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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按劍(一) “那你現在是喜歡我喜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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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按劍(一) “那你現在是喜歡我喜歡得……

“我還以為,你會有所顧慮呢。”

歲聿雲笑了,笑完壓低眸光,松掉手掌,劍指一劃,喝道:“起!”

劍飛至半空。

歲聿雲這把劍,鞘與柄俱是鴉黑,如同將遠古時候的永夜敲碎了煉成,折不出丁點兒光線;劍刃卻明,仿若照鏡,而光冷如冰。

劍名引星。

當歲聿雲又喝一聲“落”,長劍傾墜而下,激出磅礴劍氣,轟然一聲向外奔湧去!

疾風驟起,撕扯頭發衣衫,赤紅光塵在劍氣裏散開,當真燦然如星!

老舊的石板道上裂出龜紋,整個石家鎮陷入震顫。細微而微妙的破裂聲響在耳畔,這回換商刻羽投以歲聿雲幽幽目光。

他知道歲聿雲厲害——世家大族的嫡長,若是廢柴一塊,早被找理由廢了,做不到他這樣囂張——但完全不曾意料,這人對靈力的控制竟能如此精細。

讓他炸陣,他就真的只炸掉了陣法,除了這塊被劍刺入的地,竟是連一根樹枝都沒斷。

難怪老頭曾說這是他費盡心思挑選的人。商刻羽定定審視歲聿雲一瞬。

“人在東方。”歲聿雲開口。

緊跟著他的話音,一道氣勁自東面而起,如一根寒箭直刺來!

此氣勁快而狠厲。

歲聿雲動作更快,拔劍、挽劍,電閃般移地換位,當空迎上,悍然斬劈!

劍聲如雷響。

而雷鳴未落,一人踏空而來,現身在不遠處的屋頂上。

是個老者,負手而立,腰間系一羅盤,衣袂於風中飄揚,半白的頭發上簪一朵春花。

“是簪花老人。”歲聿雲退回商刻羽身前,眉頭輕蹙問,“仙盟懸賞榜上的人物,方才那一招裏殺意甚濃,你和他有過節?”

商刻羽還沒做出回答,就聽那簪花老人聲道:“雲山歲家的大少爺,老夫在此候你多時。”

歲聿雲神情變得奇怪,不過僅有片刻,扯唇輕嗤出聲:“候我?明明是被打出來的,也算‘候’?”

“將死之人,就不要這般計較別人的用詞了。”簪花老人道。

“原來是要殺我。可我記得,我和你無冤無仇。”

“自然是因為有人要買你的命。”

“哦?那我能問問,是誰要買我的命嗎?”

“歲少爺,家主之爭,向來如此啊。”簪花老人竟給出個狀似無奈的笑。

歲聿雲平平一嘖,眼中沒有意外。

歲聿雲是雲山歲家嫡長。

雲山,地皮之下盡是靈石的豐饒之地,歲家,古老的家族,合在一起便是乃紅塵境八世家之一。雲山歲家更是坐擁境內半數靈石礦藏,千百年來以其為基礎修行經商,積累下來的財富和資源不可計數。

這樣的家族,明爭暗鬥從來不少,更何況上一任家主——他的父親去世至今已有十二年,而家主之位一直空懸。

此番離家,他早料到會遇上危險,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快。

“躲好。”他低聲對商刻羽說,旋即擡起手,對簪花老人一招:“來,殺。”

“呵!”簪花老人一笑。

霎時間,又見陣法亮起。

亮在歲聿雲腳底,連帶商刻羽一並波及。

這赫然是個困陣,早先就布置好了,明晃晃地用符文劃出範圍,方圓不過丈許,卻是困得兩人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無法走出去。

這還不算完,更有殺機當空落下,是密密麻麻的利箭,寒光閃爍間,驟雨般射向困陣內的人!

把人關起來殺,真是簡單的方法。

歲聿雲的應對方法更加簡單粗暴。

他揚劍,劍氣將風一蕩,立時形成一個氣流卷,把箭雨通通兜住,緊接著起第二劍,將其往外一送,送還給屋頂上的人!

