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其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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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

我第一次在除了信紙以外的物品上看到這幾個字,墓碑是石頭做的,字深深地刻在裏面,手摸上去,能感受到不平的輪廓。

我站在墓碑前,像是失去了行動和思考的能力,只是站在這裏,看著,卻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想不到。

以至於沒能察覺到有人出現在了我的身邊。

“三葉。”我聽見溫柔的男性聲音在我的身邊響起,像是給我的世界按上了開始鍵。

我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是我見過的人——鬼殺隊的主公。

他瘦弱的身體裹在厚重的衣服裏,潰爛的痕跡覆蓋了大半張臉,並不明亮的眼睛望著我,一只眼早已失去了光彩,卻依舊透露著溫柔的神色。

他的病好像比我上一次見到看上去更嚴重了些,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沒有辦法獨立走路了。

“主公大人。”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叫我的名字,但我還是低頭向他致意。

男人搖搖頭,笑著說:“你並非鬼殺隊的孩子,不必如此稱呼,喚我名就好。”

“……產屋敷先生。”我沒有堅持,選擇了用姓氏稱呼,我和他還沒有熟悉到可以呼喚他的名字,他也並非是像次郎一樣的孩子,“您為何要在這個時間出來?您的身體應該經不起太多的風寒。”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對方氣質的影響,我說話好像也變得拘謹了不少,就連用語都不太像我平時的習慣了。

“我是來看這些孩子們的。”產屋敷先生說著,扭頭看向次郎的墓碑,然後我隱約聽到了一聲嘆氣,“這孩子……我記得他是鱗瀧先生的徒弟,聽幸花說,你是他的朋友?”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隨著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墓碑。

“抱歉,知道你情況的人並不多,次郎的葬禮按照傳統發生在白天,沒能讓你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我能清晰的在產屋敷先生的聲音中聽見歉意,但我已經不在乎這件事。

也許對我來講,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在我的記憶中依然是那幅鮮活的模樣。

“這裏是鬼殺隊的墓園,那些死去的劍士都埋葬在這裏,即使是無法將屍身帶回,我們也為他們立下了衣冠冢。”產屋敷先生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很年輕,很少有人能活過我現在這個年紀,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為了殺鬼而死的,比起我這樣脆弱不堪的存在,他們守護了更多的人。”

守護了更多的人……這也是次郎的心願,是他從自我懷疑中打起精神的動力,懷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再一次踏上了殺鬼的旅途,最後也死在了這條路上。

“那他們呢?”我突然出聲,不知道是在向誰發問。

但這片墓園所有人的生命也逝去了啊。

有那麽一瞬間,空氣似乎靜止了,就連風也停了下來,好像過了許久,我才聽見了產屋敷先生的呼吸聲,和像風一樣的嘆息:“鬼殺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加入鬼殺隊的理由,而在通過最終選拔的時候,他們也會真正見識到惡鬼的兇殘,鬼殺隊從來沒有阻止過任何一個人離開,我們存在的歷史中同樣有著隊員自主離開的記錄,但這裏的每個人,都是在見證了死亡之後依然選擇堅持的劍士。”

“我沒有辦法回答你的質問,因為我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但我看見了他們每一個人的選擇。”

“……我曾經在鬼王的手下工作,”我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男人說話,“他給予我們的關鍵任務只有一個,尋找青色彼岸花,幸花告訴我,這是他成為完美生物差的最後一味藥。鬼殺隊是唯一擋在他面前的,產屋敷家族是如臭蟲一般死纏著他卻又殺不盡的存在,所以鬼王讓我們擊殺見到的每一個鬼殺隊成員,除此之外,他限制著鬼的活動,不允許他們引起關註,千百年來,鬼一直都是不為人知的傳說故事。”

“幸花告訴我,人類一場戰爭死掉的人,因貴族壓榨而死掉的人,還有許許多多的因天災疾病死掉的人,與這些人相比,鬼吃掉的人數不過只是一個零頭……”

“為什麽要建立鬼殺隊,為什麽要追著鬼王不放,即使要因此犧牲更多人的生命?人類和鬼的差距如此之大,強大的鬼可以存活多年,而一個有天賦的劍士需要時間的培養,又有壽命的限制,這樣的時間根本就是不對等的……你們連上弦都無法對付,又怎麽可能真正傷到鬼王?他們的死,豈不是成為了無意義的犧牲?”

