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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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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枯草何處逢生

“是啊,我也沒料到。”

郝景時的眸色比天色更黯淡,一團愁緒在籠罩中間,越來越濃。

“玄嵐並未對她動手,她是自己撞在劍上的,我思來想去,覺得她大概是作勢假死,好讓我們放松警惕吧。”

“貴妃召我進宮那日,她特意在附近等候,挑唆宜妃對我下手,那時我便認出她來了。她籌謀許久,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找我尋仇,讓我措手不及,無法應付。”

鹿芩依然像木頭一樣杵著,覺得不可思議,可細細想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長樂曾說過方嬪狐媚,原來並非訛傳。鹿萍平日裏,可不就是這般做派嗎?

她只知道鹿萍眼高於頂,一心攀高枝,卻不知道鹿萍還有這樣深的心計,竟能一躍成為皇上的寵妃,又費勁謀算,催生皇帝對郝氏的疑心。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回想起整個經過,鹿芩如夢初醒。

她緊緊抓住郝景時的手腕道:“她不可能做的天衣無縫,錢於明是她帶進宮的,偷換衣稿的宮人,八成也是她安排的,只要我找到那個宮人,她脫不了幹系……”

“別找了。”郝景時搖搖頭,“她只是出言教唆,許多事情,面上都是宜妃做的,她沒經手,查不到她頭上。”

“查不到……就算查不到,她鹿萍用方氏的名字入宮,是欺君之罪,只要咱們揭穿她,她陷害你的事就能真相大白了。”鹿芩燃起一絲希望道,“對,對,夫君,我這就去為你申冤。”

“別去。”

見鹿芩匆匆忙忙似乎要起身,郝景時反手將她拽住。

急切之下,他忘記了手腕上的鐵拷,隨後手臂墜了一下,險些卸了力。

鹿芩感受到這一墜,順力又坐回原地,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郝景時小聲道:“欺君之罪,重則株連九族,揭穿她,你也必死無疑。”

“她肆無忌憚,是因為篤定我不會拿你冒險,也深知你不會自私,為了我連累家人。”

“……”

鹿芩眼珠動了動,看著他的唇,傻眼了。

希望一點點地落空,她遲緩地明白了菱兒說過的那句話:少爺的性子您最清楚,他肯吃這個虧,說明他知道此事不宜鬧大。

所以,她能想到的辦法,郝景時已經全都想過一遍了。

郝氏註定難逃一劫,皇上沒有將郝氏趕盡殺絕,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真的……真的就只能這樣了嗎。

鹿芩看了看郝景時,看了看他身側無精打采的郝氏族人,又擡頭看了看天色。

最後一抹殘霞已經褪去,發黑的深藍自天邊漫漶開來,一彎月牙虛虛地隱在其中。

迷蒙的月光籠罩著這片貧瘠的土地,照著被流放的這些人,他們臉上沒有悲歡,也不關心外界的動靜,哪怕被月光照著,也是灰蒙蒙的,渺小如土地上長著的枯草。

她想到小時候背過的詩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可春風吹不到這片土地,枯草如何再生……

鹿芩腦中空白許久,慢慢垮下脊背,肌膚與衣料貼上,才驚覺衣裳已經變得汗津津的。

她道:“可是就算,就算咱們什麽也不做,鹿萍她也不會讓你活著去到邊地的,她十有八九已經在路上做了埋伏了……”

望著她茫然無措的模樣,郝景時心下一痛,不自覺地向前傾身,輕輕頂著她的額頭。

“鹿萍只想讓我給她娘償命,終究不會把你怎麽樣。別再為我做任何事了,阿芩,為了咱們的孩子,你要好好的。”

鹿芩攥著他的衣袖,昂起頭,眼裏泛起淚花。

他不像他,他總是喜歡連名帶姓地喚她,從不喚她阿芩。

他們一直吵吵鬧鬧的,在這種時候,他卻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喊她,甚至帶了一絲釋懷,像是在做臨終前的囑托,交代未完成的遺願。

說著說著,他還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哽咽了:“入宮之前,我已經將那兩個荷包掛在觀桃寺的樹上,老人不是說……”

“我們,我們來世還會再見的。”

鹿芩猛地搖搖頭。

“不。”她被他的話觸痛了,眼淚不停打轉,“有辦法,一定還有辦法……”

失去的恐懼扼著咽喉,鹿芩哭不出來,口中不停念叨著“有辦法”,仿佛這是一道救命咒語,念的越,希望就越大。

郝景時看著她張張合合的唇,怕她受太大的刺激,於是一遍遍撫摸她的頭。

鹿芩並沒有知覺,她變得極度冷靜,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表情,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一處。

