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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歧路 我算不出,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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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歧路 我算不出,也看不清……

巫離早早地換上了春衫, 還帶著些寒意的風拂動著她輕薄的赤色衣裙,像是一朵過早綻放的春花。

椒第一次來到這裏,見有不少人抱著陶土、石料和皮革等物來來去去, 空地上還架起了一口大坩堝, 未染色的絲帛隨著沸騰的水翻滾著, 人們用竹枝將絲帛挑上木架,在陽光下暴曬。

椒忍不住小聲問道:“這是在做什麽啊?”

“誒?你沒見過嗎?”巫離突然從她肩後探出腦袋, “他們正準備給絲料染色呢。”

椒被嚇了一跳,一把拽住了白岄, 不敢回頭,“大巫……”

白岄搖頭,“別害怕, 是巫離。”

“哦……”椒這才轉過身,舒了口氣,“請您不要再捉弄我了。”

巫離笑道:“誰讓你逗起來反應這麽大呢?太有趣了, 我忍不住嘛。”

“翛翛也在啊。”白岄低頭看向跟在她身旁的少女,垂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翛翛, 在這裏還住得慣嗎?”

翛歪過頭, 沖白岄笑了笑, 隨後打量著椒,右手在身前比劃了幾個動作。

巫離在一旁解釋道:“翛翛說她這裏有些冷, 她不喜歡。”

白岄看向椒, “豐鎬的冬天確實很冷, 鳥兒也不喜歡在這裏過冬。”

“是、是啊……”椒局促地附和著,總覺得白岄話裏有話,但又不是那麽明確, 她也不敢胡亂揣測。

“不過我才回來了沒一會兒,想不到小巫箴這麽快就找過來了。”巫離不滿地撇了撇嘴,“你的疑心還真是重啊,看來我和巫隰打賭又輸了。”

“我只是來看看,陶氏族人在這裏是否還有什麽不便。”白岄看了看四處忙碌的巫祝和族人們,度過了寒冬的人們正忙於迎接春季的到來,“你的族人們到豐京之後,我始終忙於公務,一直未能抽出時間與陶氏族長詳談,多有怠慢。恰好今日你也在,就一起談談吧。”

“哦,我還以為周人打算把我們扔在這裏就不管了,原來還有別的安排嗎?”巫離指了指一旁的屋舍,“兄長在與各氏族的長者議事。”

陶氏現任族長是巫離的長兄,因其父早卒,很早便接手了族中事務,即便在一眾長輩面前也絲毫不落下風。

“是巫箴來了,想必有要事相商,請各位先回去吧。”陶氏族長待眾人離開,將翛拉到身側,看向椒,“翛翛也一起聽吧。這位女巫也要一起議事嗎?”

椒看向白岄,白岄點頭,“是的,椒也參與議事。”

陶氏族長並沒有異議,“那就請落座吧,巫離,命其他人不要來打擾。”

商人的族邑設有族尹,由一族之長擔任,負責管理族邑內各氏族和姻族的事務。

陶氏與白氏一樣,自商王代夏而立前就追隨著商人的先公,與商人的部族聚居生活,互通姻親,是殷都非常古老的族邑。

雖是以巫祝為主的族邑,但其中也有許多氏族並不以巫為業,而是精於陶器、玉器和骨器的制作,整體而言,商人的族邑是自給自足的。

他們生於族邑之中,與族中其他氏族通婚,最終葬於族邑之旁,一輩子都不離開族邑。

在殷都,最繁華的族邑中有數千人聚居,位於王畿邊緣的那些城邑都沒有這麽熱鬧。

來到豐京之後,雖然他們仍被允許聚族而居,但居於他族的城邑之內,自然多有拘束。

陶氏族長重又坐了下來,打量著白岄,“各氏族中的長者和主事多次來向我抱怨過,在這裏過得束手束腳,很不自在。不過我看白氏的族人似乎已經融入到周人之中了,尤其是巫箴的弟弟,看起來與周人沒什麽兩樣。”

白岄擡眼看向他,“自然也會有不慣的,只是當時白氏為先王所迫,除了來到豐鎬,並沒有其他選擇。”

她續道:“何況在這裏,阿峴可以不必為巫,而去做醫師,這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巫離挑眉,“你的族人會同意嗎?小巫箴,我有時候很佩服你,膽子大到似乎真有先王在罩著你呢。”

讓眼下唯一的繼承者放棄為巫,而去做醫師,她都不知道白岄是怎麽想出這個主意的,更不明白她的那些族人何以包容她到這種地步。

陶氏族長並沒有對白岄叛逆的發言作出負面評價,只是眼中帶著少許疑慮,“在殷都時,你也曾勸說過我。可我們生來就是巫族,已這樣過去了數千年,你想要拋棄這一切,去做什麽呢?你這樣,真能走得更遠嗎?”

白岄認真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我想讓阿峴試一試。”

陶氏族長神色凝重,“我算不出,也看不清,那或許會是一條萬劫不覆的道路。”

只要這世上還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渴望與絕望,人們就永遠會祈求神明的護佑與垂憐,他們也就會永遠需要巫祝。

而白岄想要從這種無可替代的“巫祝”身份中脫離出來,這樣難道不會使得巫族衰落失勢嗎?

