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來路 人們敗給了自己創造……

關燈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來路 人們敗給了自己創造……

麗季快步走進太史寮, 往回望了一眼,見沒人繼續跟隨,才找了張長案趴下來, 抱怨道:“宗親怎麽都來了?他們就沒有別的事要做嗎?這一路寒風凜冽的, 我從豳地回來已經夠累了, 誰承想到了城門下還要應付他們,真是頭疼。”

其他人也進了官署, 巫祝和作冊們掩上門,擋住宗親們焦急的視線。

才被敲打了一番, 他們也不敢貿然闖進太史寮,等了一陣不見有人再來理睬他們,只得三三兩兩各自散去。

畢公高怒氣沖沖地在麗季身旁坐下來, “我看真是對他們太過寬仁,就算阿誦還小,到底是王, 當初虢公主事之時,宗親也不敢對長兄如此啊。”

周公旦走到他身旁,“既然是從那時起就榮辱與共的同姓族人, 你又想怎樣處置他們呢?”

“我……”畢公高語塞, “可他們從前也不是這樣的啊, 到底從什麽時候起……?”

曾經他們居於那一片小小的周原,在上面勞作生息, 血脈相連, 共同應對戎狄的侵擾、商王的威逼。

如果過去未曾同心協力過, 是不可能僅憑三代人的努力,就越過茫茫千裏,成功到達商邑的。

所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白岄在外間與巫祝說了幾句, 才遲遲地返回官署,聞言道:“是因為看到了這個天下吧?”

這個天下一直都是神明的天下,這片土地也一直屬於巫術。

人們創造了神明,畫其形,塑其身,向祂們虔誠祈禱,供養巫祝侍奉祂們,期待祂們能降下真實的庇護。

然後——祂們真的活了。

於是祂們有了自己的意志,希望永遠將人們庇護於羽翼之下,囿於這一片溫暖、昏暗的巢穴之內,祂們希望人們永遠不要往前走,這樣祂們也永遠不會被人們拋棄。

於是神明將天下當做誘餌拋給所有人,有人咬了鉤,一心爭奪權力,然後將最好的東西奉給神明,企求神明繼續賜予無上的權力。

也有人對那種力量滿懷畏懼,遠遠觀望,似乎那是灼手的火焰,不想、也不敢接受。

當然曾經也有人想要對抗神明,可他們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人們敗給了自己創造出來的,保護他們免受風雨侵襲的“神明”,反而受祂們役使、操控。

畢公高思索了片刻,搖頭,“是這樣嗎?但不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

他們為了奪得這個天下,已經付出了太多,絕不可能在此時退縮,像宗親們說的那樣放棄中原與東夷、甚至返回周原與豳地。

白岄輕聲道:“是啊,所以不用管他們,我們總是要往前走的。傳說伊尹的母親曾在夢中得到神明相告,若見臼中水出,應向東而去,不得回顧。”

“哦這個故事,我也聽典冊講過的。”麗季來了興致,直起身加入討論,“據說她在離開的途中,忍不住回望了被大水吞沒的家園,然後化作了水畔的一株桑樹。後來采桑的女子發現桑樹中有嬰孩,將他帶回去養育長大,就是後來湯王的重臣伊尹。”

那是被稱為“禁忌”的巫術故事,在殷都的神官之間代代相傳,大約是祖先希望告誡後人,離開的時候不要留戀、不要回頭。

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是誰編出來的,或許是那位與湯王同列為神明的伊尹親自所編,編造故事的人也並沒有明確說明,應當何時離開,又該離開何處。

麗季擡起頭,對上了白岄的目光,猛地醒悟,“啊,我知道了——”

“內史。”白岄打斷了他,“司裘和司服送了祭服過來,我們都已試過了。你們也去試一下吧,我去喚巫祝和侍從們進來。”

年終蠟祭,著白衣,素裳,縞冠,素屨,以送別萬物。

“這有什麽好試的?”麗季笑著搖頭,也順勢岔開了話題,“每年都穿這一套,不就是他們從府庫裏找出來的嗎?”

在這點上,辛甲倒也同意麗季,“不試的話,就溫習一下蠟祭的流程吧?一年只這一次,又是年終合祭百神,有民眾參與,可不能出差錯。”

白岄攤開記錄的文書,“此次蠟祭,由周公擔任主祭,我為助祭,太祝為祝祭。王與公卿百官均著素服出席,農人則穿黃衣、戴草笠,以象草野之色,國人若要出席也可以,不做限制。”

辛甲從竹簡堆裏抽出一份,“酒正已將文書送至寮中,蠟祭當日所用的濁酒都已釀制完成,今年年成不錯,因此準備的酒水比去年更多,想必不會有缺。酒正會在郊外築起臨時的屋舍,在蠟祭之前陸續將濁酒運送過去,以作暫時的存放。”

白岄順著辛甲的話,詳細說了一遍蠟祭的流程,“蠟祭當日清晨,巫祝會帶著胥徒提前到達郊外,搭建臨時的祭所,擺放幾筵和禮器。人員到齊之後,首先由太祝誦讀祝辭,依次祭祀以農神、谷神為首的八神,之後由樂師演奏豳地的樂曲,巫祝帶領農人唱蠟辭,祈禱來年風調雨順,昆蟲不起,旱澇不作。演奏所用的簫管土鼓均已修繕過,樂師和巫祝也練習了多日,我去看過了,十分用心。”

“祝書也寫好了,依照往年的舊例,到時就由我先開始。”太祝展開祝書,“祝辭不長,用不了太久時間,之後我與巫箴共同引導周公主持祭祀,不過這是周公首次親自主持蠟祭吧,因為要依次祭祀八神,流程稍顯繁瑣,抽出時間到宗廟先去排演一下吧?”

