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我神(一) 我能有幸守在您身側,當您……

關燈
第51章 我神(一) 我能有幸守在您身側,當您……

數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陽西墜,城池破敗空蕩,大地一片暗灰。

虛怪正於此間橫行。

這些怪物沒有實體, 卻能頃刻攝走生命, 所經之處,哪怕是草木也悉數枯萎。

人族戰況慘烈,節節敗退,至如今, 僅剩下一處未被奪走的土地——西陵國的王城。

王將所有能遷移的人和禽畜都遷至了此城, 昔日廣闊莊嚴的都城變得擁擠吵鬧, 處處都是汙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氣最盛處,軍營裏的醫堂。

他正協助醫者為一名戰士清理傷口, 侍衛從外疾步而來, 咬牙切齒、憂心忡忡:“王上, 已經七天了,祭壇還是毫無動靜!天上那群神, 看來是鐵了心不願幫我們!”

“是嗎?”

王的語氣不鹹不淡。面前的戰士痛得掙紮起來,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頭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沒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衛楞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勞戰士, 布帛分與民眾, 法器交給祭司們布陣,金銀玉石哪兒有空處扔哪兒。”

這話剛落,一位老者沖了進來,舉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萬萬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階祭司的衣飾,法杖上的寶石爆著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壇不可拆毀,祭祀還當繼續!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們,是無法逆轉眼下的局面的!”

王擡起手,掌心朝外,一個意味著“止”的動作:“阿圖,與其浪費力氣勸我,不如去外邊多殺兩個虛怪。”

“王上,我看見了,我們得到了回應!請您繼續向天祈求吧,請繼續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裏的光變成汪汪的淚,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絕依舊冷淡:“舉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夠我們的戰士飽餐三日。”

他轉身向下一名受傷的戰士走去,老祭司幾乎腳貼著腳跟在他身後。“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親自上祭壇。”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變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麽會呢?上位神要您有什麽用,您是溝通者。”

“哦,”王止住腳步。他進行了一瞬間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轉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點撞上他,又因為他的突然轉身差點撲到地上,幸而被侍衛扶住。

“現在並非吉時……王上,您至少更個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趕。

王的衣衫沾著傷員們的血,腥氣和藥草的苦味混雜了一身,對這話充耳不聞,大步流星去了祭壇。

祭壇極其寬闊,十柱華表各立兩端,其上雕刻西陵國信奉的神的圖騰;法器靈石、金銀寶珠、犧牲玉帛供於中央臺上,高香燃起的煙盤旋升空,數名年輕的祭司分散跪著,低低誦念禱文。

他擺手讓他們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臺前。

西陵國的旗幟,以黑色做底,上畫赤烏淩日。

眼下正值夕時,巨大的日輪墜下來,正落在他的身後。而他立在高處,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擺於風中起落,像極了巨鳥振翅。

一面活過來的西陵旗幟。

然後這面旗幟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劍出鞘,雪亮鋒刃直至蒼天。

“祭了你們那麽多年,臨到頭卻什麽用都頂不上,是當年定下的盟約裏有過河拆橋這一條嗎?”

他的語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語氣沒有恭敬,不帶祈盼,平且淡地說著,甚至還有點兒漫不經心。而隨著劍鋒一轉,這點兒漫不經心變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說實在的,我有點煩了。雖然一直沒對你們抱有期望,但還是勞請給個準話,當然,不是給我,是給我那對你們始終保持著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煩直白告訴他,你們拒絕……”

老祭司嚇得彈了起來。“王上,不能這樣,您不能這樣!祭壇的通靈陣晝夜六時生效,這些話會被神們聽去的!你快把劍放下,快放下,然後上一炷香,虔誠懺悔吧!”