“是,我不能否認,或許會這樣的。”白岄撥弄著衣襟上的骨飾,“據我所知,您曾以強硬的態度‘說服’陶氏舉族遷來豐鎬,想必內心也是認同我的。如果我們繼續這樣走下去,同樣可能是一條萬劫不覆的道路。所以,為什麽不賭一次呢?”

巫離皺起眉,白氏當初為貞人和先王逼迫,留在殷都有性命之憂,舉族遷徙的事自然很容易得到各氏族的擁護。

對於陶氏來說就不同了,他們兄妹確實費了一番功夫,好言相勸、威逼利誘甚至幾乎大動幹戈,將近決裂,才將所有氏族說服,一起動身離開殷都。

至於為什麽要做到這份上,那是她兄長的決定,連她也不知具體的原因。

陶氏族長想了想,“……這一點,我還需要再考慮。”

“自然,要做出決定並不容易。但您終有一日會認可我的。”白岄起身,向陶氏族長告辭,“椒,我們走吧。”

“巫離,你去送送巫箴。”陶氏族長向巫離投去一瞥,側身撫摩著幼妹的肩膀,輕聲嘆息,“當初我族與白氏共同追隨湯王遷至亳都,如今故人已寥寥無幾,或許巫箴說的是對的……翛翛,你也想試試去走別的路嗎?”

翛的眼睛圓圓的,瞬也不瞬地望著長兄,良久才點了點頭。

巫離送白岄走出院落,罕見地沒有說什麽挖苦或是調笑的話,只是嘆了口氣,“你和兄長非要考慮這些事嗎?真讓人頭疼,我有時候覺得像巫羅那樣得過且過也挺好的。那些麻煩事,留給後人去處理就好了吧……?”

椒在議事時始終拘謹地坐於白岄身側,此時才輕聲道:“大巫,你們談的事情……其實我不懂。”

“只要人們還信仰神明,巫祝就永遠是人主的座上之賓。”白岄向她搖了搖頭,“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自然會有人想永葆這樣的地位。”

為了保住這樣的地位,神官們已在殷都與商王爭鬥、拉鋸了兩百餘年,如今王朝覆滅了,可巫祝也沒有贏。

有的路,前方或許本就是斷崖呢?

“嗯……是好事呢。”椒低下頭,眼睫微掩,“可有時候我看到世婦和女宮、奚人她們忙碌,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她也沒做什麽事,不過是為神明演奏樂曲,便可以高高在上,不必從事那些辛苦勞作。

也會有旁人這樣想的吧?旁人到底會怎麽看待他們這些侍奉神明的人呢?

每每想到這一點,椒就更覺窘迫和局促。

“阿岄,你果然在這裏啊。”白葑等候在不遠處,捧著幾卷文書,遞給白岄,“這是太蔔送來的,三日後將舉行祭祀先王的春祭,擬定的祭牲和禮器等物都記錄在這裏,太蔔叮囑你看一下是否還需修改。”

“還有這一份是太史命人送來的,內史的誥令已向各國正式發布,下月諸侯將要前來朝會,此事原本由畢公負責,太公擔憂他初次籌備朝覲事宜有所疏漏,動身去營丘之前囑托太史和你一起協助他。”

白岄將幾卷竹簡接過來,抱進懷裏,“知道了,我從今夜起要至靈臺觀測大火,暫不回族中。”

白葑面露憂色,“你這樣日夜忙碌,怎能撐得住呢?”

椒也憂慮道:“大巫太辛苦了,有些事交給旁人去做就好了。”

“椒,你先將文書送到我的住處。”白岄見她走遠了,才問白葑,“族人們怎樣了?”

白葑道:“葞已聽從你的安排,每日與阿峴一起去醫師那裏熟悉事務,他的那些同族,有些年輕氣盛,勇武好鬥,此次跟著太公一起去了營丘,其他人在跟著族人們學習琢玉和制陶的技藝。”

“族中的巫祝與豐鎬的巫祝相處得不錯,同他們一道承擔著豐鎬的神事,擅於工藝的族人則依照你的安排,與司工下屬的那些府史胥徒走得很近。”

白岄又問道:“楚地那邊呢?”

“族長前些日子接到了楚地的傳信,楚君已接納了那些族人,讓他們居住在楚族附近,互為照應。他們在楚地建立了與殷都相似的族邑,安定了下來。”

白岄想了想,“是你父兄在楚地主持事務吧?派人知會他們,暫不要與楚族太過親近。鬻子離開楚族已有二十餘年,現任的那位楚君是內史的兄長,我未曾見過,但聽王上說起……”

白葑道:“先王認為那位楚君不可信賴嗎?父兄確實也提起,楚族已離開中原太久,許多想法都與我們不同。而內史自幼隨鬻子在殷都生活,與你和阿屺一處長大,同商人也沒什麽區別,恐怕即便是他,也無法與楚君談得來吧?”

“總之,先觀望一段時間。”

“那阿岄呢?你說的那些,我們都已做到了。”白葑跟隨她往靈臺方向走去,“你什麽時候能聽聽族人的意見呢?”

“族人們有什麽意見?關於阿峴的事嗎?還是對周人不滿?”

白葑嘆息,“大家只是希望你能回到族中,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這樣啊,我知道大家擔憂我。”白岄停下腳步,望著面前高聳的觀星臺,“可還有許多事要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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