沙沙的風聲聽不見了,沈重的枷鎖聲聽不進……最終,巨大的壓迫感讓她忽然靈光一閃。

“有辦法,夫君。”

鹿芩凝固的五官終於動起來了,死死揪住郝景時的衣袖。

她眼眶掛著一抹晶瑩,心急如焚地說道:“還有一個辦法,民間有一種假死藥,我回去便找人配好,給你拿來……你在路上做一點標記,明日我跟著標記再來尋你,你把藥吃下去,我帶你走……”

“假死?”郝景時依然在撫摸她的頭,他沈吟了一句,“的確是個辦法,可是如何做到萬無一失呢,差役們也未必好騙,一旦被發現……”

“我會安排好的。”鹿芩道,“不然你早晚死會在鹿萍手裏,再危險的辦法也總好過沒辦法,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阿芩,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不管,我要你活下去。”鹿芩打斷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若不答應,我就一直跟著你去到邊地,你走到哪,我便跟到哪兒,我與你同甘共苦,哪怕你死在半路,我也要親手為你收屍。”

聽到這話,郝景時瞬間哽住了。

他想過她知道真相後會是什麽樣子,她果然是不顧一切的來救他。

她渴望他活下去,他何嘗不想活下去,哪怕沒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哪怕只是和她粗茶淡飯,平平淡淡的過完餘生……

“唔……”

郝景時心亂如麻時,鹿芩忽然憋不住嗚咽了一聲。

“你不說話,我今晚就不走了,孩子也不走了,我讓兄弟們都回去,我們娘倆陪著你餓死算了。”

她說著慢慢垂下頭,鉆過鐵鏈到他懷裏,抱住他的腰肢,像以往一樣撒嬌耍賴。

胸口覆上一片溫暖,郝景時的理智驟然被滿腔的情緒所擊潰,她說的對,再危險的辦法也總好過沒辦法。

他最終抱緊了她,一邊笑,一邊大顆地落了淚:“好,那便聽你的。”

……

兩人依偎著哭了一通,鹿芩的妝花了一半,好在夜色濃重,不細看,看不出來是女子,倒有點又男又女的。

見差役們睡了個差不多,有蘇醒的跡象,夥計們騎上馬,催促鹿芩盡快離開。

臨走前,鹿芩依依不舍地親了親郝景時,差役們起來時正見這一幕,昏著頭,揉了揉眼睛,忽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了。

“什麽人!”

他們大吼一聲,朝這邊趕過來,不過話音未落,鹿芩和夥計們已經跑的無影無蹤了。

郝景時在一旁佯裝閉目養神,不予理會,差役們古怪地圍著他轉了一圈,又上下搜了一遍他的身,沒見異樣才紛紛離去。

郝景時趁機睜開眼,從草垛裏摸出鹿芩給她帶的幹糧,塞了一口。

他將餘下的幹糧藏進懷裏,攏了攏衣裳,這時聽見不遠處差役們在閑聊的聲音。

“你看見了嗎,剛才,剛才有個男的跟他親嘴子呢!”

“我也看見了!長得眉清目秀的!”

“老子看你們是喝多了,睡懵了吧,胡說八道什麽呢?”

“才不是呢!大家都看見了,就是一個男的!多新鮮呢!”

“這世上的新鮮事還少嗎!怪不得他要跟夫人和離,原來是外面有人了,還是男子!”

“啊?”

“你們不知道啊?他跟他夫人不合,天天吵架,他夫人之前還當街表白過那個縣令的兒子呢,大半夜的去人家家裏!”

“啊?!有這事啊!”

幾人越說越邪乎了,開始往郝景時這邊看了又看,連著嘖嘖幾聲。

“噗咳咳咳咳……”

郝景時差點被嚼碎的幹糧噎死,見差役看過來,連忙停下咀嚼,又閉上眼睛。

……

鹿芩熬了一夜趕回鹿府,折騰了這一趟,她並沒覺得困倦,反倒更有精力了。

她瞇了一個時辰,又趕緊起床動身去找郎中配假死藥,為了熬過今日的路程,她特地多吃了些肉和蛋,以防又體力不支。

陸潘安見她天還不亮就又要出門,忍不住勸了一下,但鹿芩知道,自己沒時間休息了。

“陸兄,你回去睡吧,我喊魯花兄弟陪我一起,不會有事的。”她道,“這是唯一救出夫君的機會,我一定得去,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陸潘安擰不過她,又不放心,只好打著哈欠跟在她身後,鹿芩趕也趕不走他,只好由著他了。

