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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茫茫(一) 你甚至,連回頭看我一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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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茫茫(一) 你甚至,連回頭看我一眼都……

夜霧彌漫, 山路幽暗。

林中,一只被天敵咬斷脖頸的成年朱雀斜躺在地,鮮血染紅矮叢, 卻拼命睜著眼不肯死去。

有人靠近它, 銀白的衣袍,老鴉般的頭發,提一柄雪亮的刀,那刀徑直刺入成年朱雀腹中, 不帶分毫猶豫。

躲在旁邊的歲聿雲怒了, 兩足一蹬躥向他, 對著他的手便是一啄,但鳥喙還沒碰上,就被這人抓雞似的提溜住翅膀, 丟到一旁。

“母體已無活路, 若不將腹中卵取出, 那一只朱雀也會跟著魂歸冥府。”

這人開口。冷冷淡淡的語調,冷冷淡淡掃來的眼神, 都讓他想起商刻羽。

不,這人就是商刻羽。

雖然聲音和模樣不盡相同,但捏他的力道、觸感, 還有飄過來的味道和氣息, 都是一樣的!

認定了這點, 歲聿雲放松的同時也高興起來, 踏足張翅一撲騰,又朝商刻羽啄了過去。

不,他沒有這個打算,是身體自己動的!

不對, 這不是他的身體,雖然他身上有朱雀血脈,也能喚出朱雀元神,但終究是個人,怎會生出鳥爪鳥翼鳥頸鳥頭?

歲聿雲心下震驚,旋即他的鳥頭被商刻羽用刀柄拍偏,啾啾喳喳憤憤叫著落地。

雌性朱雀腹中的蛋被完好取出,它終於不再強撐,闔目安息。商刻羽撿了幾片幹凈的羽毛包裹住蛋,轉頭看向下方:

“小朱雀,指個出去的路?”

小什麽小,我就比你晚出生四年,這樣的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好嗎?

歲聿雲對他的稱呼很不高興,但往前走了兩步,又發現不對勁之處。

他現在真的好年幼,和旁邊成年雌性比起來,簡直就是個豆丁。

他到底進誰的殼子裏了?現在是在做夢?歲聿雲納著悶,身體又自己動了起來,展翅壓頸,心中翻湧起濃濃的不信任和警惕。

那只雌性成年朱雀是他母親,這顆蛋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

母親已死,他要保護弟弟妹妹。

但他完全無法保護。

第三次攻擊被商刻羽輕而易舉地用一根手指頭就化解了去。

商刻羽也放棄讓這家夥帶路的想法,重新像抓雞似的將他翅膀一揪,提溜著上了路。

不過商刻羽對這片山林著實不熟悉,走錯路好幾次,最後一次直接莽到了懸崖邊上,就差一兩步便要掉下去的時候才住腳。

這真的很商刻羽。

歲聿雲尋思商刻羽是又冒出了探索精神和冒險精神,撲騰幾下從他手裏掙脫,用翅膀狠狠往這人臉上糊了一把,咬住衣領給他換了方向。

這一晚宿於山洞。

商刻羽生火,往火旁烤了幾顆果子,等烤得暖和,順手丟了一些給小步踱來踱去的朱雀。

歲聿雲低頭啄果。

他接受了自己正在做夢。於修行者而言,夢境從來不是空花泡影,每一個畫面、每一個詞句皆有其意義。比較不幸的是歲聿雲對解夢之道毫無涉獵。

他只能努力分辨:他面前這人絕不是現在的商刻羽,現在的商刻羽連根柴都不會自己撿,更別提熟練地堆柴點火;以前的商刻羽用刀也沒這般順手,更不會主動提刀,那這裏應當是以後。

以後……所以便是預知夢了?所以以後他會給別的鳥烤果子?還是主動烤?

