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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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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願阿芩一世平安

鹿芩慢慢蜷曲起身子。

魯花見鹿芩臉色變得慘白,嚇得不輕,跑去對著鹿府的門哐哐一頓敲,敲出來好幾個家丁。

家丁們七手八腳地將鹿芩攙扶回寢室,魯花心有餘悸,當即跨上馬又去請郎中。

鹿老爺聞聲匆匆趕過來,手中還握著一對兒沒來得及放下的核桃。

鹿芩瞥著那對兒核桃,從小到大,爹爹只有遇到棘手的事,或是聽見難以消化的噩耗,才會盤核桃來維持冷靜。

她料定爹爹是得知了郝氏獲罪的消息,於是一把掙脫開身邊的下人,跪倒在他腳邊。

“爹爹,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救景時……”

見她這般,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攙扶的攙扶,跪地的跪地,鹿老爺也一股腦地將核桃拋開,用雙手將她架起。

“芩兒,冷靜點,快起來。”

鹿老爺小心地將鹿芩安頓在床頭,又立即打發了所有人出去。

見鹿芩濕潤著眼眶,他用兩手按住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給她分析。

“郝氏被數罪並罰,殃及相關親眷,咱們是僥幸逃過一劫,若你還想保住腹中的孩子,就斷不能插手,也不能說這孩子是郝氏的血脈,你明白嗎?”

鹿芩自然明白,也後知後覺出郝景時的用意,可她沒想到爹爹的反應這般冷淡。

她茫然地昂起頭,轉著空洞的眼:“爹爹,我與夫君並無嫌隙,您應該看得懂,和離是他萬不得已的選擇……夫君待我情深意重,事事都顧全我,如今他遭難,我又怎能眼睜睜看著?”

鹿老爺長嘆一口氣,道:“爹爹知道,爹爹明白,你亦對他有情。可此事牽扯郝氏全族,非姑爺一人之罪過,咱們不知其中的緣故,不能貿然行事啊。”

“更何況,皇命難違,你若在這個節骨眼上替他們申冤,只會惹火上身。眼下,你只能顧好自己,才不枉費姑爺的心意呀。”

鹿芩呆呆地聽著,心頭越來越冷,她有一瞬間的恍然大悟,悟出只要皇室的猜忌不消,郝氏便難得善終。

原來,這才是算卦老人所言的牽扯過多,這才是真正是躲不掉的禍。

早知如此,她那日就該強行破門而入,將一腔話都說完,而不是一走了之。

可話又怎能說的完呢。

鹿芩的眼淚吧嗒落了下來:“流放的路上,夫君定會受盡折磨,他那麽高傲的一個人……我,我連他的生死都不能知道,又怎能安然度日……”

“傻孩子。”鹿老爺心疼地摟住了她,為她擦拭起眼淚。

“往好了想想,姑爺自小習武,又通醫術,怎麽會輕易喪命呢。”

“可是……”他殘了一只手,還能像從前那樣以一敵十嗎?他流放到蠻荒之地,飯都吃不飽,更別提藥材,有一身醫術又有何用呢?

鹿芩說了兩個字哽咽起來,她擔心的太多了,往日裏她總覺得他像磐石一樣堅硬不倒,可以依靠,如今她竟覺得他如同蒲柳,讓她生出好些牽掛。

她喉嚨的話堵了堵,還未悉數傾訴出口,魯花突然豪邁地拽了個郎中撞進門,目中無人地高喊了一聲:“大哥別怕,小弟帶人來救你了!”

鹿芩被這嘹亮的一聲嚇到,傷感的神色凝固在臉上,隨後,門口幾個家丁跪地請罪,苦著臉說實在攔不住他。

鹿老爺知道魯花是出於好意,擺手作罷,打發了下人,邀請魯花和郎中進屋。

魯花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了,還不忘樂呵呵地沖鹿老爺問好,郎中小心翼翼地走進,在魯花身邊像條風幹的瘦肉。

鹿老爺拍了拍鹿芩肩膀,小聲道:“你先安心養胎,等到時機成熟,爹爹自然會想辦法的。”

鹿芩不說話了,木木地扯著被子。

郎中要為她號脈,她便伸出一只手,郎中拿出一塊軟帕蓋在她手腕上,她看著那帕子,又出神起來。

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過郎中了,這些年,但凡有病痛,都是郝景時來為她醫治的。

一想到他,她就覺得心痛,像河床幹枯,地皮裂開了似的。

也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大小姐是悲痛驚懼,情緒太過激動,才會不適,旁的倒無大礙。”郎中號過脈,一針見血道,“孕中不宜多思,您還是少傷懷為好啊。”

鹿芩回過神,聽郎中說著,緩緩點了點頭。

魯花聽後,興奮起來了:“原來是有喜了,大哥,恭喜恭喜啊!”