“懺悔?我是該懺悔。現在已不是神行大地、與人結盟的年代,我卻沒早點看清,任你們祭祀了那麽多年,浪費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別說話了!”老祭司顧不得繞去步道,手腳並用直接往祭壇上爬。

“長在我身上,我當然想說就說,再說了,祂們自己幹出過河拆橋的事,還不許……”

就在這時,暮風連帶著夕暉一晃。

有光在祭臺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銀白,寸寸盈滿臺面上的紋路。

紋路上方現出一道身影,白衣黑發,清俊眉目,面無表情。

“西陵的王,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吵。”

這道身影從祭臺上走了下來。

王的話卡在了喉嚨裏,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來者。

祭壇溝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麽此刻現身的這位應當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樣。

他的出場沒有祥雲伴駕,沒有光明大放,沒有仙樂環繞;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還稍微矮了那麽一兩寸。

可他模樣實在太好,是一張一看便不屬於這個凡塵的臉,當踏足到世間的那一刻,比祭臺上的皎白光芒更似月輝灑落到了人間。

不過話又說回來,月光不都該溫溫柔柔的嗎?

這位可是一看就不好惹啊。

王摸著下巴,尋思該說點什麽作為開場,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說話了。

“具體情況,”神言簡意賅,賅完似乎是想到什麽,瞥了眼對面的人,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

神顯然是位說一不二、說幹就幹的神,擡腳就走,順道抄走了王手中的劍。

那是一柄極漂亮的劍,光從劍身掠過,像是浮過了一泓水色。

王的身形隨之一轉:“餵,這不是給你的祭品。”

神的回應甚是簡短:“哦。”

哦?哦什麽哦,你出門自己不帶武器嗎?

這話他沒說出口,但拔腿就追,氣勢洶洶。

老祭司終於爬上祭壇,爆發出完全不符合他年紀的速度,快準穩抓住王的衣袖,溫聲勸導:“王上,我的好王上誒,快對神明殿下說謝謝,快說謝謝殿下!”

*

脾氣不好,沒禮貌,話少。這是王對神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懶。

分明拿了他的劍,卻一點劍者的事都不幹,只用來指使他做這做那。

你這是冬天的月光吧?

寒冬臘月裏照在雪山上的光。

王沒好氣地想著,但身體十分順從地走向了神指出的下一個方位。

他們在布陣。

西陵的喪葬習俗是水葬。用船只將逝者送至水面,再投以火把引燃。燃燒的船乘著風浪走遠,但船上人的魂魄永不滅。他們會回到這片生養他們的水中,日夜不休、溫潤無聲地哺育後人。

西陵的王城為汜水所環。正是水中的先靈們護佑住了這座城,他們的力量結成一道天然屏障,無數次將虛怪阻攔。

但先祖的庇佑總有盡時,近些日子,便已經出現了虛怪渡過汜水的情況。

神布下的陣法並非為了補這些地方的缺,甚至不是為了防禦和反擊。所有的陣法都是主動攻擊性質——凡陣法範圍內,哪怕是一片柔軟的花瓣,都化作利箭,刷拉拉射向河的對岸。

對岸怪物的痛叫不斷,隨行在神與王之後的隊伍越來越大,歡呼聲震天。

“以前沒出現過這樣的怪物,因為它沒有實體,我們就給取了個名字,叫虛怪。”

王將自己的劍鞘搭在肩膀,另一只手摸著下巴,目不轉睛盯著神的背影,若有所思,“你是怎麽布置出這般厲害的陣的?因為神的力量就是比人強大麽?”

神往回看了一眼。

這一眼很淡,面上亦無表情,但王總覺得這是看傻子的眼神。

他把劍鞘換到另一側,扯起唇角就要冷笑,神看著他說:“一切陣法都是借力打力。今日壁宿當值,為家園屏障之吉兆,又處夏秋之交,金風帶餘火,暗含相克,故以此起原局。你西陵王城四面環水,位於國之東北,水中帶木……”

“等等……停!”王艱難擡手,頭昏腦漲,渾身虛弱。

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不用明白。”

話裏似乎還帶著點兒嘆。

王確認了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雖然聽不懂的原因大概也許當真在他,但他還是想冷笑。