假死藥拿到手,鹿芩又坐上馬車趕路,帶路的山匪們換了一批,都精神抖擻,倒是苦了陸潘安,不自覺地靠著車壁睡著,頭一顛一顛的。

鹿芩沒心思睡覺,又掀開簾子去望窗外,看著這一路上的景色。

按她的計劃,郝景時事先要先裝出病態,避免藥效發作時,讓差役起疑。

差役們天黑時便會歇腳,在他們眼下不便帶郝景時走,所以她要在日落前找到郝景時,想法讓他吃下假死藥,昏睡過去。

流放路上環境艱苦,衣食不周,有人病逝也屬正常,差役大概只會用草席一卷,就地掩埋了事。

等到差役丟下他,帶著其餘人走遠了,天也就差不多黑了。到時候,她會提前守在一旁,第一時間將他帶走。

這三個時辰的路程又是在祈禱中度過,鹿芩在心裏一遍遍地做起演習。

等到終於到了地方,她忐忑地朝人群裏張望,將藥包偷渡到郝景時手中。

好在一切還算順利,差役們見郝景時沒了氣息,踢了兩腳,敷衍地挖了個坑將他埋上。

待他們走遠,山匪們拿著鐵鍬瘋狂挖掘,將郝景時救出來,擡上馬車,又將他手腳上的銬砸了埋進土裏去。

鹿芩給郝景時餵了解藥,用手帕擦著他臉上的土,心一直懸到喉嚨。

假死藥效果太逼真,她抱著郝景時僵硬的身體,指尖不住地發抖,真怕他會出什麽意外,醒不過來。

耳邊響著噠噠的馬蹄聲,像在數著分秒,鹿芩煎熬地等了一會兒,郝景時才終於緩緩睜開眼。

他目光渙散片刻,逐漸在她的身上匯聚成一個點,辨認出是她以後,他輕輕地綻開一個笑容,擡起手去摸她的臉頰。

“真好。”

聽到他的聲音,鹿芩笑了出來,她把他救出來了,他好好地在她面前,她應該高興才是。

她應該高興,但又在眨眼間涕淚齊下,用力地抱著他,哭的像個孩子。

……

馬蹄疾踏,路過林中小路,能清晰聽見一陣蟬鳴。

痛快哭過後,鹿芩臉上的淚痕風幹,皮肉變得緊繃,大腦嗡嗡作響,身上反湧出一種疲憊。

回去還要途徑一段顛簸的山路,鹿芩逐漸受不住舟車勞頓,靠在郝景時懷裏。

郝景時一手為她揉著幾處穴位,她閉著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四處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依稀還能聽見有雨滴落地的聲音。

鹿芩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從郝景時懷中坐起來,神色迷離地嘟囔道:“到家了嗎?”

“還沒有。”郝景時從包袱裏拿出水壺,“下著雨山路不好走,我讓他們等雨停再走,也好打個盹。”他餵她喝水,繼續道,“你眼下一圈烏青,定是幾日沒合眼了,再熬下去,孩子也要受不住了。”

鹿芩小口小口喝著水,道:“孩子隨你,健壯的很,經得住折騰,我也沒什麽不適。”

郝景時笑了一聲,挑起眉。

見他莫名地得意起來,鹿芩拍了他的胸口一掌:“小點聲兒,別把陸兄吵醒了。”

“……”

一直蜷縮在角落裏不吭聲的陸潘安終於逮住機會,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無妨的,阿妹,我醒了。”

不是醒了,其實他根本就沒睡著,只是鹿芩方才哭的太動情,壓根忘了他還在馬車上。

他也只好裝死不打擾罷了。

“……”

鹿芩靜默了一下,尬笑一聲,隨後郝景時接過話茬,連聲朝陸潘安道謝,謝他陪著鹿芩前來,謝她最近一直照顧鹿芩,把他八輩祖宗都謝過一遍。

陸潘安承受不起,只能一直作揖回禮,說鹿家對自己恩重如山,做這些都是應該的。

鹿芩夾在中間,左看一眼沒話找話的人,右看一眼沒話硬接的人。

眼看二人謝到極致,就要互相給對方磕頭時,陸潘安的耳朵忽然動了動,敏銳地湊到窗邊。

他將簾子掀起一條縫,警惕道:“外面有動靜,好像有人來了。”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寶寶們!

古詩出自《賦得古原草送別》唐代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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