魯花拱手作揖,臉上喜慶的像是在過年,鹿芩看著他,真是又想哭又想笑,表情難看的很。

與郎中交談了一番後,鹿老爺叫人送客,魯花也順勢告辭。

怕鹿芩還會郁悶,鹿老爺特意陪伴在側,只是鹿芩早已沒了訴說的欲望,一味地發呆。

她隔一陣子便想落淚,後來沒了力氣哭鬧,一直楞神到夜裏。

思念泛濫成疾時,忍不住來回撫摸手腕上的紅繩,又從枕下摸出和離書,想看看郝景時的字跡。

借著幽微的燈火,鹿芩小心地展開紙張,一字字地撫摸過去,看完,猶嫌不足,又將那只香囊也拿了出來。

她慢慢地拆開了那只香囊,小心地抽出裏面的字條,時間太久,字條已經有些泛黃,墨汁也有些暗淡。

她一點點地展開,紙上的黑字一點點顯露。

鹿、芩、承、諾、實、現、郝、景、時、一、個、願、望……咦?

鹿芩盯著字條,逐漸顫抖起雙手,眼淚在剎那間如洪水決堤。

她發現這句話下面多了一行用新墨寫下的小字,是郝景時的筆跡。

“願阿芩一世平安”。

……

鹿芩日覆一日地消瘦下去,鹿老爺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想盡辦法逗女兒開心,但都不見效,便拜托陸潘安這個同齡人來開解鹿芩。

“她娘親去世的時候,她就是這般害下心病,一直未能痊愈,後來是姑爺妙手回春,將她醫好了,如今姑爺遇難,她又……唉。”鹿老爺連聲嘆氣,“我實在不知如何寬慰芩兒才好了。潘安,你幫我去勸勸吧,你見過他們二人如何相處,也該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總比我好些啊。”

見鹿老爺生了幾處白發,陸潘安忙答應道:“義父莫要擔心,鹿家對陸某人恩重如山,陸某人自然不能看著阿妹如此,我一定盡力而為,勸解阿妹。您也幾日沒合眼了,快去休息吧。”

鹿老爺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肯回去歇息。

陸潘安思量了半晌,來到鹿芩房中,徘徊一陣,覺得貿然入內不妥,便趴在窗邊喊了一句。

“阿妹,我來看望你,你還好嗎?”

鹿芩在發怔,絲毫沒聽見他的聲音,嬤嬤提醒後,她才披了衣裳,邀陸潘安來前堂小敘。

陸潘安款款落座,望著她憔悴的面容,感慨道:“印象裏,阿妹活潑伶俐,百折不撓,今日一見,卻是另一番模樣,陸某人實在唏噓。”

鹿芩淡淡道:“西施曾對我說過,她病的那段日子裏,你四處求醫,夜夜不能合眼,其中滋味,陸兄可還記得?”

“記得。”陸潘安眼神拉長,回憶道,“宛如百劍穿心,只恨不能自己替她受罪。”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鹿芩垂眼,“人心都是肉長的,景時一心一意待我,可謂無微不至,現在他生死未蔔,要我如何笑得出來呢。”

“阿妹這樣說,我自然能懂。”陸潘安笑道,“你還不知吧,義父已經拜托家裏的兄弟們去尋郝少爺的下落了,兄弟們曾在山上做匪,什麽消息都能打聽的來,所以還請你振作,好歹把真相聽個明白。”

聽到這話,鹿芩終於慢慢擡起頭,直視陸潘安。

她一直覺得死局無解,他別無選擇,她也改變不了什麽,所以絕望地沈溺在悲傷中。

陸潘安的話,讓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得以喘息。

看出她聽進去了,陸潘安如釋重負,又道:“義父十分記掛你,又怕說錯了什麽讓你更傷懷,所以不敢前來。今日我見他生了許多白發,心中很不是滋味。好在阿妹想通了,我也能去回句話,叫他放心了。”