太祝說得起勁,見周公旦並未應聲,走近了一些,“周公,你在聽嗎?”

白岄握著竹簡在他面前晃了晃,“走神了嗎……?”

“抱歉。”周公旦回過神,“在想其他事。”

麗季倚著桌案笑道:“真少見啊。不過也是,在豳地這些日子,周公都沒有休息好吧?回來又是一路勞頓,才到鎬京的城門下又被宗親給圍住了,應付了許久才脫身。不如今日早些散了?大家都回豐京去吧。”

太蔔笑著搖頭,“內史你要躲懶,別拉著我們,寮中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

“哦,那我先走了……?”麗季起身,扯了扯白岄的衣袖,“阿岄,你陪我一起回去嘛。”

白岄皺眉,將衣袖從他手中抽出來,正色道:“我們還要去宗廟。”

“去宗廟也同路啊,快快快,現在就走。”麗季覺得一點問題也沒有,歡快地出去命人備車。

太祝笑了笑,滿是對麗季的縱容,“內史去了豳地好些日子,想必有許多話要與巫箴說吧?我看,你們就依了他吧。”

麗季確實有許多話要說,硬扯著白岄與他同車返回豐京。

白岄坐於一側,任由麗季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輕聲勸阻,“大家都看著呢,你別這麽亂來,有什麽話晚些時候去族邑裏說。”

白葑為他們駕車,也勸道:“宗親們正在不滿,滿心裏想抓阿岄的錯處,內史就別添亂了。”

麗季哼了一聲,不滿道:“這算什麽錯處?殷都的主祭們一個個都傲得很,若有人能與他們親近,可是值得誇耀好幾旬的大事啊。”

“你也說了那是在殷都啊。”白葑望著街道上往來的人們,“周人看重規矩,還是謹慎一些才好。”

“唉,真是麻煩。”麗季坐了回去,斜倚著車壁,望著四四方方的城墻,只覺這城邑像是一座籠子,連鳥兒都飛不出去。

他看了一會兒,喃喃道:“阿岄,你有沒有想過,等這次從中原返回,你又要去哪裏呢?留在這裏,一直做周人的大巫嗎?其實好沒意思的,那些長輩們古板規矩,最看不慣你和巫離她們自由自在了。”

現在天下未定,宗親們尚且能容忍主祭在這裏被奉於高位,等到

白岄輕聲道:“白氏的一部分族人已去了荊南,等完成了王上托付給我的事,內史要不要與我一同……算是返回家鄉吧?”

“回家……嗎?”麗季努力懷想了一陣,可惜幼時的記憶實在寥寥,“聽起來也不錯,那裏氣候溫暖,雨水豐沛,想必也無人管束,不管怎樣,總比豐鎬好吧?”

途經白氏族邑的時候,麗季下了車,餘下的路不多,白岄帶著白葑步行前往宗廟。

太祝已到了,正帶著巫祝和禮官陳列祭祀的用具,周公旦站在宗廟的檐下,見白岄走來,問道:“巫祝似乎都很喜歡說故事?”

“太直白的語言無法長久流傳,也很容易被反對者截獲、幹擾、篡入錯誤的信息,因此巫祝習慣將其付諸隱喻。”白岄接過巫祝呈上來的菁茅,熟練地捆紮成束,擺在神主之前,“周公還在想方才伊尹的故事嗎?”

“那是特意編造出來的吧?”

“是的,那是追隨湯王遷到亳都的巫祝們,在伊尹的授意下編出的故事,並且在巫祝和史官之間世代相傳。”

“巫箴繼承了他們的心願嗎?你奪取了神明的喜愛,如今已是豐鎬和殷都的大巫,只要你以神明的名義發布命令,許多人都會無條件地聽從。那麽,你想要帶著人們離開何處、又最終去往哪裏呢?”

白岄放好最後一束菁茅,回頭望向遠處的天際,雲層厚積,似乎醞釀著雨水。

人們畢竟要走出巫術的叢林,或許祖先們留下的殷勤勸告,便用於這座叢林的盡頭。

她也不確定,只是這樣猜測罷了。

如同香醇的美酒,引誘著人一口接著一口地啜飲,那個充斥著神明、燃燒著巫術的世界,只要再看一眼,就會讓人留戀到想永遠沈溺其中吧?

所以祖先希望、並且留下了這樣的告誡,當人們終於站在那座漆黑叢林的出口時,不管身後是洪水滔天、天火墜落,還是大地坼裂、那座叢林原地消失、林木盡毀——

總之,不要回頭再看來路,而是去看前方初升的朝陽,看朝陽下延伸向未來的去路。

-----------------------

作者有話說:今日拓展閱讀:禁忌巫術是一種消極巫術,認為觸犯了某些事物或作出某種行為就會有災難降臨,因此禁忌接觸這些事物或作出這種行為。“不能回頭”作為經典的禁忌巫術之一,在中國有“伊尹生空桑”的故事,在古希臘有“俄耳甫斯下冥界拯救妻子,出冥界時回頭功虧一簣”即天琴座的神話故事,在《聖經》中有“天上降下硫磺與火,羅德之妻好奇回望化為鹽柱”的故事,其核心情節為神明明確告知“不能回頭”,不聽勸告回頭的後果則是失去生命。這一故事在後世的文藝作品中也多有化用,但時至今日,我們還是不知道,到底為什麽不能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