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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舊傷 她摘到了。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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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舊傷 她摘到了。低頭……

月上中天, 議事才剛結束。

椒帶著巫祝送那數十名族尹走出宮室,見他們三三兩兩結伴離去,松了口氣, “他們總算走了。”

隨後她又折返回去, 拉著白岄, “大巫和我一道回去嗎?”

白岄仍在執筆記錄,“太史和內史都不在, 我還要將這些文書略作整理。”

“唔……”椒皺起眉,小聲道, “可是從午後議事到現在,連飯都沒吃……而且為了今日的事,已忙了許久, 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將這些寫完就回去,葑會帶著族人來接我的,不用擔心。”白岄這才擡眼看向她, “明日還有許多事務,你先回去吧。”

司馬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一邊揉著眉心, “有幾名族尹此前從未見過, 是被巫箴嚇到了嗎?今日倒十分殷勤。”

那遮天蔽日的大群鴟鸮, 都生著硬喙與利爪,若在巫祝的誘導下撲啄人們, 也著實令人招架不住。

不要說那些族尹, 連他見了白岄也是有些怕的。

“只盼他們能消停幾日。”康叔封滿懷憂慮, 湊在周公旦身旁,“兄長已被他們纏著數十日,坐臥難安, 寢食不寧,再這樣下去怎麽行呢?”

周公旦搖頭,“先回去吧,他們還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不會就此放棄。”

微子啟帶著小臣們離開了殷都,沒有了來來往往的侍從與小臣,偌大的宮室異常空曠、寂靜。

謄抄好議事的文書,白岄吹滅燈火,執著簡牘走入廊中。

隨從們都不在,有一點火光孤零零地燃在遠處的高臺上,暈著淺淺一圈光芒,映出一個人影。

白岄走上前,“在想那些族尹的事嗎?族邑中的民眾離開了大半,他們沒有倚仗,也會很快妥協的。”

“還不回去?”周公旦側頭看向她,她攪亂了那些族尹的計劃,方才議事時被他們糾纏不休,雖沒在言語上吃什麽虧,此時看起來也稍顯憔悴。

“族人們又要說我亂來,倒有些不想回去。”白岄望向夜空,夜行的蝙蝠與飛鳥不時從天幕上掠過,“太史不放心巫離她們獨自引著殷民前去洛邑,帶著部分兵卒一道去了。內史又不放心太史應對殷民,帶著葞和幾名巫祝前去相送,希望他們早日返回。”

畢竟是頑固又堅定地信仰著神明的民眾們,即便有神鳥在前引路,也難保途中不出現變故。

她遙遙指著西側的天空,“那些鸮鳥是翛翛在洛邑餵熟的,陶氏族人會在沿途誘食,確保它們能引著人們順利到達洛邑。”

周公旦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瞥見她的手背與手腕上滿是淩亂的血痕,血跡已經幹涸,但還未結痂,被衣袖邊緣遮蓋的地方,似乎還有幾道模糊的舊傷痕。

“你的手……怎麽了?”

白岄搖頭,“沒什麽,只是被鸮鳥抓傷了,畢竟是兇猛的禽類,與我並不相熟。方才與族尹們議事,還沒來得及處理。”

“所以你根本控制不住那些鳥,你果然是亂來。”周公旦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祭服寬大的衣袖往上卷。

她在民眾之前面不改色地將那些猛禽托在手中,說得言之鑿鑿,還以為她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也不過是虛張聲勢。

白岄皺起眉,想將手抽回,沒能掙脫,不滿道:“你做什麽動手動腳的?”

衣袖卷起,露出她手臂上一道斑駁的瘢痕。

應是許久之前的舊傷了,瘢痕已經泛白,邊緣錯雜參差,仿佛是衣物上縫過的細密針腳。

“這是怎麽回事?應當不是被鴟鸮所傷。”

“很難看吧?”白岄拂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瘢痕,低頭望著宗廟與享堂,輕聲嘆息,“神明最喜歡沒有雜色的牛羊,巫祝也是如此,應當永遠完美無缺,沒有一絲瑕疵。請不要告訴旁人。”

這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否則她還要怎麽繼續欺瞞世人、做神明的愛女呢?

