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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議親 那自然是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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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議親 那自然是因為,他……

管邑位於河水以南, 是此行最早被攻占的地方,經過數月的休整,城邑中早已恢覆了秩序。

白岄走在街道上, 問道:“讓司馬一人守著朝歌, 真的好嗎?”

時值秋季, 民眾與百工正在修繕各處墻垣,還有人記得白岄是大巫, 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問好。

“大軍駐紮在朝歌,不會有失, 何況康叔也在那裏,能與司馬互相照應。”周公旦四下看了看,“他們倒都認得你。”

管理事務的官員跟隨在旁, 笑道:“這裏有許多商人居住,大巫曾陪同先王在此朝會諸侯,何況又是女巫, 顯眼得很,民眾自然都記得。”

至於尋常貴族出行,前呼後擁, 煊煊赫赫, 民眾們早已見怪不怪, 反而不會放在心上。

辛甲從宗廟內迎了出來,看到白岄也在, 松了口氣, “周公果然帶著巫箴一起來了啊, 或許現在只有巫箴出面,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畢竟她是先王所命的大巫,在宗廟之內, 她就是先王在人間的代表。

“但太史也知道,衛君並不認可我作為先王的代表。”白岄搖頭,向著宗廟走去,檐上停歇著鳥雀,振翅飛落到她的肩頭。

“管叔、蔡叔和霍叔都已被押送至管邑,此刻居於宗廟之側。”辛甲皺起眉,遲疑道,“周公打算怎樣處理他們?送回豐鎬,命甸師發落嗎?”

周公旦搖頭,“宗親命小司寇前來遞了話,要將罪責推給管叔一人,望他自裁。”

辛甲垂眸不語,不知宗親是唯恐管叔鮮扳咬牽扯他們,還是為了向周公旦表態示好,才這樣急匆匆地讓人前來傳話。

“那周公怎麽想?”

周公旦站在宗廟之外,遙遙地望著殿內神主,過了許久才道:“就按他們所說吧,我沒有異議。”

辛甲沒有動,遠遠地看著白岄在宗廟前招引檐上的飛鳥,慢慢道:“如果先王還在,會怎樣處理呢?”

“……但他已經不在了。”周公旦想了一會兒,“太史,當初王上病重,我受命接巫箴返回豐鎬,已是兩年之前的事了。”

在這過去的兩年之中,內外皆亂,如履霜雪。

“只是還將王上的囑托時時記在心上,仔細想來,原來連他的樣子,都有些記不清了。太史還記得嗎?”

辛甲沈默了一會兒,無奈笑了,“我也記不清了。或許巫箴還記得吧?懷念的話,可以請她畫出圖影。”

“巫祝真是什麽都會啊。”

“殷都的巫祝,是無所不能的。他們連天上神明飄忽不定的影子都能畫出,何況其他呢?”辛甲嘆道,“人們狂熱地信仰他們,不也是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能實現人們的願望嗎……?哪怕是虛假的,至少也是個念想。”

“不必了。”周公旦搖頭,吩咐隨從,“去把管叔他們帶來宗廟之前。”

其實他也不知該怎樣處理,或是還未抽出時間仔細考慮過這件事。

但宗親們的提議很好,過去的那些年中,他們始終宣揚仁義,企圖懷柔各邦,最後惹得一眾方國蜂起作亂、或是隔岸觀火,真是令人不快。

這天下或許需要一個威懾,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臣服的威懾。

而要為此付出的代價……也算不得太大。

就算宗親們不這樣提議,兜兜轉轉,或許他最終也仍然會做這樣的決定。

管叔鮮三人被囚禁於宗廟西側的院落內,內外都有兵卒嚴加把守,插翅難逃。

這一路征戰、逃亡,三人都面色疲敝、滿身風塵,被押送至管邑後,辛甲仍命人以禮相待,按其身份地位準備一應用物。

除卻不得隨意走出宗廟,也與做客無異。

由白岄向先王告祭近日之事,並於神主之前占筮吉兇。

隨行的小司寇站在宗廟前宣布宗親們共同的決議。

霍叔處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指著小司寇,“……什麽?不、這不可能,開什麽玩笑?!是誰讓你來此?”

周人有議親之制,對於王的同姓,即便過之大矣,也應寬宥,絕不會處以極刑。

周公旦命小司寇暫退,道:“這是宗親的決定,兩位虢公、隨侯、召公、畢公,還有曹叔他們也都同意了。”

白岄執著一把蓍草走出宗廟,“先王也同意這個決定。於神主前占得噬嗑卦,雷火相交,是用刑之象,若放任其離開囚籠,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結果。”

“……”辛甲搖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向白岄道,“巫箴,噬嗑卦不應這麽解。”

霍叔處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好——好,我算是知道了!那些家夥算得真好,先是挑唆管叔,現在又將這件事推給周公和先王。世人只會笑我們手足相殘,他們躲在背後,橫豎是一絲錯處也落不著的。”

周公旦看著他,“霍叔,不要鬧了,宗親念在你年紀尚小,不辨是非,命你即日返回周原,由他們訓誡教導,學明事理後再返回豐鎬。”

“我不回去!周公!根本就不是這樣的!”霍叔處情緒激動,不顧侍從們的阻攔,向前爭道,“還有太史和巫箴,你們一定要信我——”

周公旦看向他,“信你什麽?”

