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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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周五的黃昏，雨停了，但天空沒有放晴，依舊堆積著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沈沈地壓在天際線。空氣裏殘留著雨水沖刷後的清涼，也混雜著泥土、草木蒸騰起的濕潤腥氣，悶悶的，並不爽利。
葉秋闌從圖書館出來，懷裏抱著幾本剛借的專業書。下午在圖書館，她試圖梳理關於唐代地方祠祀的論文思路，筆尖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在草稿紙上劃出些無意義的線條。體育課那個短暫卻清晰的擁抱，和淩雪清耳根轉瞬即逝的薄紅，像兩幀被按了暫停鍵的畫面，頑固地滯留在腦海的某個角落，揮之不去。她甚至能回憶起淩雪清黑色運動服下手臂肌肉繃緊的觸感，和那縷混合了汗水與雪松的、灼熱的氣息。
這讓她有些心煩意亂。她知道自己不應該，也沒資格，為這樣一個出於本能的援手而反覆咀嚼。淩雪清大概早就忘了。
走到通往食堂和林蔭道的岔路口，她停下腳步。晚飯時間，人流比平時密集些，三三兩兩的學生說笑著從她身邊經過。她猶豫著是直接回宿舍吃泡面，還是去食堂隨便對付一點。
就在她準備轉身往宿舍方向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研究生公寓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淩雪清。還有……上次體育課和她搭檔打羽毛球的、那個體育系的Alpha男生。男生個子很高，穿著籃球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正笑著對淩雪清說著什麽，表情熱絡。淩雪清背對著葉秋闌的方向，看不到表情，但站姿依舊挺直，手裏似乎提著一個小塑料袋。
葉秋闌的腳步頓住了。心臟沒來由地微微一縮，像被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她看見那個Alpha男生伸出手，似乎想拍淩雪清的肩膀，動作自然又帶著某種Alpha之間，或者說，Alpha對Omega或Beta常見的、大大咧咧的親昵。
淩雪清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避開了那只手。她的動作幅度很小，但很明確。男生似乎楞了一下，隨即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笑容有點訕訕的，但很快又說了句什麽。
淩雪清微微頷首，像是回應，然後便轉身，朝著公寓樓入口走去。步伐平穩，背影清瘦，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那個Alpha男生在原地站了幾秒，看著淩雪清離開的方向，然後也撓撓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葉秋闌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懷裏的書硌得胸口有些發悶。晚風吹過，帶著涼意，吹散了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感，卻又留下了另一種更加空茫的、微澀的餘味。
她認識那個Alpha男生，叫周驍，校籃球隊的，在校園裏挺有名，開朗外向，聽說家境也不錯。他和淩雪清……很熟嗎？體育課上配合得倒是默契。剛才那種交談的姿態……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毫無根據的聯想。淩雪清和誰交往，是她的自由。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在意？
可是，心裏那點細微的酸澀，卻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緩慢而頑固地暈染開來。她想起淩雪清總是獨來獨往，除了必要的學術交流，很少見她與旁人有多餘的接觸。那個周驍……是例外嗎？
她抿了抿唇，不再停留，轉身快步朝宿舍走去。腳步有些急，像是要逃離什麽。
回到宿舍，空無一人。她將書扔在桌上，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了大半。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心頭那點煩亂。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她拿起來，解鎖，手指無意識地劃動著屏幕。社交軟件裏，班級群、課程群消息不斷跳動，都與她無關。她和淩雪清的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關於姜茶的那寥寥幾句。
她點開淩雪清的頭像——是一片純黑的底色，沒有任何圖案或文字。朋友圈更是幹幹凈凈，一條動態都沒有，像她這個人一樣，密不透風。
葉秋闌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天色更暗了，雲層縫隙裏透出最後一絲慘淡的灰白。樓下路燈次第亮起，暈黃的光圈裏，偶爾有學生騎車或步行經過。
她看見周驍和幾個同樣高大健壯的男生說笑著從樓下路過，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無所顧忌的活力。其中一個男生捶了周驍一拳，笑罵著什麽，周驍笑著躲閃，回了一嘴，引來一片哄笑。
那樣明亮、張揚、充滿世俗煙火氣的世界，離淩雪清那樣清冷、沈靜、仿佛自成一個宇宙的人，似乎很遠。可剛才便利店門口那一幕，又分明將這兩個世界短暫地連接了一下。