空中的危機解除,歲聿雲退回原處,劍尖指向下。

陣法這種東西,能炸一個便能炸第二個。

他垂目,劍光在他手中凝聚,明亮程度更勝天上白日。說時遲那時快,忽見商刻羽手一伸,扯住這人後衣領將他一拽,截下他的動作——

“坎。”商刻羽說。

“嗯?”歲聿雲面露疑惑。

“正北。”商刻羽換成常人也能聽懂的話,拽著他往北走了一步。

“太蠢了,這明顯就是擺著讓你炸的。”

翻浮在周遭的符文隨之移位,九宮八門不覆前瞬。這並非是個一成不變的死陣。

商刻羽也並非只走一步,他將歲聿雲向前一推,改換方位。這次是正南,離位。

“你說我蠢?”歲少爺半邊眉毛和語調都揚了起來。

“都。”商刻羽抽空回答。

“都?都是什麽意思?”

陣法和你都。商刻羽面無表情:“出劍。”

腳步伴隨著話語。陣法亦一變再變,端的是錯雜無序。

兩人依舊被困,但自踏進困陣以來也不過片刻。此時他們回到正北位,陣法又是一轉,歲聿雲依商刻羽所言擡劍。

“哼,姑且信你一回。”

引星當空一劃。

下一刻,見得流淌閃爍的符文破碎散落,消失虛無。

困陣被破。

“沒想到你還挺厲害。”歲聿雲笑道。

但簪花老人還活著。說完歲聿雲身形一掠,如星閃般向他逼近。

簪花老人方躲過被送還回去的箭雨,自屋頂躍向另一處屋頂,臉上沾灰,略顯狼狽,一手執起羅盤,一手抓符,朝歲聿雲打去。

歲聿雲出劍一斬,卻見黃符上火花炸起,繼而一聲——

轟!

火焰竄起數丈高,如墻聳立,將歲聿雲逼停。

簪花老人向上拋起羅盤,誦念出一句短咒。

羅盤當空懸停,放出耀目光芒,他從中抓出一根極細極幽深的線,翻腕一扭,擲向歲聿雲。

歲聿雲立劍格擋。

而在這時,卻見第二條線從羅盤裏飛出,亦是極細極幽深,任簪花老人一指,撞向——商刻羽!

來不及回援了!

歲聿雲只能大喊:“躲!”

但被喊的人沒有躲。

商刻羽甚至沒有動。

破陣之後他的臉色白了不止一個度,站在勉強能遮陰的屋檐下,疲憊得連眼都不想擡。更何況他又未曾正兒八經修行過,速度連自家那只貓都比上,動了和不動,有何區別?

霎時,那黑線撞上商刻羽額頭,如同一根細針刺進眉間。

歲聿雲瞇起眼,沈聲道:“你要殺的是我,與旁人何幹?”

“怎麽沒有幹系?你二人的命運已被我反轉扭曲。從現在起,他會很樂意幫著我殺你,而你,也會將他當成自己的第一仇敵。”

簪花老人哈哈一笑,“觀你二人命線,幼時結緣,年少有情。呵呵,我最喜歡看你們這種人反目成仇了。”

“是嗎?”歲聿雲面上神情斂盡。

他又看向商刻羽。那人仍在原地,手捂額頭搖搖晃晃幾下跌坐了下去,旋即撐住墻面站起。

“既然想看戲,就到黃泉底下去看吧!”歲聿雲決定暫且不去管那人,飛身躍過火焰,以極快的速度掠至簪花老人近前,引星自斜揮起。

玄色衣袂在火焰和飛灰裏疊旋,袖上朱雀引頸騰飛,而劍刃光寒,嘯如雷鳴。

他要速戰速決了。

簪花老人神情錯愕:“不可能,你怎麽能違抗命運!你該對他出手才是!”

又將頭扭向商刻羽的方向,見得此人扶墻而起,竟是向距離他與歲聿雲更遠處走了幾步,走到一處青草茂盛的地方、靠著樹幹坐下。

“你!你也是!明明中了我的命術,為何不向他發起攻擊!”他驚駭大喊。

距他甚遠的商刻羽連眼皮都不想擡一下。

那所謂的“命運”落到他身上後,別的感覺沒有,唯獨讓他更加無力了。

與其對歲聿雲發起攻擊,他還不如想辦法弄只雞來吃。

草地比石板坐著舒坦,而將頭靠上樹幹,即使不刻意撩眼,遠處的戰局也落進了視野。

這類慣於藏在暗處偷襲的術士,一旦被破了招法近了身,殺起來和殺雞並無太大區別——尤其是被歲聿雲這種兼具靈活和力量的劍者纏上。

只見歲聿雲出劍如疾風驟雨,逼得簪花老人一而再再而三後退,直至從房頂跌落無路可退。簪花老人拍出符紙欲覓生機,被歲聿雲黃符上頂著炸開的氣勁,一劍砍下腦袋。

如雨的便成了傷口斷面飛濺出的血。歲聿雲衣袖被濺上,但一抖,便了然無痕。

看來他這身衣裳的確無比昂貴。

然後商刻羽看見他朝他走來,邊甩掉了劍上的血,邊說:“你還好嗎?我毫無被施術的感覺,想來那家夥不過是嘴上功夫厲害。”