“什麽時候的事?你從前……”

從前應是沒有的,她是神明面前受寵的主祭,確實如她所說的那樣,昳麗靈秀,毫無瑕穢。

是在她到豐鎬之後嗎……?所以她即便在炎夏時節也穿得嚴嚴實實,原來不是為了作為大巫的矜傲端莊,而是為遮蔽這道猙獰的舊傷。

“我從摘星臺上跳下來的時候,即便算準了有大風從下方吹來,仍然受了很重的傷。”白岄說得異常輕松,“最麻煩的就是右臂折斷,雖然婆婆及時為我接續縫合,可終究沒法恢覆如初。”

她動了動手腕,看著浸在月光下的青白色掌心,“從前做主祭時要掄動大鉞斬下頭顱,如今只能拿起小鉞,或是換左手持鉞。”

折斷過的手臂畢竟不似從前,即便還能掄動大鉞,也很難精準地控制角度,找準骨節之間的間隙了。

她垂下手,扶著高臺前的欄桿,俯瞰著整座城邑,輕聲道:“還好從此往後,也不必再做主祭了。”

周公旦看著她搖頭,“巫箴,你的膽子實在是太大了。”

摘星臺究竟有多高?從前只存在於他們的想象之中。

直到那日進入朝歌城後,他們才真正意識到,商人為何對白岄如此敬畏、仰慕,深信不疑,因為只要仰望過那高臺的人都會明白——

無論如何——除非像飛鳥一樣生出翅膀,人應該是不可能躍下那種高臺還毫發無損的。

當然,白岄也並非毫發無損,但至少她看起來仍如從前一般,能走能動,這在世人眼中已是不得了的奇跡了。

而且畢竟僅僅是手臂啊,若是常人跌下那種高臺,恐怕已是四分五裂。

她能在那時候恰好被風卷起,這樣的巧合,說到底,又何嘗不是神明所眷呢?

拼上性命去求神明的眷目,那是多麽不可理喻的瘋狂舉動啊。

巫祝總是如此,就像那些鳥兒一樣,遠遠地停歇在高處觀望人們,無法親近,更無法理解。

“不做出些驚天動地的舉動,怎麽吸引神明和世人的目光呢?”白岄看著點亮在夜幕上的星星,“想要摘得星星的人,總是要做好粉身碎骨的準備的。”

她摘到了。

低頭望去,腳下鋪著無數人的累累屍骸。

“內史也為此指責過我,族人也是,但反正已經過去了,再去為當時的危險擔憂、後怕都是無益。”白岄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雖然拿不起大鉞了,也可以繼續進行其他的祭祀,這幾年來,我在豐鎬也並未因此耽誤過什麽事,周公就不必憂心了。”

“你在神事上一向完滿,從無疏漏,我並不是擔心這些。”周公旦頓了頓,她無法理解旁人憂心的原因,反覆解釋也無用,“傷得那麽重,應當好好休養,那時為什麽不到西土呢?我們等了很久,也沒有白氏的消息傳來。”

“膠鬲大夫只能送我們到那裏,我那時確實也無法支撐到達西土。白氏能以針法與藥酒令人陷入沈睡,在沈眠之中延續性命,何況那處洞窟陰冷,傷口不會那麽快惡化。”

白岄語氣平緩,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

“只要能拖延下來,天長日久,總會愈合的。起初我的狀況並不好,因此直到一年之後婆婆才向西土傳信。”

到底怎麽從風中墜落的早已記不清了,膠鬲事先安排的隨從將她救起,匆匆送至約定的地點。

她在離開朝歌的途中蘇醒,所幸只是肢體受傷,婆婆已為她灌藥、施針鎮痛,為她清理斷骨、縫合傷口,像是用針修補破損的衣物一般,將她一點一點修補起來。

之後是長久的沈睡,那處冰冷的洞窟保住了她的性命,可也留下了無法痊愈的舊傷。

“就像你們族邑中的那些病患……”

“是啊,和他們很像吧?只是靠著藥物,也能活數年之久呢。”白岄伸手支著下頜,“不過我在半年之後就時常起來活動,重新練習祭祀的種種事務,剛到豐鎬的時候,應當沒有什麽破綻吧?”

“沒有。”周公旦閉上眼,那時鬻子早已過世,他們與白氏無法取得聯絡,屢屢懷疑白氏是否不願合作。

終於尋到她時,也覺得那不過是巫祝們故弄玄虛,令人敬畏懼怕而已,並未深究過其中的緣由。

“不疼嗎……?”

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痛苦難忍。

難怪膠鬲再度見到她的時候,又是驚喜,又是震動,甚至帶著幾分懷疑與敬畏。

商人說她躍下摘星臺,回到了神明身邊,又被祂們再度遣回人間——何嘗不是如此呢?

“當然會疼,直到現在也沒有好。”白岄想了一會兒,“應當是不會再好了,每到陰雨天就會發作。”

從那以後,她不喜歡冬天和雨雪天,也不喜歡寒冷的豐鎬。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必須要活下來,不然阿峴就要承擔這一切。”白岄望著遠處,月影西斜,群星更顯得明亮,“我還是希望他能自由一點,飛到我們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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