葉秋闌說不清自己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是羨慕周驍能那樣自然而然地接近淩雪清？還是……一種隱隱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抑或是，對淩雪清可能擁有她所不了解的、另一面人際關系的……某種無力的窺探？
胃部傳來熟悉的、隱隱的悶脹感。她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但她沒有一點胃口。
她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臺燈，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回那些枯燥的論文資料上。文字在眼前晃動，卻難以進入大腦。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不是消息，是電話。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她呼吸一滯——淩雪清。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才有些僵硬地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淩雪清一貫平穩清晰的聲音，而是有些模糊、帶著明顯鼻音和虛弱的：“葉秋闌……？”
葉秋闌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是我。你怎麽了？”她聽出淩雪清聲音裏的不對勁。
“……我在宿舍。”淩雪清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似乎在極力維持著清晰，“不太舒服……你能……過來一下嗎？幫我……買點藥。”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葉秋闌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麽周驍，什麽酸澀，什麽論文，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你宿舍號是多少？”她一邊問，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起鑰匙和錢包，連外套都顧不上穿。
淩雪清報了個房間號，聲音更弱了。“謝謝……”她說完這兩個字，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葉秋闌握著手機，指尖冰涼。淩雪清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好。她想起體育課時淩雪清就有些疲憊，想起雨夜車站她發燒的樣子，想起剛才在便利店門口她略顯蒼白的側臉……她是不是一直就沒好利索？今天又嚴重了？
沒有絲毫猶豫，她沖出宿舍，幾乎是跑著下了樓。夜晚的涼風灌進單薄的襯衫，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渾然不覺。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淩雪清不舒服，需要藥，需要人幫忙。
她先沖向校醫院旁邊的二十四小時藥店，憑著模糊的記憶和藥師的建議，買了幾種常用的感冒退燒藥、消炎藥，還有溫度計和退熱貼。付錢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然後，她朝著東區研究生公寓狂奔。夜晚的校園道路靜謐，路燈將她奔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充滿了擔憂和自責。自己下午還在為那些無謂的猜測而心煩，卻沒想到淩雪清可能正一個人難受著。
跑到那棟嶄新的研究生公寓樓下，她喘著氣，刷卡進了門禁。電梯直達淩雪清所在的樓層。走廊裏燈光柔和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她找到房間號，站在門前，深吸了幾口氣，才擡手敲門。
敲了兩下，裏面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淩雪清站在門內。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淺灰色的長袖居家服，頭發披散著，有些淩亂，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幹裂發白。她的眼睛似乎有些睜不開，眼神迷蒙，看到葉秋闌時，像是努力聚焦了一下，才輕輕側身讓開。
“進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葉秋闌快步走進去，反手輕輕關上門。房間裏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楞。
極其整潔，整潔到近乎空曠。淺色的木地板光可鑒人，一張單人床鋪著素凈的灰色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靠墻是一張巨大的書桌，上面只有一臺合著的筆記本電腦、幾本壘放整齊的專業書、一個筆筒，再無他物。一個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書，分類清晰。房間裏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或私人物品，空氣裏彌漫著極淡的、屬於淩雪清的雪松冷香，和此刻一股明顯的、病中的熱燥氣息。
這裏不像一個有人長期居住的房間，更像一個臨時落腳點，或者一個精心維護的樣板間。唯一的“亂”，大概是床頭櫃上散落的幾片撕開的藥板包裝，和一個空了的水杯。
淩雪清已經有些站不穩，手扶著門邊的墻壁，微微弓著背，呼吸有些粗重。
