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R3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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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R31(完)

正月十三是姜有夏老太爺的忌日,他和全家一塊兒回到了鄉下。一整個新年,天氣都不算很差,這天早晨更是出了個大太陽,鄉下都不那麽冷了,空氣裏彌漫著太陽曬過的幹草的氣味。

大約上午十點,他們走進舅舅家,四方的供桌上已經擺完大半。雞鴨魚肉放在中間,小酒杯上搭著筷子,在兩邊排成一列。朝門的這一邊放著蠟臺和香爐。

姜有夏他們一到,舅舅就把蠟燭和香點上,一大家子排著隊揖拜,很快便輪到姜有夏。

他不知道別人怎麽樣,他自己總把所有的祭拜場所,都當成和亡者溝通的時刻以及許願池,俯身作揖時心想:“老太爺,我很想你,你在天上過得還好嗎,有空的話保佑我們一切順利”。又想“可以的話老太爺幫我把我老公向非珩也保佑一下”。

反正他覺得老太爺如今在天上,什麽世面沒見過,心態和見識和在村裏時,肯定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許願結束之後,他擡起頭,看見在一旁忙活的阿爸,稍有些心虛,走過去幫他拆成捆的紙錢。

燒完紙錢,全家又拜了一次,吃過舅舅準備的午飯,他們便回鎮裏了。

車上,阿媽問姜有夏:“小寶,真得今天走啊?”

“就是,”阿爸附和,“咋這麽趕,本來不是明天才走嗎?”

“他都待了十幾天了,”姜金寶手把著方向盤,在前頭出聲斥責,“你們不煩我都煩了,每天點夜宵多張嘴我吃都吃不飽。”

姜有夏聽出他哥替他說話,便嘿嘿一笑,解釋:“我得回去打掃屋子,等上班就沒空啦。”

“也是,”他阿爸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回了家,姜有夏繼續收拾昨晚收了一半的行李。

他阿媽給他準備了些他愛吃的鹵菜,找開食品廠的親戚真空包裝了一下,放了半個行李箱。他自己東西不多,很快就收完了。大巴票是下午四點,高鐵票晚上八點,他都已經發給老公報備過。向非珩說:【看出來這次是真想老公了。】

姜有夏厚著臉皮說:【哪次是假的,全都是真的。】

向非珩還給他發來截圖,在日歷表上圈了一堆日期,說紅圈這幾天應該是假的,藍圈疑似假的。姜有夏覺得向非珩現在有點疑神疑鬼了,沒有這麽誇張。

姜有夏合起行李箱,已經下午三點半。他哥要送他去汽車站,走進他房間,先把門關上了,做賊似的問他:“向非珩現在人在哪,晚上來高鐵站接你不?”

“江市呢,”姜有夏老老實實地說,“會來接我的。”

“那首都的事,你們到底商量得咋樣了。”

姜有夏看著他哥,想了想,說:“哥你別擔心我,他對我挺好的。我不騙你。”

“天天在那好好好,耳朵都聽出老繭了沒看出什麽好來,”姜金寶嘴上是這麽說,臉上不耐煩的氣勢稍微降下去了點,“你倆有什麽進展跟我說,別不說話就跟人跑首都了。”

“知道啦。”姜有夏道。

他有一個行李袋,一個雙肩包和一個旅行箱,他哥給他提了箱子,自己背了包,拎著袋子。爸媽、嫂子和小侄女送他下樓。

姜有夏坐進車裏,按下車窗,和家裏人揮手,又將離開熟悉了二十多年的一切,其實幾年來一次都比一次不舍,卻又一次比一次堅定。

這是姜有夏已經比別人推遲了一些的,獨立成人的滋味。

到了汽車站,他哥幫他把箱子提下來,檢查了他的大巴票和高鐵票,叮囑他到了高鐵站記得在家庭群報平安,仍舊把他當小孩看。

下午三點多,太陽就變得有點小了。停車場裏停著三五輛大巴,有的開始上客了,有的還沒有。

姜金寶本來還按著姜有夏的行李箱,在絮絮叨叨,突然之間看著姜有夏身後,停下話頭,表情楞怔,眼睛瞪得老大。

姜有夏很少見他哥這樣,回過頭去,就看到向非珩站在那裏。他站在巴士站的木頭屋檐下,穿著一身黑色的毛呢大衣。

他沒有行李,因為個子高、長相英俊還有打扮時髦,而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好像一個從天而降的來自異世界的守衛者、被搖鈴召喚而來的騎士,要帶姜有夏出發,開展屬於他們的新的故事。

姜有夏和姜金寶都沒動,向非珩就走過來,沖他們笑了笑:“好久不見。”

“你咋來了。”姜金寶像見了鬼。

“這兩天工作不多,”向非珩說,他拿了姜金寶手裏的箱子,說,“反正沒事,順便來接他。”

他瞥了姜有夏一眼,檢查表情,看到姜有夏的微笑,他便一副很自滿的模樣。

姜有夏心裏當然知道,向非珩說工作少只能騙騙姜金寶,他也一向不喜歡人多、轉乘公共交通和麻煩。

為什麽神秘地出現在這裏,只有向非珩自己知道。但是姜有夏很高興,能夠和他共享幾小時的旅程。這樣他們便多了相同的回憶。

向非珩伸手過來,拿姜有夏手裏的行李袋,手指短暫地碰到了姜有夏的手背,很溫暖,輕松地低頭問:“怎麽不說話,看到我不高興?”