但這一次也還是沒能冷笑得出來——老祭司帶著一群年輕祭司圍住了神,每張臉都求知若渴,懇請神明殿下為他們詳說。

神便為眾人詳說。

還不僅僅是說,更引導他們親手布成陣法,對虛怪發起反攻。

王抱著劍鞘在一旁看著,忽然間,也很想同他說說話。

他便等在人群之外,卻是不曾料到,這一等竟是半月。

依憑星辰而起的陣法,每當星辰變換時,就得做一次調整,來自上方境的神明殿下很忙。

半月以來,殿下走到哪裏都被簇擁著,老祭司和他的徒弟們除了打下手,完成交代的任務,還捧著書典請教個不停,像一群小鳥嘰嘰喳喳繞著大鳥飛。

不過成果是喜人的。

被壓著痛揍了太多次,虛怪不敢再嘗試渡河了。

於是,當這封喜人的戰報傳遍全城,王於大殿之上面帶笑容嘉獎眾人,然後面無表情遣退了他們。

大殿上唯餘他和神。

神依舊是從祭臺走向人間時的那身白衣,不過在斜長的夕影下,染上了燦爛的色澤。

月光似乎不再流連高冷的雪山,漫灑向了江河原野熱烈的紅與火。

王不由笑起來,斟了一杯酒,踏著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神的面前。

他將酒獻與神,後者只是垂眼一瞥,沒搭理。

王便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殿下,你對我說了兩次‘算了’。”王說著,語速也慢悠悠。

神明殿下聞言一挑眉梢。他還是沒出聲搭理,但王讀懂了這個表情,赫然在問:你居然在意這個?

我為什麽不能在意?王也挑了一下眉,學起神用細微表情講話的方式。

然後發現這種方式實在是省事,決定以後多多使用。

然後喝下第二口酒。

再然後,便見神明殿下垂眼打了個呵欠,離開一直倚著的窗欞,坐到了殿中唯一的椅子上。

——以赤鐵鑄成,西陵王的王座。

王從鼻腔裏哼出一記單音,轉過身,靠到他剛才靠過的位置上,曬進夕陽的光芒裏。

“整個西陵,也就我還不知道你名字了吧?”

“宣夜杪。”王座上的神明丟下三個字,單手撐著頭,聲音低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睡過去。

王卻來了興致:“宣夜?在與荒境相鄰的離境,數百年前曾有一宣夜國。這個國家的人精於占星、蔔筮及算學,國力一度非常強盛。原來如此,難怪你對陣法一道如此精通。嘖嘖,以國名為姓,這樣說來,你成神前還是位皇族?”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光芒,但亮著亮著突然閃了一下,眼睛瞇起來:“你告訴他們的,也是俗世時候的名字?”

神撩起眼皮,靜靜看了底下的人一會兒,又丟下兩個字:

“□□。”

“□□。”

唇齒微張,第一個字是平調,爾後下頜輕收,發出第二個去聲。王重覆完這兩個字,重新笑起來:“你現在該禮尚往來問我了。”

王座上的神明換了只手撐頭,淡淡看著他:“西陵王。”

“……”

“人是壽命短小的生靈,名字總會換來換去,問與不問,區別不大。”

“嘖,真是高高在上的發言。”王放下酒杯。他隨意地哼笑一聲,步向高臺,手撐在王座的兩側:“今晚我決定搞個慶功宴。”

神明癱著臉:“虛怪只是被打退,不是都被打死,這也值得慶祝?”

