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其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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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十四

“三葉!你躲在這裏啊!”

我的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慌慌忙忙地轉過頭去,看清楚來人,我提起的氣也沒能松下去。

“幸花……”我小聲的念著來人的名字。

來人正是幸花,她是道館除我之外的第二個女弟子,也是被師父撿來的孩子,在我被師父撿來這裏時,她就已經在這裏了。

幸花今天沒有穿練劍服,而是穿著點綴著紅花的女士和服,她還給自己編了個麻花辮,從臉的側面繞在胸前,臉上掛著大大方方的笑容,若是忽略掉和服粗糙的材質,她就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哎呀,今天是夏日祭哦!師父說帶我們去看煙花,還給我倆買了新的和服哦,我的就是我身上的這件啦!”幸花自來熟地湊近我,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笑瞇瞇地說著,“你不想看看師傅給你買的和服嗎?還是說你不想看煙花?”

這樣親密的距離讓我感覺到不適,我有些想要遠離,可身體卻僵在原地,尷尬地無所適從。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幸花。

明明我們之前從來都沒有見過,更談不上認識,話都沒說上幾句,僅僅只是在道館共同生活了四個月,她卻能如此自來熟地和我搭話,甚至是千方百計的尋找躲在角落裏的我——而且每次都能找到。

就好像我們有多熟悉一樣,可我們明明只是師姐妹的關系。

“不要害羞嘛,和服很好看的!三葉穿上一定很好看!”幸花就算沒有我的回應,也能自顧自的說下去,“就當是陪我好不好?道館裏只有我們兩個女孩,難道不應該抱團取暖嗎?”

“……可是我不冷。”我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哎呀,不是字面上的取暖啦,我就是不想和那些男孩子們相處,好不容易有了你這個妹妹,走吧,走吧,陪我一起吧!”幸花總是能找到辯解的理由。

“陪我一起吧!”“就當是陪我。”幸花總是喜歡說著這樣的話,然後把我拉走,沒有人會這樣強硬地介入我的空間,我到現在也沒有辦法適應她的話語,但或許是因為她總是這樣頻繁的折騰我,我竟詭異的習慣了她的存在。

就比如現在,當她說出了這樣的話後,我找不到拒絕她的理由,只能恍恍惚惚的被她從練劍場館的背後拉走。

幸花的話好像有一種奇妙的魔力,總是會讓我不由自主的妥協她的話,更奇怪的是,並不喜歡與人接觸的我到現在也沒有對她產生反感。

我只是很不習慣。

幸花幹什麽都不會忘了我,她喜歡拉著我的手,帶著我在道館轉圈,絮絮叨叨地和我說這些什麽,或是抱怨一些師兄師弟的不好。

當然都是些無傷大雅的部分,我知道幸花並不討厭他們。

師父確實給我買了和服,是很淺的藍色,點綴著波浪一般的花紋,幸花把衣服抱給了我,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我不得不換上。

“很好看哦!”幸花誇讚著說。

聽到她的聲音,我下意識地擡起袖子遮住臉,反應了一下,我才意識到這是善意的話語,有些尷尬地把袖子放下,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只能緊緊攥著衣擺。

幸花肯定註意到了我異常的舉動,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跑進房間,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我註意到她的手裏拿了一個狐貍面具。

“不想讓別人看到臉的話,可以戴上面具哦!”幸花這樣說著。

當她拿著面具遞過來時,我下意識地就接住了面具:“這是哪裏來的?”

“在房間裏發現的。”幸花隨口說著,“總之現在我們可以去煙花祭了吧!走吧,走吧。”

我看著手中點綴著綠葉的狐貍面具,不知為什麽感覺有一些熟悉,但那種熟悉感轉瞬即逝,拿著面具猶豫了好一會兒,我還是選擇了戴上。

我的左臉有著駭人的大塊紅色胎記,那胎記從臉一直延伸到了脖子,如果什麽都不帶的話,大概會嚇到別人吧。

在我出生的那個家裏,大家都因為我的胎記厭惡我——又或者是害怕我?我分辨不出這樣的情緒。

那是一個大家庭,因為太大了,家裏的人太多了,從我出生到我離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的父親,我只是和我的母親一起孤獨的住在後院。