“好高興!”姜有夏馬上回答,說著話就忍不住挨到向非珩身邊。他覺得向非珩像一塊吸鐵石。

他又很想說自己一直在想老公,老公好浪漫之類的,有點怕別人聽到,而且他哥會罵他肉麻,就緊閉住嘴,盯著向非珩,企圖通過自己的眼神傳達感情。但只是把向非珩盯笑了。

姜有夏真的有太多想要對向非珩說的話,有五百個話題,從向非珩走後他的工作與麻將記錄,到他在坦白短信裏說得不詳細的過去,他在他哥的洗車店聽到的八卦。他和向非珩之間永遠沒有冷場的機會,因為向非珩有時候話也很多。

“行了我先走了,”姜金寶好像有點受不了這種氛圍,打斷他們,說,“再停要付停車費了。”說完打開車門,隨意和他們擺擺手便告別。

等姜金寶的車開走,向非珩開口:“我們也走吧。”

姜有夏看到他露出的一點笑意,又很快壓了下去。因為向非珩總是喜歡裝酷。雖然向非珩裝得再酷,姜有夏也知道,他一定是也很想、很想他。

他們一起往三號檢票口走,兩個人肩膀之間大約相距五公分,這已經是他們在和平鎮可以擁有的最近的距離。

姜有夏發現,春節的十幾天漫長得好像一個世紀,短得像瞬間。仿佛向非珩未曾在年初五離開過和平鎮,姜有夏待在江市的家裏沒回老家。時間、空間很錯亂,像空中的鳥群,姜有夏想弄明白,卻只能看清幾根散落的翎羽。

唯一確定的,是他和向非珩確實又站在這裏,這個幾年前翻新了的和平鎮巴士站。

四周的人全都大包小包,背著很多不同顏色的編織袋,拖著五花八門的旅行箱,要從和平鎮離開。

走到三號站臺,前方排了四個旅客,要去省會。雖然人不多,但小鎮終究口雜,他們只能站在站臺排隊,用眼神與呼吸和對方擁抱。

讓姜有夏想到他看的都市電視劇,電視劇裏的人重遇時,那些濃厚的情緒,會在見到對方的一瞬間爆發,吵架,流淚,歇斯底裏。

但是他和向非珩不是這樣,他知道他們有一種很確定的,愛著對方的決心。不論在哪個城市生活,哪一個地方努力,姜有夏覺得他和他老公都註定要在一起,一相愛就不會再分開。

沒站多久,他們要乘坐的那班大巴開始上客了,他們就把箱子、行李包放在大巴下方的行李區,然後上車。

車裏人不多,他們走到倒數第二排,姜有夏把雙肩包放到行李架子上,坐在靠窗的位置,向非珩坐在他的身旁。姜有夏垂頭看著向非珩的手,伸手過去很輕地摸了一下。

“姜先生註意影響。”向非珩這樣說,但反過手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用大衣的衣擺微微遮住一些。

“老公。”姜有夏一邊緊張地看著有沒有人靠近他們座位,一邊用氣聲說。這是他做過比較刺激的事情,在父老鄉親們的眼皮子底下和他的男朋友拉手。

這班去省會的大巴一共坐了十二個人,姜有夏仔細地數過。而離他們最近的人,和他們隔了四排。一開始兩人都不怎麽敢說話。司機放了一部老的武打電影,音響播放聲音,他們才小心地聊天。

和平鎮是大巴的始發站,還得去別的鎮上接人,所以一直在繞路,最後開上高速,已經五點多鐘,天空變成了橙色。

姜有夏問向非珩為什麽要來接他,向非珩起初顧左右而言其他,後來說他聯系了劉阿姨,即姜有夏的叔母,“也看了你舊手機裏的視頻。”

而後他提起在他身上發生的怪事,從年二十九收到騎士搖鈴開始,他做的一些怪異的夢。大多數場景可以在姜有夏的視頻中找到類似的對應,一開始以為“傻大個”和“大塊頭”是一個人,才會在大年初一沖動地出發,來找姜有夏。

“也不想待在家。現在再看,可能是鈴聲觸發了記憶。”向非珩坦白,說了自己前幾天怕做夢是因為腦部病變,還去醫院做了檢查,住了三天院,不過結果一切都好,讓姜有夏不用擔心。

