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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冰炭 先王封我於霍,監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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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冰炭 先王封我於霍,監於……

仲春二月, 諸侯陸續來朝,宗親們在豐鎬或是周原本有住所,便回到族中居住, 異姓的諸侯與方伯們則居住在館舍中。

一時間豐鎬的街道上滿是往來的車架, 其上樹立著大旗, 馬兒身上掛著金燦燦的銅鉤和五彩斑斕的織物。

禮官與巫祝捧著禮器與文書,沿宮室前的道路緩步而行, 引著虢君向前。

兩位虢君為文王之弟,當初文王被困殷都, 是他們聯合宗親,安撫上下,主持周原事務, 將年幼的侄子們教養長大。

克殷之後,他們被封為公爵,分守東西兩虢, 以護衛王畿,他們在豐鎬身份尊貴,地位顯赫, 因此由召公奭、大巫白岄和太史辛甲親自陪同, 前往述職。

虢君問道:“太公拋下這許多事, 又回營丘去了?”

召公奭答道:“太公擔憂東夷作亂,已於上月啟程返回, 命長子伋留於豐鎬率虎士宿衛新王, 也為安定姜戎各族。”

虢君低頭思索片刻, “這樣也好,阿誦尚年幼,如今豐鎬聚有羌、戎、殷人各族, 形勢覆雜,不比昔年在周原時,恐怕不服者眾多,有伯舅在他身旁照應,我們也能安心。”

他看向白岄,“且有大巫在此,也能安撫殷民,不致生亂。”

白岄應道:“幼主踐位,雖在百官之間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不過只是私下議論,尚未形成風波。”

行至宮室前,侍從上前攔住眾人,“請虢公、召公少待,周公、畢公在內與管侯等人議事。”

辛甲看了看日影,“還未結束嗎?應當已過了約定的時間吧?”

侍從面露難色,似乎在思考應該怎樣措辭,“太史,發生了一些……”

尚未等他考慮好說辭,門猛地從內被推開,霍叔處快步走了出來。

他擡頭便見到禮官與巫祝們正立於陽光之下,手中所捧禮器反射著粲然的光芒,在他們身後,位高權重的貴族們正從容談話,好一派莊嚴肅穆的景象。

見霍叔處怒氣沖沖地走下臺階,眾人都側身看向他。

他黑著臉一言不發,本要直接離開,掃了一眼見白岄也在,轉身徑直到她身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巫箴,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事發突然,侍從和巫祝們大為吃驚,但在場都是身份尊貴之人,他們也不敢上前隨意拉扯。

辛甲最先反應過來,阻止道:“霍叔,不要對大巫無禮。”

白岄倒未見生氣,問道:“邶君怎麽了?”

霍叔處心亂如麻,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失禮,緊緊攥著她的手臂不放,似乎要抓住可以救命的浮木,“巫箴也知道,當時在管朝會,兄長要征調殷都的百工去洛邑營造新邑。”

白岄點頭,“是有此事。”

兩年前,牧邑一役結束,率大軍撤離殷都時,武王從那裏帶走了不少人。

那些不願臣服的近臣和貴族,被押送至豐鎬的宗廟用以祭祀,獻給了神明與先王。

那些自願或迫於形勢追隨武王前往豐鎬的族邑,如今已在王畿內安定下來,他們的族人仍被允許聚族而居,貴族們則在豐鎬擔任要職。

除此以外,還有百工,尤其是擅於制陶與鑄銅的工匠們。

武王當時本打算將殷都的青年工匠盡數帶走,但微子啟唯獨在此事上態度強硬,不願松口。

最後協商的結果是,周人帶走了殷都以南朝歌及牧邑等處的百工,殷都和王畿其他城邑的百工,仍歸屬於殷君管轄。

銅鑄的兵戈,是四處征伐的基礎,燦燦的吉金,是供奉神明的重器。

失去冶銅鑄銅的工匠,也就意味杜絕了商人卷土重來的可能,在周人看來是這樣的。

但在商人看來,銅礦的來源被阻斷,鑄銅的工匠被帶走,數百年來的工藝無法傳承,無法鑄造兵器自保,也無法鑄造禮器敬獻神明,甚至無法修補、重鑄農具,最後或許不得不用回石制工具進行耕作。

長此以往,連生計都很成問題,更不要說商人喜愛飲酒,沒有富餘的糧食便無法釀酒。

他們的大邑是一座建立在冶銅鑄銅之上的輝煌城邑,一旦失去了銅礦和百工,這座城邑也會很快衰落。周人恐怕並不是僅僅要帶走百工,而是要置他們於死地。

一年前,在管地召集諸侯朝會,武王再次提出將要征調殷都一帶的百工前往洛邑,營造新大邑。

不出意料的,這個提議再次遭到了殷君和以微子啟為首的商人貴族團體的反對,就連三監也出於維護商邑的穩定認為不可操之過急。

在那之後,武王病情反覆,遷延難愈,分不出精力重提此事,只得暫時擱置下來。

但也正因屢次征調百工受阻,他最終采納了呂尚和白岄的提議,決定采取更激進的態度,將始終不願歸附的商人盡數獻給神明,以絕後患。

白岄搖頭,“我記得當初你們與殷君、微子還有殷都的舊貴們,都不讚同此事,因而擱置了。”

霍叔處問道:“那為什麽周公如今又再度提起此事?”

