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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吉金 不管您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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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吉金 不管您去哪裏,……

周公旦打量著他們, 看服色應是平民與工匠,“什麽事?”

眾人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陣,隨後有人道:“貞人說過, 周王將要迎娶大巫作王婦, 因此命我們制作、打造隨嫁的飾物與媵器。”

工匠們緊皺著眉頭, “此前貞人多次來看視進度,很是心急。近些日子卻沒有再來, 負責此事的小臣們也不知去了何處,我們不知是否哪裏出了差錯, 唯恐耽誤了大事。”

可不應該啊,每一件他們都選用最好的料子,依照慣例, 精心雕琢,絕不會有錯的。

微子啟帶著隨從走上前,族尹們都轉過身看著他。

他們自然已知道貞人涅想要促成的聯姻做不了數, 但誰也不想多事,惹出意料之外的麻煩,因此大家心照不宣, 並未將此事告知族人, 更沒有告知民眾和百工。

要在這時挑明嗎——?

如果趁此機會煽動民眾的不滿情緒, 他們或許還有機會扭轉局面。

眾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齊齊看向微子啟。

如果還想再作最後一搏, 趁此時號召還未離去的人們, 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敗了就留在這裏, 與大邑同生共死。

但微子啟對眾人殷切的目光只作未見,只是笑了笑,溫聲安撫工匠們, “巫祝們將要請出先王神主,遷至亳都,貞人這些日子忙於神事,因此疏漏了。我方才已看過了,各種飾物雕琢精細、符合舊制,並無差錯,之後的事我會命人跟進處理。”

微子啟回頭向幾名隨行的小臣吩咐幾句,小臣一一應下,取出隨身的簡牘在上記錄。

“可是……”雖然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工匠們仍有些遲疑,遷延未走,“那到底什麽時候……”

他們即將遷走,最早一批人已經動身離開,可婚事似乎遲遲沒有動靜。

難道不該在大邑還熱鬧繁華的時候,將喜事趁早辦了嗎?

白岄和辛甲一同走來,“神明和先王的神主已遷出宗廟,暫無法舉行告祭,恐怕要遷延一段時日。”

這說法倒合情理,民眾和工匠也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婚約,而是代表兩族之間、新王與舊王的聯姻。

這樣的大事,自然是要在神明與先王面前舉行盛大的祭祀,然後帶著神明與民眾的祝福離開大邑,嫁為人婦。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就放心了。”

“這樣說來,大巫要隨微子一同去亳都嗎?”

“是啊,到那時微子會親自送大巫去西土嗎?一定要多派些隨從,才好彰顯身份呀。”

微子啟搖頭,“恐怕事務繁忙,分身乏術,到時就讓仲衍去送嫁吧。”

辛甲放緩聲音,安撫道:“大邑中神事繁多,大巫還要在此處理,你們事務既了,早些啟程,也免得大巫日夜掛心。”

“好,我們會立即收拾族中的工具與器物,下旬的甲日就啟程。”

“他們……”康叔封面帶憂虞,低聲問司馬,“我從未聽聞此事,兄長不過代行政事,更不可能迎娶大巫啊……”

可民眾與百工如此篤信,他也不敢輕易打破他們的期盼。

司馬搖頭,“不要多言,只能這樣當作不知,拖延下去,等民眾慢慢淡忘。”

或許他們也不會淡忘,但拖延日久,他們自然也會明白此事不了了之。

一路向東南方走去,臨近鄘邑的地方,是鑄銅作坊所聚之處。

作坊附近熱意彌漫,燃燒了數百年的爐火即將熄滅,將最後的餘熱灑向四周。

制陶的工坊與鑄銅作坊一向比鄰而建,畢竟澆鑄成形幹脆利落,成敗也不過是瞬息之間便見了分曉,鑄造銅器的大把功夫原本就都花在陶範的塑形與燒制之上。

此時澆鑄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工匠們正在院落外休息,見眾人到來,喜出望外,紛紛迎了過來,“是微子和大巫來了。”

負責管理的官員也在,他隨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水,殷勤將眾人迎入院內,“這幾日在鑄造最後一批媵器,我生怕出錯,與工匠們在此同起同宿十餘日,可巧昨日都已澆鑄成形,要去看看嗎?”