姜有夏還是嚇了一跳,沒想到向非珩連這都要騙他,向非珩看到他的表情,馬上就笑了,低頭吻了他的嘴唇。本來只是玩笑一般的觸碰,碰了幾下,兩人都面熱情動。向非珩比較理智,微微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移開雙唇,也轉開眼睛,沒有再看他。

武打片還在播放,少林寺的人拿著長棍,畫面很是精彩,屏幕明暗變換,像車裏的閃電。

姜有夏心不在焉地看了幾分鐘,又忍不住去摸他老公的手,沒有摸到,就聽他老公說:“姜有夏,煙花。”

姜有夏往窗外看,不知為什麽,正月十三晚上也有人放起了煙花,一家人放了,一村人放了,煙花穿過樹影,在黃昏的地平線上一朵一朵地冒上來,像空氣裏的泡泡。

“老公,”姜有夏很驚喜,告訴向非珩,“除夕我要給你看的就很像這樣。”

那天沒能拍得很清晰的畫面,卻在今天又看到了一次,像他們十六七歲時離彼此那麽遙遠的人生,在二十五六歲時某一天交匯纏繞。

接近省會的高速出口的時候,向非珩又問他,以前說被校長殘酷對待的同事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因為知道他看了自己手機,姜有夏似是而非地回答他:“有些吧。”又馬上報喜:“他去年就已經落馬了。”

然後從手機裏,翻找一年前收藏的公眾號信息給他老公看,翻了很久才翻到,校長因濫用職權接受調查。

向非珩先是看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退出去翻了翻姜有夏的收藏夾,像忍不住地說:“你收藏裏怎麽全是這些。”

“啊?”姜有夏不明所以,“收藏不就是這麽用的嗎?”

他的收藏是他的知識寶庫,有編織技巧,餐廳、商店推薦,調休時間表,防詐騙知識,當然還有好幾條校長落馬新聞。集齊工作、美食、生活、購物、覆仇等要素。

看向非珩不說話,姜有夏告訴他:“我收藏夾裏有很多有用的東西。老公,你那裏有什麽?”

向非珩說:“財務報表,你要看嗎?”

姜有夏直覺應該不只是報表,不過他怕真是報表,他肯定不想看,就說:“老公工作真努力。”

把向非珩說笑了,讓他少說幾句,他就心虛地轉開頭去。

大巴車搖搖晃晃開進省城,天黑了。安靜了一小會兒,向非珩突然開口說:“來的路上我想過了,還是不回首都了。”

說得很簡單,好像這不是一個關乎他們未來生活的決定,只是取消一項還沒有成型的旅游計劃。

姜有夏轉頭看他,向非珩表情也很平靜。

在黑暗裏,向非珩的瞳仁顯得更黑,睫毛很濃密,唇角微微向下。姜有夏覺得自己可以一直就這樣看著他,到他們變得很老,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想問向非珩為什麽,姜有夏又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當時的決定是還單身,沒考慮過那麽多,”向非珩自己說,“老公這兩年幹得還不錯,跳槽找份新工作很簡單,或者自己單幹,一開始可能有點難,總能混口飯吃。”

姜有夏馬上說:“老公,你不要擔心,要是還沒找到工作我來養你。”

向非珩又笑了,他笑得眼睛都有點彎起來,露出八顆白牙,不像面對別人時一樣嚴肅,像回到青春期的少年,說“好,那老公少吃點”。他們在一起時,向非珩一直是這樣,與面對任何人都不同,所以姜有夏確定他愛他。

從認識到現在,從現在到永遠。

在馬年的元宵節即將到來的前一天,從和平鎮通往頤省省會的大巴停靠在汽車總站。他們打車去高鐵站,在候車室等了一小會兒,乘上回到江市的列車。

車廂裏只有他們,姜有夏放松了一些。向非珩接電話的時候,他刷了刷手機,看到同事在發江邊的燈光秀,他特別驚喜,因為他回老家太早,沒看到新春燈光秀,沒想到元宵節有新的。

向非珩掛了電話,湊過來看他的屏幕,問他:“明天帶你去看?”

姜有夏覺得他老公特別懂他,連連點頭。

於是,在姜有夏春節假期的末尾,誤解有了澄清,遺憾成為圓滿,錯過的全都不再錯過。

在他們即將去往這座巨大的城市的路途中,列車在地球的某一位置飛速前進。

電子顯示屏顯示的車速和距離,手機裏的消息,讓姜有夏確認,他的一切依然離童話世界很遠,離現實很近。這個十五天內連續兩次出現在和平鎮的向非珩,無需倚靠搖鈴召喚,切實存在,可以隨時觸摸,像姜有夏離不開他,他同樣離不開姜有夏。

列車即將到站,姜有夏聽到廣播的鈴音。

而他的從十六歲開始的這場普普通通的愛情,也如同萬千羽毛中的一片,輕柔安穩地降落在愛人的掌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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