葉秋闌連忙上前扶住她。“你發燒了？”她的手碰到淩雪清的手臂，隔著薄薄的居家服，都能感覺到那滾燙的溫度。
“嗯……”淩雪清含糊地應了一聲，任由葉秋闌扶著她走到床邊坐下。她的身體有些發軟，靠坐在床頭，閉著眼睛，眉心緊緊蹙著，長而密的睫毛不安地顫動。
葉秋闌的心揪緊了。她迅速拿出買的藥，看了說明，倒了溫水，將退燒藥遞到淩雪清嘴邊。“先把這個吃了。”
淩雪清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順從地就著葉秋闌的手，將藥片吞了下去，又喝了幾口水。吞咽的動作似乎都有些費力。
葉秋闌又拿出溫度計，示意她量體溫。淩雪清接過，有些笨拙地夾在腋下，然後便靠在床頭，閉目喘息，胸口起伏明顯。
等待的五分鐘裏，房間裏異常安靜，只有淩雪清略顯艱難的呼吸聲。葉秋闌站在床邊，看著她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頰和幹裂的嘴唇，看著她眉心揮之不去的痛楚紋路，心裏那點殘餘的酸澀和別扭早已被洶湧的擔憂取代。那個總是冷靜自持、仿佛無所不能的淩雪清，此刻脆弱得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時間到，她拿出溫度計。三十八度七。
“燒得挺高的。”葉秋闌皺眉，拿出退熱貼，“貼上這個會舒服點。”
淩雪清微微睜開眼，看著葉秋闌撕開包裝，動作輕柔地將冰涼的退熱貼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冰涼的感覺讓她舒服地喟嘆了一聲，眉頭稍稍舒展。
“還有別的藥……”葉秋闌拿起另外兩種，“醫生說一起吃效果更好。”她仔細看著說明，計算著劑量。
淩雪清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因為奔跑和焦急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微微汗濕的鬢角。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葉秋闌，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邊。
“麻煩你了……”淩雪清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
“別說這些。”葉秋闌打斷她，將分好的藥和水再次遞過去，“先把藥吃了，然後好好睡一覺。”
淩雪清接過，默默吃完。也許是藥物開始起作用，也許是精神稍微放松，她的眼皮越來越沈重。
葉秋闌扶著她慢慢躺下，幫她掖好被角。手指不經意間拂過她頸側的皮膚，燙得嚇人。
“我就在這兒，你睡吧。有事叫我。”葉秋闌搬過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淩雪清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眼睛慢慢闔上。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潮紅未退的臉，在素凈的灰色枕套映襯下，顯出幾分異樣的、近乎易碎的美。
葉秋闌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她。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喧囂。燈光柔和，時間仿佛被拉長，粘稠地流淌。
她想起剛才在樓下看到的周驍。那樣明亮張揚的Alpha，和此刻眼前這個脆弱沈默、獨自承受病痛的淩雪清，真的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
而她呢？她坐在這裏，看著淩雪清入睡，心裏充滿了陌生的、柔軟的疼惜，和一種沈甸甸的、仿佛被交付了某種重要東西的責任感。
淩雪清在意識模糊時，選擇打電話給她。不是給周驍，不是給別的什麽人。
這個認知，像一顆微小的火種，落在她心裏那片被酸澀浸透的荒原上，悄悄地，燃起了一點微弱卻灼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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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黃昏，雨停了，但天空沒有放晴，依舊堆積著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沈沈地壓在天際線。空氣裏殘留著雨水沖刷後的清涼，也混雜著泥土、草木蒸騰起的濕潤腥氣，悶悶的，並不爽利。
葉秋闌從圖書館出來，懷裏抱著幾本剛借的專業書。下午在圖書館，她試圖梳理關於唐代地方祠祀的論文思路，筆尖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在草稿紙上劃出些無意義的線條。體育課那個短暫卻清晰的擁抱，和淩雪清耳根轉瞬即逝的薄紅，像兩幀被按了暫停鍵的畫面，頑固地滯留在腦海的某個角落，揮之不去。她甚至能回憶起淩雪清黑色運動服下手臂肌肉繃緊的觸感，和那縷混合了汗水與雪松的、灼熱的氣息。
這讓她有些心煩意亂。她知道自己不應該，也沒資格，為這樣一個出於本能的援手而反覆咀嚼。淩雪清大概早就忘了。
走到通往食堂和林蔭道的岔路口，她停下腳步。晚飯時間，人流比平時密集些，三三兩兩的學生說笑著從她身邊經過。她猶豫著是直接回宿舍吃泡面，還是去食堂隨便對付一點。
就在她準備轉身往宿舍方向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研究生公寓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淩雪清。還有……上次體育課和她搭檔打羽毛球的、那個體育系的Alpha男生。男生個子很高，穿著籃球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正笑著對淩雪清說著什麽，表情熱絡。淩雪清背對著葉秋闌的方向，看不到表情，但站姿依舊挺直，手裏似乎提著一個小塑料袋。