話出了口,又察覺出不對,“不,我們怎麽會好?這簪花老人也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弄出過不少血案,否則也不會被懸賞,更不會被我家那些人雇來殺我。他施的術,哪怕只是個戲法,也當躥出個猴子變出朵花才對。”

商刻羽垂下眼:“你我既非手足兄弟,又非親近的朋友,連面都是今天第一次見,緣分淺薄得很,有何命運可扭曲反轉。”

命運當真能夠扭曲?他在心中嘀咕。

不,確有不對之處——商刻羽也意識到什麽,表情變得古怪了,低頭看了眼自己,目光落到虛空中,有些渙散。

“你臉色怎麽這麽白!你哪裏不舒服?是不是……我這就帶你回去!”樹蔭給了商刻羽遮掩,靠近之後才發現這人面色白得慘淡,歲聿雲一驚,於他面前蹲下。

“很好。”商刻羽眉間輕蹙起又放開,強行聚攏渙散的目光,緩慢上移,對上歲聿雲的眼眸:“命術不解會怎樣。”

“命術是種偏門之術,若是不解,那就只能讓事情發生,或者被糾纏至死。”歲聿雲答,抓起商刻羽手臂要把這人往背上扛。

商刻羽的反應卻冷淡,動也不動,也只給了一個字:“哦。”

“哦?”

歲少爺的眉毛和語調又高高挑起,挑著挑著手一頓,整個人向後稍退。

“你能問出這問題,想必是命術生效了。你現在是不是對我起了殺心,很恨我,恨不得一刀砍死我?看來此術具有一定的滯後性……我倒是沒有這種想法,看你還挺順眼的。”

吵死了。

商刻羽繃著臉,餘光裏紋著朱雀圖案的衣袖晃來晃去,真想一把揮走。

“若真如他所說,此術能扭曲反轉命運,讓有情者反目成仇,那我們倒也和情能沾上點邊。”商刻羽道。

“所以你就是想殺我吧!”歲聿雲語氣更堅定了。

堅定完肩膀一垂,語帶自責:“沒事,想殺就殺吧,要劍嗎?你先砍我兩下解解恨。是我沒考慮周全就讓你和我一塊兒出來,也是我沒保護好你,責任在我。”

反正商刻羽是個普通人,砍個兩三下也砍不死他,只要撐到帶回——不對!歲聿雲意識到問題的所在:“若說你我二人之間的牽扯緣分和感情,反轉扭曲之後豈不是應該變成、變成……”

他滿臉震驚,難以啟齒了。

“情降術。”商刻羽把他的話說了下去。

“是啊,就成了情降之術。”歲聿雲變得難為情,往後再退兩三步:“那你現在是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

商刻羽閉眼又睜,看他的眼神極為平靜:“你覺得他的命術很高明?”

“若是高明,我現在已經死了。”

“所以,與其稱呼這術為情降術,不如說是催·情術。”

歲聿雲:“……”

歲聿雲:“…………”

歲大少爺的臉開始變紅:“啊?”

“死就死了。”商刻羽無所謂。

“死就死了?”歲大少爺瞪大眼睛,很有所謂。

“不許死,要死也得等退完婚再死,否則我不就成了克妻命?”歲大少爺神情略顯兇惡,“區區催·情術,我幫你解便是。”

說完就向商刻羽走去。

商刻羽仍在看著他,目光很直,且清,瞬也不瞬,更沒有目的和情緒。

歲聿雲被看得有點兒發毛,步子邁開沒兩步,又退回去,開始找話:“按理說,這種時候,不應該是你主動向我求·歡嗎?”

商刻羽將眼皮又往上撩了點兒,繼續那樣看著他,過了半晌,對他說:“你過來。”

“哦。”

歲聿雲走過去。

“蹲下。”商刻羽又說。

“哦。”

歲大少爺照做。

商刻羽不用再費力擡眼,垂著眼便能看見歲聿雲的臉。

歲少爺的長相相當賞心悅目,鳳眼狹長,漆黑的眸子讓人聯想到夜裏星河的底色。

商刻羽長久地看著這雙眼睛,猝然擡手,按住他肩膀,將人推倒在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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