怒火咻一下躥上心頭,歲聿雲兩眼瞪圓,但幼年朱雀需要大量睡眠,這野果順著喉嚨往下一滑,根本來不及再想什麽做什麽,就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面前下起了雨。

雨似珠簾,被風吹斜。

還是在林間,但換了一片林子,他站在一根枝上,茂密的樹葉能避雨,底下是被砍得七零八碎的妖獸。商刻羽刀刃被妖獸血染紅,他背對著朱雀,逐一挑出這些妖獸身上有價值的部分,收好之後、朝上一招手。

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走了。

歲聿雲便從樹上銜了一串小果給商刻羽帶下去。

這時他發現朱雀蛋不見了,方才的樹上沒有,繞著商刻羽飛了一圈,也沒看出帶在了哪兒。

他不由又繞了一圈。

商刻羽慢條斯理吃完果子,很嫌棄地投去一瞥:“你什麽記性,不是送到你族人那去了麽。”

啊。

好像的確如此。

某些像是記憶的東西撞進歲聿雲腦海,但是,不對——

這人已經和這鳥竟這般熟了?摘給他的果子看都不看便入口也就罷了,還能讀懂鳥在想什麽?

想打人了。

在這個夢境,他保留有一定的自主能力,便打算拿腦袋去撞商刻羽,可撲騰到一半意識這是別的鳥的殼子,撞了也是便宜別人,不由又氣又怒又惱。

於是歲聿雲繞著商刻羽飛第三圈,第四圈……

飛著飛著,他還發現這只朱雀比先前大了一圈。

上古兇禽的生長何其緩慢,所以這意味著,這鳥和商刻羽相處了很長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

歲聿雲表情垮掉。

幹脆撞死這鳥得了!

他想到就行動,直接往樹幹上沖,被商刻羽一把揪住尾巴:“我的下一餐是朱雀肉?”

歲聿雲生氣不說話。

商刻羽繼續前行。

歲聿雲看出了,他是在這座山上歷練。

這山好大,綿延不知多少裏,他們打南側的山林裏穿行時,眼前所見尚是莽莽青綠,一路往北去,還未走到頭,卻已然雪落。

南北之外還有東西,都轉過一輪,花去了將近十年辰光。

歲聿雲心裏煩得很,這意味著商刻羽和這朱雀孤男寡鳥地待在一起將近十年!

好在老天眷顧,事情總有轉機。

第十年的一個夏夜,商刻羽下了東山。

山外是霧氣彌漫的海,霧氣遮住了星辰月亮,海面看起來便如一塊黑沈沈的墨。

“我要你的羽毛。”商刻羽朝朱雀攤開一只手。

要羽毛做什麽?

朱雀啾啾啼鳴的同時,殼子裏的歲聿雲也警惕起來。

“霧海需要朱雀翎羽才能渡過去,必須活著的朱雀,渡海途中也不許死。”商刻羽解釋。

渡海?你要走啦?朱雀的心裏泛起濃濃的不舍。歲聿雲暗暗咕噥著你要走快走,沒搶過身體的操控權,腦袋一下一下蹭向商刻羽手背。

這是在挽留。

爾後被商刻羽反掌一拍。他語氣帶著少見的催促:“宣夜國出事了,我必須回去。”

啾?

那你還會回來嗎?

朱雀發出一聲哀哀的叫聲。

商刻羽完全不照顧它的情緒,答得一點都不委婉:“應該不會了。”

啾!

朱雀變得急切,繞著商刻羽來來回回地飛,腦袋翅膀對他又撞又撲。

可它挽留的人神情沒有一點動容。它漸漸停下,鳴叫的聲音變輕:那我能去找你嗎?

“隨你。”商刻羽回答。

朱雀給了商刻羽最漂亮華麗的那根羽毛,白衣人踏上墨塊般漆黑的海面,沒過多久消失了蹤影。

它在海岸上久久望著。

約莫是在這殼子裏待了太久,歲聿雲也感到了悲傷。是一種從心臟最底處、神魂最深處流淌出的悲傷,緩慢而不可遏制地湧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和骨骼都寫上了酸澀。

你就這樣走啦。

你甚至,連回頭看我一眼都沒有。

哐當、哐當、哐當。

車輪壓過軌道時發出的聲音喚回歲聿雲的神思,他從夢境中醒來。入目天色已暮,唯西窗前落下一縷淡藍的微光,其餘皆是茫茫沈沈。

這是去往雲山的靈車。

雲山歲家大少爺坐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座席,屏風隔出了寢屋與廳堂,堂上桌椅齊備,有字畫點綴,無論待客還是自己做點什麽都可,往斜邊瞧去,還有一間專門的浴房。