葉秋闌的腳步頓住了。心臟沒來由地微微一縮，像被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她看見那個Alpha男生伸出手，似乎想拍淩雪清的肩膀，動作自然又帶著某種Alpha之間，或者說，Alpha對Omega或Beta常見的、大大咧咧的親昵。
淩雪清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避開了那只手。她的動作幅度很小，但很明確。男生似乎楞了一下，隨即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笑容有點訕訕的，但很快又說了句什麽。
淩雪清微微頷首，像是回應，然後便轉身，朝著公寓樓入口走去。步伐平穩，背影清瘦，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那個Alpha男生在原地站了幾秒，看著淩雪清離開的方向，然後也撓撓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葉秋闌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懷裏的書硌得胸口有些發悶。晚風吹過，帶著涼意，吹散了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感，卻又留下了另一種更加空茫的、微澀的餘味。
她認識那個Alpha男生，叫周驍，校籃球隊的，在校園裏挺有名，開朗外向，聽說家境也不錯。他和淩雪清……很熟嗎？體育課上配合得倒是默契。剛才那種交談的姿態……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毫無根據的聯想。淩雪清和誰交往，是她的自由。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在意？
可是，心裏那點細微的酸澀，卻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緩慢而頑固地暈染開來。她想起淩雪清總是獨來獨往，除了必要的學術交流，很少見她與旁人有多餘的接觸。那個周驍……是例外嗎？
她抿了抿唇，不再停留，轉身快步朝宿舍走去。腳步有些急，像是要逃離什麽。
回到宿舍，空無一人。她將書扔在桌上，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了大半。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心頭那點煩亂。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她拿起來，解鎖，手指無意識地劃動著屏幕。社交軟件裏，班級群、課程群消息不斷跳動，都與她無關。她和淩雪清的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關於姜茶的那寥寥幾句。
她點開淩雪清的頭像——是一片純黑的底色，沒有任何圖案或文字。朋友圈更是幹幹凈凈，一條動態都沒有，像她這個人一樣，密不透風。
葉秋闌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天色更暗了，雲層縫隙裏透出最後一絲慘淡的灰白。樓下路燈次第亮起，暈黃的光圈裏，偶爾有學生騎車或步行經過。
她看見周驍和幾個同樣高大健壯的男生說笑著從樓下路過，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無所顧忌的活力。其中一個男生捶了周驍一拳，笑罵著什麽，周驍笑著躲閃，回了一嘴，引來一片哄笑。
那樣明亮、張揚、充滿世俗煙火氣的世界，離淩雪清那樣清冷、沈靜、仿佛自成一個宇宙的人，似乎很遠。可剛才便利店門口那一幕，又分明將這兩個世界短暫地連接了一下。
葉秋闌說不清自己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是羨慕周驍能那樣自然而然地接近淩雪清？還是……一種隱隱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抑或是，對淩雪清可能擁有她所不了解的、另一面人際關系的……某種無力的窺探？
胃部傳來熟悉的、隱隱的悶脹感。她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但她沒有一點胃口。
她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臺燈，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回那些枯燥的論文資料上。文字在眼前晃動，卻難以進入大腦。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不是消息，是電話。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她呼吸一滯——淩雪清。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才有些僵硬地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淩雪清一貫平穩清晰的聲音，而是有些模糊、帶著明顯鼻音和虛弱的：“葉秋闌……？”
葉秋闌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是我。你怎麽了？”她聽出淩雪清聲音裏的不對勁。