“自然是因為先王遺命如此。”白岄淡淡道,“新邑的營造勢在必行,誰也不能阻止。”

召公奭看向兩位虢君,“看來有些麻煩,請太史帶虢公先去太史寮的官署暫歇片刻。”

後者理解地點頭,他們雖然可以出面平息小輩間的紛爭,但恐怕終究是面服心不服,因此他們只是笑了笑,便隨辛甲離開了。

見他們走遠,召公奭命侍從和巫祝也退去,才嚴厲地道,“霍叔,放開巫箴,別在這裏胡鬧了。”

“我沒有胡鬧!召公,我知兄長一心營造度邑,是為安定中原,鎮撫商人和東夷的方國。可鑄銅工匠短缺,連春耕的農具都不及修繕,商邑連年荒災,本就生計艱難,再這樣下去……難道你們就不管邶地民眾的死活了嗎?!”

召公奭道:“商邑附近土地不平,雨水減少,本已不適合耕作,待度邑營建完成,便將殷民盡數遷至新邑居住,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麽荒災了。”

“營建完成……?當初營建鎬京就花了近一年時間,更不要說一座新的大邑,那要用多久時間?”霍叔處怒道,“在此期間,就任由荒災綿延,民眾艱辛?而且……”

他皺起眉,問道:“新邑完成之後,若有殷民留戀故土,不願遷徙,你們又要怎麽做?”

召公奭不悅道:“霍叔,那不是你要管的事。”

“先王封我於霍,監於邶,相輔殷君,商邑之事怎麽我就不能過問?”霍叔處嗆聲道,“我聽貞人說起,你們要將不願遷徙的頑民,盡數殺死,以祭上天,真有此事嗎?”

白岄溫聲道:“為何要聽信貞人的話呢?我早說過,不要與商人過於親近,你是霍國的國君,眼下監軍於邶邑罷了,何必對商人那樣感同身受呢?”

霍叔處盯著她的眼睛,恨不得將她的面具摘下來看看她臉上到底是何種神情,“巫箴,你不要轉移話題,兄長他是否命令過你執行此事?!”

白岄點頭,“是真的。”

“為什麽……?”霍叔處沒料到她如此坦然地承認了,一怔之下頹然放了手,往後退幾步,連連搖頭,喃喃道,“兄長為什麽要這樣做,巫箴你……又為什麽會答應?”

白岄勸道:“邶君,那是商人的事……”

霍叔處擡起頭,“我在王城和邶邑,時常聽民眾和百工提起你,他們真的……很喜歡你、也很信任你。巫箴,你是商人啊……你不也是商人嗎?你一點都不關心那座城邑裏的人嗎?”

白岄道:“前往天上,侍奉於神明之側,對商人來說,從來都是了不得的榮耀。若能由大巫主祭,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別開玩笑了,誰會心甘情願去死?!”他皺眉望著白岄,只覺無可理喻,又不知怎樣反駁,重重嘆息一聲,隨後轉身跑出了宮室。

白岄看著他匆匆離去,身上佩的玉飾一陣錯雜亂響,毫無貴族的儀態,無奈道:“邶君都這麽大了,還是不夠穩重啊。”

召公奭嘆口氣,“過去確實太放任他了,在王宮裏這樣鬧,像什麽樣子?”

被推開的門內隱隱傳出談話聲,或許也是在為征調百工之事爭執……

“……管邑北望殷都,乃是重地,先王命你駐守管邑,又監軍於衛,自是出於信任。”

“信任?”管叔鮮冷笑,“先王封周公於魯山,封召公於召陵,以鎮撫殷民、東夷各族,豈非也是委以重任?為何太公已赴營丘攻打萊夷,你們還遲遲不動?”

周公旦尚且心平氣和地向他解釋,“豐鎬局勢未定,新王年幼,我與召公還不能擅離。”

管叔鮮叩著桌案,“是麽?當初分封宗親也是由你與召公從旁策劃,我還以為你們是故意將諸父與兄弟排擠到王畿之外,好獨攬大權,才這樣安排呢。”

蔡叔度和畢公高猶在一旁相勸:“兄長你別這麽說……”

“閉嘴!”管叔鮮訓斥道,“兄長們在談話,什麽時候有你們插嘴的規矩了?”

裏面安靜了片刻,隨後周公旦道:“不論如何,營造新邑是先王的遺命,若殷君始終不願松口派出百工,三監當采取更強硬的手段。”

管叔鮮顯然並不同意這一安排,冷聲道:“周公,我為長,你為幼,還沒有你反過來命令我的道理。”

周公旦也有些不悅,語氣嚴肅,“管侯,我為豐鎬的冢宰,代行王命,自然有立場向各國發布誥令。”

白岄將手搭在半掩的門上,瞥了眼召公奭,“我們真要進去嗎?看來太公早知會如此,才匆匆去營丘了,而且連那兩位虢君都不想管……先說好,勸架什麽的,我不太在行。”

若說霍叔處尚且是為了殷民的生計在鬧,裏面在爭執的內容已經完全離題萬裏了啊。

召公奭搖頭,“王上於群弟之中,最重用周公,管叔一向不滿,此次恐怕也是借題發揮。任由他們爭下去,還不知要鬧成什麽樣子。”

召公奭推門而入,畢公高眼尖看見了,不敢離席相迎,只能焦急地在旁使眼色。

召公奭向他擺了擺手,低聲向侍立在側的作冊道:“你們先退下,去將內史請來。”

作冊們已在內聽得冷汗直冒,聞言如獲大赦,將記錄的簡冊和刀筆一股腦塞給召公奭和白岄,逃也似的快步離開,還不忘將門掩上。

管叔鮮擡眼瞥了一下,並不理睬,續道:“何況尚有長者,叔父與太公均曾輔佐父親,年長德高,兄長為何不將阿誦托付給他們?你說兄長命你輔政,有誰能證明?”

白岄走至管叔鮮面前,“我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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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冰炭:出自《韓非子·用人》,比喻互不相容,關系惡化、矛盾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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