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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按劍(五) 一種讓他覺得遙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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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按劍(五) 一種讓他覺得遙遠的味道。……

商刻羽的一向忠實於感覺,從不和自己對抗。

昨天那事已經過了那麽多個時辰,可直到現在,直到此時此刻,腿和腿間的部位都還在痛。

他不想再上刑。

他目光一如既往的直、輕、淡,語氣也淡,便更顯得說出的話像根針。

一根細針,徑直紮向歲聿雲。

歲聿雲的臉立刻黑了,所有的動作都停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說話:“既然如此,我送你到先前那兒去?”

“能把人喊過來嗎?找個能看的過眼的。錢應該還夠吧?”商刻羽問。

問得還很認真。

這個房間是歲聿雲加了錢才買到的,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然後我幫你們守在門外,等你們搞完再幫你提桶水進來沐浴是吧?”

歲聿雲磨牙,磨了會兒不打算忍了,渾身毛都炸起,怒氣沖沖,擲地有聲,聲中含恨:“你我還未曾退婚,若是準你和那種地方的人鬼混,置我顏面於何地!”

他咬牙切齒地將商刻羽扯起來:“第一次覺得難受些不是很尋常,再說了你又非全然是痛!你今日不許說話了,也不許嫌棄。這點小事,哪需要練,我已經會了!”

他擲出引星,以劍起陣,置下結界。

商刻羽被也被他換了個姿勢擺放,跪姿,後背與前胸相貼,這樣就不用看這人討厭的臉。

可真到了要進行實質的動作,他又停下來。

“我也不是十惡不赦的□□犯,你當真不情願?”歲聿雲問道。

卻聽得商刻羽反問了一句:“你是四月生人?”

“?”歲少爺極沒好氣,“問這幹嘛。”

商刻羽:“情緒就和那時候的天氣似的,過一會兒就要變。”

“……”歲聿雲當場無語,盯著商刻羽的脖頸,忍了又忍才沒掐上去,“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問你話呢。”

算了,也不是不能用,再找別人怪麻煩的。

商刻羽心說著,轉身面向歲聿雲,按住這人後頸,將他壓向自己。

……

如若把那倒黴命術比作毒,眼下商刻羽便屬於餘毒未清的狀態。不如昨日難受,也教所有感覺都變得清晰。

房間裏歲聿雲先前沐浴時的水氣未散,一一蒸過商刻羽皮膚和眼睛。

行車的顛簸也加重了床榻上的顛簸,但好在歲聿雲所說非虛,當真沒讓他感到太痛苦。

結界隔絕了房內的聲音流向外面,卻不阻止外面的聲音進來。

時而商刻羽聽見有人低語著打他們門口經過,時而聽見自次等席和次次等席迸發的打罵呼喊。

嘈雜從不曾斷絕,但每次擡頭,能看見的都只有歲聿雲。

神魂在往上升,軀殼卻往下沈。

隱隱間,他嗅到歲聿雲身上還帶著點別的香味。似乎是香,又似乎不是香,只是一種味道。一種讓他覺得遙遠的味道。

隱隱間,還聽見這人在他耳旁低哼:“我生辰才不是四月,在中秋。”

然後下一刻這人又炸毛了:“你我又不是沒合過八字,你居然不知道?!”

……

簪花老人留下的命術終於得到解決,接下來的時日,商刻羽沒再察覺到不適。

又得益於朱雀後裔的體質確有些奇效,每餐飯食他都吃得比平常多了些——飯食是這趟靈車準時準點送至,未多收費用,倒是商刻羽一開始誤會了人家。

這趟靈車也一路不曾誤點,第三天的辰時,準時抵達鬼域——的入口。

在外圍看不出鬼域有什麽異常,不過這裏地勢高,平原地帶已然入春的時節,此間仍是冬季。放眼四望,野草枯黃,染遍山野。

寒風驚起群鴉的呼號,雲層間不斷有鳥影盤旋。

商刻羽將輕軟的春杉換成棉服,隨著人流走下靈車,低頭打著呵欠。

他身側是歲聿雲。這人倒依舊是那身衣衫,玄地朱雀紋的窄袖袍,面料涼滑如水,卻沒聽見喊過一次冷。

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啊。商刻羽又打了個呵欠,走到被陽光曬著的地方。

周遭全是人。

鬼域的大手筆將紅塵境各處的賞金獵人都吸引了過來,加之一些逃亡至此,和本就家住在這裏的,自靈車上走下的人烏央烏央,如同被掀了窩的螞蟻,黑壓壓擠滿山道。又幾乎人手一把武器,乍看之下仿佛是來攻占的。

不過螞蟻們各有其方向,不曾在下車處停留,沒一會兒便各自散了。

商刻羽也很有方向。

他來此並非為了從鬼域王庫裏挑選寶物,而是追尋那夜出現在白雲觀的怪物,於是走到灌木叢前,哢噠摘下一片長勢還不錯的草葉,打算往風裏丟。

卻被歲聿雲扼住手。

“你打算一路起卦找過去?還不如靠你的感覺,我可不想沒走幾步就得負擔上一具昏迷的屍體。”歲聿雲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這人食量是長了,但精力並沒有成比例追上,今日不過是比前幾日早起了一個時辰,都一副好像要活不下去的樣子。