他說罷,站起身來與鹿芩告別,但被鹿芩喊住。

鹿芩深感愧疚:“是我不孝,只顧自己悲傷,害爹爹為我操心。我隨你一同去看望爹爹吧,你在此稍候片刻,我讓嬤嬤為我梳妝。”

陸潘安喜出望外:“那最好不過。”

鹿芩招手讓嬤嬤前來,一起去梳妝臺前。陸潘安坐回椅子上,在前堂裏等待。

半晌後,鹿芩扶著頭走了出來,近日她進食很少,睡得也不安穩,身子又開始發虛,在妝臺前久坐後只覺得頭暈。

嬤嬤攙扶著她道:“小姐若是不適,便不要強撐著,老奴去喊老爺過來也是一樣的。”

陸潘安也附和了一句,但鹿芩堅持道:“我沒事,我得親自去一趟。”

她堅定地走了兩步,說完卻兩眼一花,栽倒了下去。

……又是這麽打臉,說完就倒。

不爭氣。

鹿芩迷迷糊糊地恢覆意識時,率先冒出這個念頭。

她摸了摸昏沈的頭,坐起身來,卻發現自己不在閨房中,而是在一片荒郊野嶺裏。

對了……她之前昏倒,都會變成無法選中的魂魄狀態,飄到別處……難道這次也是?

飄就飄吧,不能飄個好地方嗎,這是什麽鬼地方啊?

鹿芩冷汗直冒,立即就清醒了,她站起身來,環顧起四處。

柵欄……破房子……破草垛……還有一群穿著赤褐色赭衣的人。

這群人披散亂糟糟的長發,手腳都帶著鐐銬,正拖著沈重緩慢的步伐朝前走,顯然是一些被流放的犯人。

鹿芩看著看著恍然大悟,她一心掛念郝景時,此時應該是來到了郝氏被流放的路上。

帶頭的差役不耐煩地催著“快點”,又罵了些難聽的話,羞辱他們。

鹿芩心裏一緊,連忙飛奔到人群附近,一一打量著這些人的臉,雖然他們穿著一樣的赭衣,一樣的蓬頭垢面,但她還是一眼辨認出了郝景時的身影。

一群人中,唯有他腰桿挺拔,斜睨起差役,似乎視死如歸。

乍然見到朝思暮想的人,鹿芩的唇顫抖起來,口中囁嚅了一句:“夫君……”

郝景時並不能聽到她的聲音,他與差役對視,冷哼道:“你說這些話,也不怕遭到反噬,爛了嘴。”

“景時!”旁邊的郝老爺聽後,急得拽住他袖口,“住口!給大人賠罪!”

郝景時倔強地扭過頭:“他算什麽東西,有本事殺了我。”

見他這時候還在犯臭脾氣,郝老爺無可奈何,替他道歉求情起來。

差役並不接受,他在郝景時面前走了幾步,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喲,郝少爺,你這嘴真是硬的很,到了這時候還敢猖狂。不過也是,一日間從尊貴的少爺變成流放的賤民,又怎能適應呢。”

說著,差役抽出佩刀,貼在他臉上拍了拍,又一翻手腕將刀立起,在他臉上劃出一道兩指寬的血痕。

郝景時皺了下眉,一動不動。

“你以為我傻嗎?殺了你,給你個痛快,我可沒法交差,我才不會成全你呢!”差役繼續拍拍郝景時的臉蛋,得意道,“你求求爺爺,爺爺就放過你,不然爺爺就給你劃一臉的刀疤,這傷口感染起來,喲,死的叫一個痛苦啊。”

差役的舉動,鹿芩看在眼裏,倒吸一口涼氣。

見他還要繼續羞辱郝景時,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猛地往他腹上一撞。

同時,一股強勁的風席卷而過,差役被刮了個趔趄,佩刀脫手甩出,順著土坡滾了下去。

差役罵罵咧咧起來,啐了郝景時一口:“懶得跟你計較,算你走運。”

鹿芩慢慢扭過頭去看郝景時的方向,意識變得輕飄飄的,她知道自己又要回去了,於是盡力地記著周圍的景物。

“夫君,等我,我很快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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