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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風訊 但神明的垂憐皆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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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風訊 但神明的垂憐皆有代……

麗季握著一卷文書在廊下匆匆經過, 玉佩相擊,琳瑯作響,引得臨近官署中的官員都帶著疑慮看向他。

作冊們抱著沈重的竹簡緊隨其後, 勸道:“內史, 您慢一些, 一會兒被太史看到了,又要責怪您毫無儀態了。”

麗季回頭望望天色, 時近日暮,本該是結束公務的時候, “這早晚召集大家議事,哪裏還顧得上這些虛禮?”

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太史寮,麗季快步來到白岄身旁, “阿岄,發生什麽事了?總不能是商人打過來了?”

召公奭搖頭,“內史稍安勿躁, 倒也沒這麽緊急。”

麗季舒了口氣,在辛甲身旁坐下來,攤開記錄用的空白簡冊, 見下首的座位空空如也, “太蔔太祝還沒到, 司工和司土也不在。”

白岄道:“巫祝們在宗廟修繕樂器、舞具,太蔔和太祝在旁指導, 已在回來的路上了。”

畢公高道:“司工在銅器作坊監造箭鏃, 想必也快到了, 司土與遂師今日外出巡視田野,這時節應當已回到鎬京,我已知會了值守的職官, 若見他們返回卿事寮,請他們立即過來議事。”

麗季執著筆,將眾人的臉色一一看過來,“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你們方才……是不是已經商議過一輪了?”

“只是聽巫箴說起了殷都的消息,尚未開始議事。”周公旦盡量平靜地道,“聽聞管叔、蔡叔與殷君召集了中原和東夷的不少諸侯、方國,並作一處,說要前來豐鎬匡正社稷。”

“……什麽?”麗季眨了眨眼,將筆擱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忿道,“匡正……?我們殫精竭慮處理公務,安定局勢,將豐鎬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蠶桑已畢,農事如常,我倒不知道這裏有什麽需要他們匡正的?!”

畢公高低下頭,輕聲嘆息,他們心中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只是沒有麗季那般心直口快,不敢說罷了。

召公奭解釋道:“他們說那些誥令,乃是周公矯王命所作,不能當真,尤其是遷百工、營造新邑之事,更是無稽之談。新王年幼,為我等所蒙蔽,因此管叔要在商人的幫助下前來匡正社稷。”

“誥令均由我謄錄、發布至各國,管叔這樣說,倒是我的不是了。”麗季被氣笑了,“說起來……這是誰想出的絕妙主意?豈不是與當初起兵伐商,先王與微子的約定一般無二嗎?”

師出有名,一心為公,這確實是絕妙的借口,周人曾經就是以這個借口欺瞞了微子啟,說動了眾多諸侯、方伯結為盟友,從商人那裏奪取了這個天下。

現在商人用一樣的方法,拉攏了那位高貴的王弟,打算把這天下再搶回去。

這主意實在是無甚新意,但意外地好用。

白岄點頭,“確實一致,那或許是貞人的主意。是衛君搶先接受了他的提議嗎……?”

畢公高不解,也不願相信,“可管叔很排斥巫祝和祭祀之類的事,而且難道他不知道,與商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們過去已經在這上面栽過一次,第二次豈會如管叔所願?”

“越是厭惡、越是回避,或許內心深處也越是崇敬、向往。”白岄的目光落在遠處,沒有看向任何人,似乎在望著僅有她能看見的神明,“要投入神明的懷抱太簡單了,在殷都那種地方,人們會不自覺地受到誘惑。”

辛甲側頭看了看白岄,“何況,巫箴此前不也說過,想要假意與貞人合作,到時候再反咬一口嗎?管叔多半也是打的這個主意。”

一個兩個,都自以為聰明得很。

麗季很不看好,“貞人可是老狐貍了,再說前車之鑒尚在,他絕不會上第二次當。不過話又說回來,但是我覺得阿岄一定能行的。”

“別扯到我身上。”白岄不滿地瞥了麗季一眼,看著攤在面前的簡冊,絲絳上的簡短語句已被謄錄數份,交給眾人傳閱,“聽聞東夷已有十數個附庸方國起兵響應殷君,中原各封國中也有不少支持管叔的,畢竟若是成功了,他們都能就此返回豐鎬,各位方伯反倒是閉門不出,不願接見殷君的使者。”

身為曾經方國中的一員,司寇搖頭,“方伯們只是還在觀望,他們或許不會出兵協助殷君,但多半也不會阻攔他們,形勢不容樂觀。”

與當年伐商的戰役一模一樣的展開,只不過現在受制的一方變成了他們。

司工和太蔔、太祝匆匆趕到,太祝面色凝重,來到白岄和召公奭身旁,附耳相告。

了解過情報後,司工沈吟不語,太蔔皺起眉,“可當初朝歌一片混亂,朝政癱瘓,民怨沸騰,這是我們到達商邑之後親眼所見。如今豐鎬可不是如此,豈能一概而論?”