我已經很久沒有對幸花以外的人說這麽長的話了,也從來沒有和幸花以外的人講述過自己的觀念,但此刻我就像是被某種未知的情緒控制,那些在腦海裏徘徊許久的疑惑終於被問了出來。

我努力控制著想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但最後的疑問,還是忍不住語氣上揚。

意識到我的情緒過於波動,我的聲音在最後停止,理智回籠時,我發現自己話語中的冒犯,開始後悔為何要口不擇言,只能出聲道歉:“抱歉,我並非人類,是我冒犯了……”

產屋敷先生卻是耐心地聽完了我的話,他沒有中途反駁,也沒有流露出憤怒與失望的眼神,他只是平靜的看著我:“我並沒有感到被冒犯,我很高興你能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我想,我可以告訴你我們這個家族為什麽要死死的纏住鬼舞辻無慘。”

“那是來源於我們家族的一個錯誤,無慘曾是我們家族的一員,他背棄了人類的身份,從此以後,只要冠著這個姓氏,家族的人就會隨著年齡增長患上無法挽回的疾病,最後在不到三十的年紀死去,這是神明賜給我們的詛咒,這是我們家族背負的罪孽,因此,我們也背負著殺死無慘的職責。”

“無慘是不知滿足的存在,現在的他只是想要成為真正的完美生物,永遠地活下去,所以為了這個目的,他會約束鬼的行動,不想引起世人的註意,而若是他達成了這個目標,他會萌生出新的渴望,到那時,他能造成的災難就不再是‘總存在於傳說中的鬼’了。”

“而鬼殺隊,並非是由我們家族一己之力組建出來的,與我們聚在一起的,是千百年來所有被鬼禍害的人的執念,加入鬼殺隊的劍士,所愛之人往往被鬼所害,鬼殺隊是覆仇的途徑,是宣洩壓抑的憤怒與憎恨的方式,也是守護更多人,不讓他人走上和自己一樣道路的一條路……這從來都不是無意義的犧牲,他們的存在號召了更多人拿起劍保護自己所愛之人……”

產屋敷先生溫和地說著,他的語言卻是堅定有力。

我在他的話語中窺見了一個家族的執念,那是由千百年的故事堆積起來的,綿長又堅韌。

我……還是無法理解,家族?傳承?那是我沒有接觸過的東西,也沈重到我不敢去接觸。

但我聽懂了他最後的話。

那些犧牲的人,這片墓園裏的所有人,他們清楚自己面臨著怎樣的敵人,卻從不畏懼,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如果是我……我能做到嗎?我不知道,這份未知讓我感到惶恐。

我不知該用怎樣的語言回應他的話語,最後脫口而出的更像是一種無措的囈語:“可是次郎……”

他只是個少年啊。

我的話語止住了。

因為我驚覺到我其實並不了解次郎。

每個加入鬼殺隊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次郎的理由又是什麽呢?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也從沒有想過這件事情。

是啊,他只是一個少年,可只是一個少年的他為什麽要遠離父母與家人,加入一個游走在死亡邊緣的組織?

他的目的是什麽?鍛煉自己?追求新穎?還是……覆仇?

現在,我站在這裏,對他的犧牲感到不解,甚至認為這是一種無意義的行為,又何嘗不是對他的褻瀆呢?

在他看來,他的死亡到底是什麽?他是否後悔?又或是滿足自己已經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還是會想到那些被自己救下的人?

我都不知道。

我似乎只看到過次郎活潑開朗的那一面,但我並未了解他的全部,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有過痛苦絕望的時刻,是否也有過滿腔憤怒的時刻,我看到的只是他的笑容,和被我擊倒後又重新起身喊出的那一聲“再來!”。

我可以為我的朋友哀悼,但我沒有立場否認他的犧牲,甚至是推翻他所堅守的價值。

我與次郎相識數月,卻沒能真正了解彼此,就像我待在鬼殺隊這麽久,也從未去了解過它的意義。

愚蠢又傲慢,好像形容的就是我啊。

我再也沒有說話,也沒有關註產屋敷先生究竟是什麽時候離開的,我只是註視著次郎的墓碑,然後在某一個瞬間如同從夢中驚醒。

此時,空蕩的墓地只剩下我。

還有那些延綿至遠處的層層疊疊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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