“這叫遇事不決問清風。”商刻羽半搭著眼皮。

“沒有不決,這裏最大的疑點就是那則求助,先去‘禁區’外面看看。”歲聿雲有理有據地丟掉商刻羽精心挑選的草葉子,拽起這人手臂,將他拉到已然低空懸停好的引星上。

長劍輕鳴,飛速升空。

鬼域可沒有人類地界“城鎮禁止禦劍”的規矩。高空之中,禦劍禦器之人多如繁星,甚至還有人——或許是個半人——一邊往嘴裏灌酒一邊猛猛往前飛。

商刻羽揪住歲聿雲後頸的衣領以便控制他的速度,同時向下方投去目光。

鬼域的城鎮依山而建、沿河而聚,籠著一層柔白的煙霧,縹縹緲緲,裊裊婷婷,像極了仙境。

但並非仙境。

這霧是這裏的人和半人經年累月抽大煙形成,暑雨冬風皆無法散盡。它隱隱透著點甜味,甜得古怪,教人不喜;透過其往更下方看,街頭巷尾似乎沈眠未醒,鮮少見到出沒的生靈。

不免讓商刻羽也想睡。

商刻羽不能睡,打了個呵欠提神,把視線落向另一處。

那處就是令鬼域之主發出求助的地方了,也被連片的霧籠罩——一場大霧,色呈灰黑,像一層厚重的紗幔覆在地面上,只露出某座塔的塔尖兒。

“棄恨塔,鬼域本來的禁區。”

歲聿雲似乎後腦勺也長了眼睛,準確捕捉到商刻羽在看什麽地方。

“之所以說本來,是因為現在被灰霧蓋住的地方,都被封為禁區。

“據說霧氣就是從棄恨塔裏蔓延出來的。原本只在塔周圍飄蕩,便沒管,沒想到前些日子落下一場雷暴,方圓數十裏全部落陷。

“虛鏡上關於這裏的消息止於邊界,直到我們下靈車前,都沒有人從裏面活著出來。商刻羽,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即使已經走到這裏,歲聿雲仍是不樂意商刻羽從鬼域下手找線索。

但商刻羽向來不是個勸兩句就放棄的人。他拽了下歲聿雲衣領示意放緩速度,順帶轉移話題:

“霧裏裏有聲音。”

“呵,那聲音吃人,看那裏。”

歲聿雲擡手指向灰霧邊緣,那是個狹長的埡口,聚著不少人,一些人豎著,一些人卻橫著,跟被雷劈倒的木頭似的動也不動。

“記住了,這聲音不能凝神細聽,最好聽都別去聽,否則後果很慘——下去了。”

引星疾速向下,轉眼行至埡口。

這裏雖是禁區邊緣,但已然變得不對勁。

此間的風粘稠濕重,拂過皮膚會帶起瘙癢,像飛舞著細小蚊蟲,可仔細探看,又無任何東西。

自霧中傳出的聲音也變得清晰,像人在低語,細細密密、不曾間斷。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人語:

“俠士,喝點茶水再上路?熱茶十兩一壺!”

“賣包子咯,新鮮出爐的肉包子,五兩一籠!”

“官人,我的好官人,要來上一次嗎?保證舒坦~”

“有要清心丹的嗎,上品清心丹,百兩一顆,童叟無欺!”

“……”

鬼域的人過於會抓商機了。小推車橫七豎八地擠在山路上,絲毫不在意近前是否有人橫倒昏迷或口吐白沫。

不過這些本地商販也算善良,一句比一句更高的吆喝極大程度上掩蓋掉了霧裏的低語。

歲聿雲簡單地掃了一圈,回頭看向商刻羽,發現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你餓了?渴了?還是……”不至於又要這樣那樣吧?歲聿雲眉頭一皺,盡管和商刻羽才認識不久,但也摸出了點兒這人的習性。這個人,一向懶得做表情,除非忍無可忍,或是有所求。

他當真思考起那種可能性,越思考越覺得不是沒那種可能,趕緊替商刻羽作出決定:

“還是餓和渴吧,怎麽能在這種鬼地方鬼混呢!”

說著扭身朝向那賣包子的。

商刻羽的表情古怪到極點。

極便意味著即將轉向另一極。他猛地拽住歲聿雲,喊道:“結陣!”

電光火石間見得頭頂電光一閃,旋即炸起一道雷聲,聲響震天徹地!

天空應當是被扯爛了。雷光愈發張揚放肆,似一條蟄伏已久的巨龍,攜著滿身青光紫電出洞。

商刻羽盯緊上空,琥珀色的眼眸映出亮極的光:“你之前說,是雷暴讓棄恨塔附近的灰霧擴散的?”

“是。”

歲聿雲單手執劍,劍落陣成。

陣成的一刻,一雷又起,轟轟隆隆,響得如慶典上的鼓點般密集。

尖叫聲同樣四起,人和半人遍地逃竄,小推車上的東西嘩嘩啦啦掉落,

什麽鬼運氣。歲聿雲的臉十分難看。

這張十分難看的臉,不對,這張表情十分難看的臉被商刻羽瞧見,倒讓商刻羽露出驚訝的神情。

這份驚訝由心而生,是那樣的真情實感。他睜大眼睛、微微張嘴:“原來你之前沒打算讓我進禁區。”

“……你以為呢?”歲聿雲沒好氣。

“好在現在我們已經在了。”這話的在字多得讓人耳朵恍惚。

商刻羽看向周圍。

到處都是那暗灰色的霧,自顫抖的大地上升起,自猙獰的天空裏飄落,自嗚咽的空氣中滲出,無聲而又迅速地與十裏開外的那片交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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