“我們是為鎮壓殷君和東夷人才起兵的。”霍叔處被攔在不遠處,抓著侍從們的手臂,探出身急道,“周公!是真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不論你們究竟是因何事起兵,但在世人眼中,動亂中原的罪首,也有先王分封於中原的三位監軍。”

“可是……”霍叔處回身一把拽住蔡叔度,“蔡叔,你說啊!你們當時不是勸我……”

蔡叔度冷哼一聲,“霍叔,敗了就是敗了,多說無益。”

“可分明是貞人搞得鬼!”霍叔處仍在據理力爭,“他說……”

管叔鮮神情倨傲,並不打算辯解,站在一旁譏誚地看著白岄,“當初貞人倒是說過,希望由巫箴來決定這天下究竟落入誰手。看來如今,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白岄緩緩走近,隔著不遠的距離看他,“我受天命所引,前往西土追隨先王,在那時就已做出了決定。”

管叔鮮冷笑,“是麽?聽聞微子和貞人已同意和談,巫箴是否能令他們滿意呢?你要知道,你不過是他們養的一只小鳥,隨時都可以捏死。”

“前往天上,侍奉神明,本就是了不得榮耀。這樣的話,可不能嚇到我。”白岄冷冷道,“而且,以言語咒人,那是巫祝的力量,衛君可不夠格啊。”

“真是狂妄。”

“衛君不也是嗎?”白岄伸手,令鳥雀停歇在她的手指上,慢慢道,“我知你是先王的親弟,周公的兄長,也是新王的叔父,封於管邑,監軍於衛,為中原諸侯之首,群弟中最長者,自是尊貴無匹,連周公都不敢對你有所指責。”

“但這裏是宗廟,先王曾對衛君委以重任,你卻一意孤行,招致九州動蕩不安、生民橫遭災殃,在先王神主面前,你當真無愧於心嗎?”

管叔鮮不語,他當然知道貞人涅的打算,也很清楚接受他的提議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可他不僅接受了提議,還說動了中原的其他宗親侯國一起攻打洛邑。

他直到此時都堅信自己並沒有被貞人涅所惑,他所作所為不過是因為在馳往商邑的路上……

他在那時,看到了——

天下。

幼主軟弱,原該兄弟相及,商人的舊制便是如此。

原來這天下於他,唾手可得。

白岄揮了揮手,鳥兒們從她肩上振翅飛起,返回宗廟的屋檐之上。

殷都是一場無邊無際的夢,所有接近祂的人,都被卷進了夢裏,他們連自己什麽時候沈了進去都不知道。

因為那是遠古之時,先聖用天火與金枝編織的一場千載不醒、萬人同醉的美夢。

只有巫祝還醒著,於這場夢的邊界,久久望著人們。

辛甲深深吐出一口氣,見無人說話,道:“既然沒有異議,就請蔡叔和霍叔先稍作休整,之後各自啟程吧。”

侍從們動了起來,打算簇擁蔡叔度和霍叔處離開。

霍叔處趁機掙脫了侍從,上前拽住白岄,“巫箴,你一定要信我!是貞人花言巧語迷惑了兄長,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絕不是我們的本意!”

辛甲皺起眉,勸道:“霍叔,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快跟著小司寇回去吧,宗親對你已十分寬宥。”

霍叔處冷笑:“誰要他們這樣假惺惺?!有本事也殺了我啊,我要去找兄長!”

“邶君。”白岄拂開了他的手,輕聲道,“別這樣說,不要擾了先王的安寧。你只有活下去,才能報覆他們。”

“可是……我不甘心。”

“回去吧。”白岄溫聲勸道,“忍耐一些,再等等,就像王上一樣。”

霍叔處低下頭,喃喃道:“阿誦嗎……?我……唉……”

辛甲目送他離開,轉向蔡叔度,“蔡叔還有什麽想說嗎?”

蔡叔度笑了笑,“……過去是我做錯了,但也沒什麽可後悔的。我不喜歡商邑,比起留在這裏做監軍,去哪裏都好。”

說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在侍從的簇擁下徑自走了。

辛甲又問道:“那管叔呢?是否還想在先王面前辯解一二?”

管叔鮮搖頭,“我沒有什麽可說的。”

辛甲沈默片刻,盡量說得平靜,“那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小司寇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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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議賓和議親,源於《周禮·秋官·小司寇》中的“八辟”,議賓指國賓(前代王族之後),議親指王的同姓,對這些特殊人群的犯罪,應當在刑罰上予以寬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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