後來母親不知道為什麽死了,父親也沒有來看過我,來的是一個看上去比母親年紀要更大些的女人,她輕聲細語的哄著我說:“這裏不適合住人了,走吧,我帶你離開。”

她稱呼我為孩子,我知道是為什麽——因為她不知道我的名字,不過連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卻是帶我離開了那個家,她把我帶到了人來人往的街上,告訴我會有人來接我,讓我在那裏等著。

然後她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我站在街邊等了很久,沒有人來接我——直到路過街邊的師父發現了我。

“孩子,這麽晚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你的家長呢?”頭發花白的男人疑惑著輕聲問我。

在這人來人往的街上,他是第一個沒有對我臉上的胎記露出嫌惡表情的人,也是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

我應該是和他說了些什麽,但那個時候的我還太小,並不能記清所有的事情。

但我記得聽完了我的話,男人嘆了口氣,好像說了些什麽。

再後來,就是男人把我帶回了道館,而這個男人變成了現在的師父。

其實被他帶走之後,我就想清楚了:我被那個陌生的女人丟了,丟出了原本的家,她這樣做的理由我想不清楚,也許和我的母親有關,也許和我的父親有關,也許和我出生的那個家族有關,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嫌惡我怪異的長相。

那個女人是誰我也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我出生的那個家在哪裏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會去尋找——因為沒有意義。

我留在了道館,接受了師父給予我的名字“三葉”,成為了這裏唯二的女弟子。

也因此我遇見了幸花,這個熱情到過分的女孩。

“三葉看,是撈小金魚唉!”

“三葉看,有蘋果糖唉!”

幸花嘰嘰喳喳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出,她牽著我的手,在煙花祭的人群中亂竄,看一看這邊又看一看那邊,還總是喊著我的名字。

唔……我是怎麽到這兒來的……但沒等我把更多的思緒放在這個問題上,我就不得不開始應付幸花的熱情。

雖然我的反應大多是點頭,又或者非常小聲短促的一聲“嗯”,但幸花總能捕捉到我每一個微小的回應,然後高興的笑著。

煙花祭上的人太多了,擠來擠去的讓我很不適應,面具帶有限制的視野也讓我很不習慣,如果不是幸花一直牽著我,我們大概很快就會被擠散。

“唔,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環境?”幸花註意到我沈默的時間過於長久了,主動問道。

“嗯……”我有些悶悶地說。

“唉,早說嘛!”她做出一個有些苦惱的表情,但很快又展露笑顏,“沒關系,我知道一個地方,又可以看煙花,又不會有人打擾。”

其實我想表達的意思是:我想回道館了,但幸花都這麽說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提出訴求,只能任由她拉著我的手,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直到某一個瞬間,周圍的空間一下子就空曠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幸花已經松開了我的手,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拍拍石頭示意我坐下。

這是哪裏?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是集會上面的山林,不知道好友是怎麽找到到這裏的路來的,在石頭的後面是密密麻麻的樹林,而從石頭的前面往下望,是熙熙攘攘的集會。

“坐吧!這裏可以不受打擾的看到煙花哦!”幸花這樣說。

我估摸了一下這裏距離煙花秀的地點,發現確實是個既能看煙花,又不會被人群打擾的好地方,忍不住問:“你是怎麽找到這樣的地方的?”

幸花呵呵笑著:“當然是因為我想找!在這裏,只要我想,我可以找到任何想要的。”

啊?我有些沒聽明白,只能把幸花的話理解成“只要花費心思,總能找到想找的東西”。

等我在幸花身旁坐定,我才終於有心思細細的感受這個安寧的環境。

集會的吵鬧聲離得很遠,從山下的地方飄來,比起人群的聲音,更清晰的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夏日的晚上有些悶熱,好在流動的風彌補了這一點,剛剛在山下人群裏擠來擠去不免/流一身黏糊糊的汗,此時被涼風一吹,讓人忍不住打個激靈。

幸花不知怎的也難得安靜了下來,安靜到讓我有些不習慣,我忍不住扭頭看向她,看見她正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撫摸著臉的涼風。

不過沒安靜到一會兒,她就懊惱地睜開眼,伸出手扒拉著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抱怨道:“應該帶幾個夾子把頭發固定住的!風吹到臉上也太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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