王笑著說:“西陵的宴會很有趣的,到時肯定能讓你笑一笑,不再說這些掃興的話。”

神明並不想參與,但夜幕降臨,那個沒被他問名字的人三催四請五拖拽,直接將他架到了晚宴上。

晚宴設在岸邊。

赤烏淩日旗在風中招展,美酒一壇一壇揭開,烤物一盤一盤呈上。

夏末秋初的草木仍舊豐茂,河流映出天上的星辰,星辰將地上的篝火照耀。人們圍著篝火起舞,或是表演雜耍戲法,或是兩兩對抗摔跤。

王與神同坐一席。

王將烤乳羊身上最嫩的一塊肉切了下來,一刀一刀片好、擺盤,放到神的手邊。

“試試。”

“事情並沒有得到徹底解決。”神不為所動。

王夾起一片肉,蘸上些許西陵特制的醬料,包進一張西陵特有的草葉中,遞到他面前:“殿下,我們凡人呢,很需要獎賞和犒勞的。”

神明殿下斂低眸光。

這食物聞起來奇特,酸甜裏透著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層清苦。

他終於動了動,接過來咬了一口。

“怎麽樣?”

“你就不能思考點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個草葉包肉,才回答。

“在這凡塵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彎著眉眼,“要不要再來一個?”

神明殿下予以允準。

這一次,王在羊肉上額外灑了些粉末調料,蘸好醬包起來時,還往裏面夾了一片蒜。

“你已經有打算了?”也總算把話題撥回到正事上。

“它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樹木花草的力量,世間一切力量。所以解決起來也很簡單。”神說。

“哦?願聞高見。”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們之前把力量全部奪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圖窮匕見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聽我說完。”神的眼中浮現出無奈,“汜水上的陣法已經轉為防守,過不了多久,那些虛怪就會察覺,進而開始試探。這世上沒有絕對的防禦,無論什麽樣的銅墻鐵壁,在大規模的進攻下,終有崩潰之時。與其如此,不如主動安排一條讓它們進來的路。那時候我也會將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匯聚在一處,對虛怪這種聞見生靈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撲的玩意兒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夠多的力量,正好將它們一舉殺死。”

“我以為是安排一條讓我們出去的路,我們一路沖鋒,將外面的土地通通奪回。”

“那樣的話,安排一條讓你們去冥府黃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遠處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紅的花。

這花束轉瞬即逝,逝去時分,歌舞正好換過一輪。

王將目光從神的身上移開,皺著眉沈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飲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嗎?”

“只有這一個辦法?”

“最簡單、傷亡最小的辦法。”

“要麽殺光虛怪迎接新生,要麽力量枯竭過久、前往冥府迎接新生的辦法。”王的表情繃得很緊,話畢往外吐了一口氣,移回目光:“有沒有人說過你賭性很大?”

“沒有。”神應得幹脆。

“……”

無言片刻,王又問:“被取走力量的時候,有多難受?”

神拿起一旁的絹帕,將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幹凈,沖他一招:“來。”

被招呼的人依言照做,神明的手按上他胸口。

下一瞬,王感覺到四肢百骸裏的靈力、氣力、乃至生命力都朝著這只手流動。

痛,痛得像是正在經歷一場酷刑,是將自身從自身裏剝離,每一寸毛發、每一個毛孔都在煎熬撕扯。

汗水浸濕額發,王咬牙拿掉胸前的手,摁住手主人後頸,用力將神明按到懷中。

“你是真的心狠。”他緩過一口氣,帶著笑低罵了一句。

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對此不置辯解,無聲地袖間摸出一個琉璃瓶。

“什麽東西?”

“假死藥。”

神明殿下還貼心補充:“雖名假死,但時限之內,同真死無異。死了就不會痛了。”

“……”王又陷入短暫的無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往這人腦袋上敲一下的沖動。“你有這個你不早說?你故意讓我痛的是吧?”

“是你自己……”神明從他懷中擡頭,但還沒來得及有下一個動作,又被按了回去。

錦服被體溫染熱,鼻尖撞上的那刻,神的話戛然而止。

王的聲音緩緩響起,意外地溫和:“殿下,即使您取走了這片大地上的所有力量,面對成千上萬的虛怪,亦是深入險境。在那樣的險境中,我能有幸守在您身側,當您的護衛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