“貞人對形制很是挑剔,又去調了從前先王們嫁女兒的文書,聽聞他還向有莘國詢問他們當年送去西土的隨嫁媵器,說絕不能被比下去了,後來花了整整一季才敲定下來。”

“雖然俗為二月迎親,但眼下將要搬遷,遷至新邑多有不便,連爐火的溫度都要幾經調試才能使用。因此我們這幾日緊趕慢趕,終於趕在搬遷之前澆鑄成功,幸好沒有誤了大事。”吉金彜器順利澆鑄成形,是值得慶賀的喜事,若是往日,應當像大軍得勝歸來一般,向神明舉行祭祀作為酬謝,官員說得高興,渾然未覺眾人凝重的氣氛。

院落內擺滿了各樣新鑄的器物,除了代表巫祝身份的禮器、銅飾,其餘多是食器、酒器、水器等物,上面鑄有連綿不斷地夔紋和雲雷紋,中心則是代表著太陽的渦紋。

工匠們正在細細打磨邊緣的毛刺與合範的線紋,金色的光彩一點一點自他們掌下顯現。

陶工的工作早已告一段落,此時也在旁協助打磨,他們見白岄走來,笑著指向上面的神紋,“大巫是神明最寵愛的女兒,因此我們做了許多夔龍的紋樣,您看這條夔龍是不是很神氣?與您面具上的一樣,像是要活過來騰空飛去。”

“不管您去哪裏,您都是大邑的女兒,神明會一直保佑您的。”

“還有這些銘文,是貞人親手寫的,我們一字不錯地做到了陶範上。”陶工愛惜地摩挲著鼎身上的銘文,“澆鑄出來也十分清晰、靈動,真是神明護佑。”

工匠們並不知道貞人涅已死,更不明白掌權者心中的那些彎彎繞繞。

他們不知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真心期待、祝福這樣的聯姻,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虛假的,只是巫祝與貴族之間的權利博弈罷了。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懷著敬意與愛意,為他們所喜愛的女巫鑄造煌煌的吉金,希望她能帶著這些媵器出嫁,以彰身份地位,永受神明庇佑。

他們親手捏制陶模上每一道花紋,珍重地刻上祈求神明護佑的銘文,然後燒熔金石、澆鑄成形,將對她的祝福與喜愛凝固為實體。

康叔封暗自搖頭,拉著司馬走出鑄銅的作坊。

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白岄到底要怎樣應對——這樣的期盼不論如何都會落空的,不是嗎?

是繼續欺騙也好,挑明真相也罷,最終都要叫人大失所望。

管理的官員見他們走出去,有些憂慮,又有些困惑,“唔?那兩位是……”

周公旦搖頭,“幼弟尚不慣政務,隨他去吧。”

畢竟久在殷都為官,十分伶俐,官員的興奮勁退去後,也察覺到了氣氛沈悶,輕聲勸說:“您是周王吧?大巫是白氏族人,是這數十年間殷都最年輕的主祭,深受神明寵愛。何況先王曾將她父兄以祭儀葬於宗廟之旁,他們自然也到了天上,大巫確確實實是神明的女兒,並不是我們信口胡說。若能迎娶她為婦,自然會得到神明的庇護。”

“正是如此。媵器既已打造完成,便讓小臣接手之後的事,工匠們即將遷至亳都,你們也熄滅爐火,早作準備。”微子啟將官員打發走,命隨從和族尹也先行離開,才看向白岄。

白岄正在看吉金上的銘文,那上面是商王與白氏的徽記,其下是一輪新月臥於連綿群山之上。

微子啟看著那個字,輕聲道:“貞人說去調閱了甲骨檔案,查得你的私名是‘岄’,因此命他們鑄於媵器之上。很少有人用這樣的字。”

但對於商人、尤其是巫祝而言,文字是自由的,他們可以畫出任何喜歡的字形,只要合情合理,就會被人們使用下去。

白岄的指尖從銘文上拂過去,“很漂亮,雖然與族人所作不同。”

“這些東西,巫箴打算怎麽處置?”

白岄輕輕扶著大鼎的耳朵,望著屬於商王的那個徽記,輕聲道:“微子將要前往南亳建立新的都邑,不會再使用這個徽記了吧?何況還鑄有銘文,也無法再留作他用。吉金貴重,不可隨意銷毀,就請微子帶至亳都,暫存於宗廟的府庫之內,之後再熔掉重鑄吧。”

辛甲皺著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雖然聽起來冷情,恐怕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周公旦嘆息,“但工匠們鑄來不易……”

不論是誰,聽了工匠方才的話,恐怕都不忍辜負他們的心意。

“可有些情誼,終究是要辜負的。”白岄收回手,陽光照耀在新鑄的吉金重器之上,熠熠生輝,“民眾和百工不知道的事,還多得很呢。”

他們也不知世上並無神明,不知風雨不是神明發怒,也不是神明的恩賜。

那又什麽關系?只要他們一直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巫祝們會編織美好的夢境,以供不想醒來的人們在其中繼續生活、繁衍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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