浴房不久前被人用過,滿室幽涼的水汽。用它的人已在床上睡著,側臉壓住枕頭,眉目清俊,唇微抿著,沒什麽表情。

這一覺商刻羽睡得極其不易。

強大的神魂之力點燃了身體,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讓意志占領高地。

夢鄉一片深暗,看不見起始,更覓不得盡頭。

床的外側忽然往下凹陷,商刻羽似乎有所察覺,但只是動了動眉心,沒有接下來的動作。

歲聿雲抓住他露在被衾外的手。這爪子在方才的夢裏揪過那對鳥翅膀無數次,他從指尖到掌腕很慢很慢地摩挲著,輕輕咀嚼那個名字:

“宣夜國?”

沒聽過,或許是紅塵境之外的地方。紅塵境也沒有那樣一座山,更沒有活著的朱雀。

若那當真是一段預示之夢,便說明商刻羽解決了身體與神魂不相和的問題。

雖然那時候的商刻羽模樣和現在並不相同。但改頭換面出門游歷對修行者而言是再常見不過的事了。

可他為什麽,欣喜不起來呢?

是,會有一只不是他的朱雀陪伴商刻羽十年,他心生嫉妒,但這世上再沒有比商刻羽治好了身體、長長久久活著更好的事了。

他為什麽就是欣喜不起來呢?

那股酸澀仍在他心間淌著,白衣人離去之後朱雀獨自眺望海面,是那樣的孤獨。

難道不是對未來的預示?

是啊,解開神魂封印前的商刻羽是不會主動提刀,但在被封印之前呢?

這個人的神魂力量強悍得他都不願正面對抗,還有一層層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罪印纏繞著,怎麽看從前都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那樣的游歷對於那樣的他而言信手拈來。更何況在久遠的從前,在已知的世界裏,確確實實存在過朱雀這樣的上古兇禽。

它們是他的祖先。

但若是前塵……

那樣強大、聰慧、漂亮的人活在前塵,不就沒有長長久久的以後了,不是嗎?

而且——他的心中還有一聲而且。

而且商刻羽這混賬除了他還會有或有過別的鳥??!

*

越是往南,和夏天的距離便也越近。到了雲山,路上的人們都身著輕薄涼爽的衣衫。

商刻羽也換了衣衫,月白為底燦金朱雀刺繡的裏衣,漆黑如夜燦金朱雀刺繡的外袍,搭一條同色的腰封。這一身用簡短的幾個字便能形容:歲少爺的衣服。

除此之外,別的也都是歲少爺的,包括但不限於手裏的茶碗和碗中的茶,身處的花廳和廳外的花。

是的,他已然到了歲家。

歲聿雲的家。

世家大族高墻重門的本宅裏劃給世家子弟日常起居的一座小院落。當然這個院子壓根算不得小,但也很難形容,因為商刻羽壓根掃不到幾眼——

一進門他便被一群人圍了起來,人數起碼三十,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皆是有名有望的醫者,其中還不乏某支某脈的開門宗師。

光是輪流把脈便過去了大半個時辰,然後有人從他指尖紮了一滴血,有人要了一點他的唾液,又有人…………總之又過了一段時間,無休無止的商討、駁斥和爭論開始了。

神魂不穩乃是世間常有之癥,但因神魂太強導致的不穩可就太罕見了!醫者們辯得激情澎湃,商刻羽表情逐漸麻木。喝完一壺茶,吃完一盤茶點,他幹脆利落又悄無聲息地起身——

隨即又坐回去。

歲聿雲的臉出現在面前。不僅如此,這人還用手鎖住椅子兩側,讓商刻羽再無有半點逃走的機會。

“不許溜,不許忌病諱醫。”歲聿雲道。

你見過這麽配合的忌病諱醫?商刻羽簡直想翻白眼。

歲聿雲又說:“大夫們如此信心堅定,想必今天就能治好你。”

他們只是爭得面紅耳赤,信心堅定的是你好吧?商刻羽抱起手臂,可忽然間,發現歲聿雲的眼神其實也沒那麽堅定。

他漆黑的眼中帶著難以察覺的顫動,是靜水流深,深處無數害怕擔憂恐懼翻湧。

商刻羽下意識撇開目光:“行吧,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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