箕子看了一會兒,見那些守衛滿臉戒備,搖頭道:“不必過去了,看了也不過徒添煩惱。”

白岄回頭囑咐巫祝與隨從,“我們在洹水旁走走,不必跟來。”

巫祝們垂首應了,隨從們面面相覷,“可是……”

辛甲瞥了他們一眼,不滿地斥責道:“什麽時候你們都能跟大巫嗆聲了?”

隨從們到底不敢頂撞辛甲,各自唯唯地散開了。

三人站在河岸旁,春水滿漲,拍打著兩岸的礫石,不時濺起白色的浪花。

箕子看了許久,才道:“巫箴,我將返回冀北,天高路遠,我亦垂垂老矣,應當不會再來了。”

白岄平淡地回應道:“那麽,願您在冀北一切順利,能建立起您與西伯設想過的邦國。”

“只望召公派遣的那些士卒,與我們相安無事。”箕子笑著搖了搖頭,“大邑既已毀棄……他們囑托你的事,你已經做到了嗎?”

白岄搖頭,“還沒有。”

“你想怎樣達成呢?白尹曾向先王提議,以占筮之法從貞人那裏分走占問神明的權力,巫箴仍打算這樣做嗎?”

白岄遠遠望著洹水北岸的王陵,“我不知道,但或許……”

墓室挖開之後,墓土並沒有回填,從這麽遠的距離望去,地面上滿布黝黑的深坑。

她停頓了一會兒,“我想了很久,巫祝們到底該怎麽做……回過頭來才發現,神明用權勢引誘天下人,原來巫祝也被引誘了。”

先聖命巫祝引導世人,他們是否應當更客觀、更公正一些呢?

而不是如同貞人涅他們,希望為巫祝們永遠地保留神明之下、人主之旁的那個位子。

擁有無上的權力,可以左右天下人要走的道路,確實能更好地完成照料世人的囑托。

可他們,原本就不該在那裏。

“風雨不受人們幹擾,鳥獸會找到自己的去路。”箕子側頭看著她,商人一向喜歡巫祝。

他們靈秀聰穎,昳麗神秘,他們被供奉在莊嚴的宗廟內,停在精心雕飾的籠子裏,用吉金與美玉裝飾他們,用牲血與美酒餵養他們,讓他們不再展翅飛走。

商人將神明的鳥兒們留在身旁,希望也能永遠留住神明的青睞。

飛鳥、風雨、日月都是神明的信使,巫祝也是神明的信使,他們確實原本不該在這裏。

可巫祝終究是地上的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會被神明誘惑。

神明誘惑巫祝為己所用,然後又用巫祝去誘惑世人,從而維護自己的權威。

可是……連他們自己都快忘了,他們本是為執行先聖的囑托而生,並非是為那些本不存在的“神明”而生。

“殷都的飛鳥,或許也該回到林野了。”箕子擡頭看著鳥兒們掠過天空,“巫箴想要去嗎?”

“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大約要耗費數年。”白岄低頭看著面前寬廣的水面,“之後,我想返回江水之旁,去看一眼湯王的故居。”

箕子微微訝然,“原來你是……他們的後人。”

“是啊,我們與來自冀北的那支先王,並非一脈。不過,說到底,仍是一家。”白岄神情依然平靜,仿佛事不關己,“白氏精於推算世事,到最後也不得不承認,先王是對的。那些人操之過急,其實不論怎麽算,都不會比先王的決定走出去更遠。”

“都是過去的事了,曾經走得再遠,現在不也到盡頭了?”箕子輕飄飄地揭過了這個話題,“太公應當不會為難你,可另外幾位上公,會放任你離去嗎?”

白岄想也沒想,答道:“不會。召公曾說,我是天命所止,除非身死絕不能離開。”

“我想也是,難怪那些周人的隨從這樣緊緊地跟著你。”箕子回頭瞥了侍從們,即便隔了相當一段距離,那些侍從仍目不轉睛地盯著白岄,十分失禮。

隨後他轉頭看向辛甲,“辛甲大夫有什麽辦法嗎?”

辛甲想了想,“如果讓出神官的勢力,或許可以爭得太史寮與宗親們的支持,但……”

他看著白岄,續道:“但巫箴能確保,讓渡神權之後,不會遭到反撲嗎?”

畢竟……他們都知道,周人在這種事上,從來有些出爾反爾。

待她放棄神明賜予的權力後,他們真會放她離開嗎?還是趁她無所依靠之時,將她關進另一個精美的籠子,與從亳社內取來的九鼎一樣作為取得這天下的一件憑證呢?

“我還有事要做,神明對我仍有用處,還不能讓給他們。”白岄冷冷道,“內史回到荊楚之後,他所培植的那些作冊亦會為我調遣。周人的宗親還不敢對我怎樣。”

王權、神權、與宗親舊貴們,從來你爭我奪,互相合作也互相仇視。

巫祝們踏入這紛爭已久,早已耳濡目染,是其中翹楚,區區爭權奪利,她並不畏懼。

箕子對她過於輕松的態度有些憂慮,告誡道:“……但周人可不會對巫祝退讓,你若還以為自己在殷都,小心吃了苦頭。”

白岄看向他,眼眸含笑,帶著不遜,反問道:“太師這樣小看巫祝,不是已經比我先吃過苦頭了嗎?”

辛甲忍不住訓斥道:“巫箴,你真是狂妄,即便是你父親也不能這樣對太師無禮。”

箕子擡手制止了他,“我早已不是太師了,周王封我為侯,在大巫面前,確實沒有立場說教。不過作為長輩還是想多說幾句,巫箴,你的手段太過強硬,雖不及那位巫離張狂,卻也遠遠不夠柔順,巫祝們應當隱忍、牽制、靜待時機。”

“商邑還在時,可以作為你的後盾,現在卻不行了。何況你的先王也不在了,無法再庇護於你。”

她於這茫茫世間,孤身一人,要怎樣才能達成所願呢?

“那就先讓他們幾步好了,您也說了,巫祝應該柔順隱忍,於民眾面前可以遮蔽風雨,於掌權者面前卻該順從示好。”白岄說得輕松,“何況不先嘗到些好處,怎會輕易上鉤呢?我希望阿峴和外史他們能夠在豐鎬立足,他們還需要時間,必須盡我所能拖延……”

直到種子生根發芽,深深根植於地下,與那座城邑血脈相連,融為一體,若要拔起,勢必帶出泥土,牽連血肉。

辛甲皺起眉,“你要讓你弟弟留在豐鎬?”

白岄問得理所當然,“是啊,白氏不能在這天下取得一些好處嗎?”

“但他十分依戀你,如果最後要和你、還有白氏族人分開……”

他不敢想,一向依戀姐姐的白峴會鬧成什麽樣子。

白岄搖頭,“太史多慮了,阿峴可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也是巫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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