這分明就是顛倒黑白的汙蔑之辭。

司土從外面走來,接口道:“連年爭戰、巡行、駐守,農事雖有序進行,但人手不足,比之在周原時,如今有大量田畝荒置,宗親和國人也多有怨言。”

這種怨懟與不滿由來已久,現在借著征調百工的事情,越鬧越大。

畢公高搖頭,“可上次在閎門議事過後,宗親已暫時平靜了。”

白岄道:“他們平息了嗎?殷都傳來消息的才剛收到,太祝已聽聞巫祝回報,國人間正在流傳著類似的言論。”

畢公高不敢置信地搖頭,“怎麽會……?”

召公奭冷笑道:“他們早有這個打算了吧?只是隱而不發。應是聽聞今日有緊急的議事,料想商邑的事瞞不住了,因此命人散布流言。”

“何至於要做到這一步呢?”畢公高緊蹙著眉,“接下來怎麽辦?要去找散布流言的人嗎……?”

召公奭看向白岄:“別忘了,巫箴還在我們這裏。”

躍下摘星臺,引來大雨和群鳥,她在商人眼中是神明的使者和愛女。

而在周人眼中,她循著星辰的指引來到豐鎬,代表著天命所向。

只要白岄還在豐鎬,就是神明的目光仍眷顧在此,雖然神明的威懾並不代表一切,但至少會令一部分人舉棋不定,不敢妄動。

白岄不置可否,看著司寇慢慢道:“懷有異心的人,我已托巫離找到了,是交給司寇處置,還是用巫祝的方法解決,我都沒有意見。”

“巫祝的方法……?”畢公高狐疑地看著她,“巫箴想要怎麽解決?”

召公奭打斷了他的追問,“畢竟是宗親,不應過於嚴厲責罰,於王上面子上也不好看,還是交由司寇和遂師處置吧。周公認為呢?”

周公旦搖頭,“還是再召集他們至閎門,陳明利害,若仍有一意孤行者,待此事了結之後再行處置,以免擾亂人心。”

辛甲皺起眉,忍不住插話:“這樣處理否過於寬松?宗親恐怕並不會領情。即便不予責罰,讓巫箴嚇唬他們一下,也能太平一段時間吧?”

司工輕咳一聲,“太史,還是不要了吧?”

他也曾領教過白岄嚇唬人的手段……那可真是太驚悚了,女巫若真有意恐嚇他們,恐怕能將一大半的人嚇得病倒。

“不必對他們進行威嚇,保持兩寮平穩運行即可。”周公旦看向卿事寮的眾人,“司馬仍按照先前的安排,於豐鎬調集訓練人員、戎車,司工協助修整、鑄造兵器,長夏將至,司土應在意農事、防治蟲害,如今人心惶惶,司寇可適當放寬各項刑罰,以安撫民眾。”

“至於神事,一如往常,仍由大巫、太蔔、太祝負責。王上的課業,就勞召公和內史多費心一些,今日之事,先不要讓王上知道了。”

議事已畢,眾人起身離開。

畢公高輕聲道:“兄長,你要不要回周原暫避一段時間?待巫箴平息了流言,再返回豐鎬。”

“他們羅織流言,不就是希望兩寮陷入混亂,引起百官和國人的怨言嗎?”周公旦瞥他一眼,“越是退讓,流言只會越加洶湧。”

“留在這裏,又不對那些人進行處置,就不是‘退讓’了嗎?”畢公高急道,“就這樣任由他們汙蔑、攻訐,對於兄長來說又有什麽好處呢?王上絕不會同意的。”

召公奭向他搖頭,制止道:“畢公,別說傻話了,王上已經不在了啊。”

“畢公。”白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開解道,“流言從來都是巫祝的利器,想要與巫祝對抗,便需承受那些流言。先王已不在了,難道你要讓年幼的新王承受這些嗎?”

“可是——”畢公高重重嘆了口氣,“一定要如此嗎?我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就像太史說的那樣,巫箴不是有辦法的嗎?就像當時在鮪水旁——她可以借助神明和天命讓他們閉嘴的。”

就算不能讓他們心服口服,至少可以讓流言暫時平息。

召公奭沈默了片刻,道:“其實我也認為,對於宗親的處理太過寬松,這樣放任下去,恐怕遺患無窮。”

明明只要小小地依賴一下神明的力量,就可以解決,古往今來的掌權者都是這麽做的。

為什麽要做這種無意義的堅持呢?

白岄袖著手與眾人一道向外走,“一旦接受了神明賜予的好處,或許會愈加依賴於此。但神明的垂憐皆有代價,你我擔負不起,更不能為往後的人們擔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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