“……我在宿舍。”淩雪清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似乎在極力維持著清晰，“不太舒服……你能……過來一下嗎？幫我……買點藥。”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葉秋闌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麽周驍，什麽酸澀，什麽論文，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你宿舍號是多少？”她一邊問，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起鑰匙和錢包，連外套都顧不上穿。
淩雪清報了個房間號，聲音更弱了。“謝謝……”她說完這兩個字，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葉秋闌握著手機，指尖冰涼。淩雪清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好。她想起體育課時淩雪清就有些疲憊，想起雨夜車站她發燒的樣子，想起剛才在便利店門口她略顯蒼白的側臉……她是不是一直就沒好利索？今天又嚴重了？
沒有絲毫猶豫，她沖出宿舍，幾乎是跑著下了樓。夜晚的涼風灌進單薄的襯衫，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渾然不覺。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淩雪清不舒服，需要藥，需要人幫忙。
她先沖向校醫院旁邊的二十四小時藥店，憑著模糊的記憶和藥師的建議，買了幾種常用的感冒退燒藥、消炎藥，還有溫度計和退熱貼。付錢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然後，她朝著東區研究生公寓狂奔。夜晚的校園道路靜謐，路燈將她奔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充滿了擔憂和自責。自己下午還在為那些無謂的猜測而心煩，卻沒想到淩雪清可能正一個人難受著。
跑到那棟嶄新的研究生公寓樓下，她喘著氣，刷卡進了門禁。電梯直達淩雪清所在的樓層。走廊裏燈光柔和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她找到房間號，站在門前，深吸了幾口氣，才擡手敲門。
敲了兩下，裏面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淩雪清站在門內。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淺灰色的長袖居家服，頭發披散著，有些淩亂，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幹裂發白。她的眼睛似乎有些睜不開，眼神迷蒙，看到葉秋闌時，像是努力聚焦了一下，才輕輕側身讓開。
“進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葉秋闌快步走進去，反手輕輕關上門。房間裏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楞。
極其整潔，整潔到近乎空曠。淺色的木地板光可鑒人，一張單人床鋪著素凈的灰色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靠墻是一張巨大的書桌，上面只有一臺合著的筆記本電腦、幾本壘放整齊的專業書、一個筆筒，再無他物。一個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書，分類清晰。房間裏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或私人物品，空氣裏彌漫著極淡的、屬於淩雪清的雪松冷香，和此刻一股明顯的、病中的熱燥氣息。
這裏不像一個有人長期居住的房間，更像一個臨時落腳點，或者一個精心維護的樣板間。唯一的“亂”，大概是床頭櫃上散落的幾片撕開的藥板包裝，和一個空了的水杯。
淩雪清已經有些站不穩，手扶著門邊的墻壁，微微弓著背，呼吸有些粗重。
葉秋闌連忙上前扶住她。“你發燒了？”她的手碰到淩雪清的手臂，隔著薄薄的居家服，都能感覺到那滾燙的溫度。
“嗯……”淩雪清含糊地應了一聲，任由葉秋闌扶著她走到床邊坐下。她的身體有些發軟，靠坐在床頭，閉著眼睛，眉心緊緊蹙著，長而密的睫毛不安地顫動。
葉秋闌的心揪緊了。她迅速拿出買的藥，看了說明，倒了溫水，將退燒藥遞到淩雪清嘴邊。“先把這個吃了。”
淩雪清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順從地就著葉秋闌的手，將藥片吞了下去，又喝了幾口水。吞咽的動作似乎都有些費力。
葉秋闌又拿出溫度計，示意她量體溫。淩雪清接過，有些笨拙地夾在腋下，然後便靠在床頭，閉目喘息，胸口起伏明顯。
等待的五分鐘裏，房間裏異常安靜，只有淩雪清略顯艱難的呼吸聲。葉秋闌站在床邊，看著她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頰和幹裂的嘴唇，看著她眉心揮之不去的痛楚紋路，心裏那點殘餘的酸澀和別扭早已被洶湧的擔憂取代。那個總是冷靜自持、仿佛無所不能的淩雪清，此刻脆弱得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時間到，她拿出溫度計。三十八度七。
“燒得挺高的。”葉秋闌皺眉，拿出退熱貼，“貼上這個會舒服點。”
淩雪清微微睜開眼，看著葉秋闌撕開包裝，動作輕柔地將冰涼的退熱貼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冰涼的感覺讓她舒服地喟嘆了一聲，眉頭稍稍舒展。
“還有別的藥……”葉秋闌拿起另外兩種，“醫生說一起吃效果更好。”她仔細看著說明，計算著劑量。
淩雪清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因為奔跑和焦急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微微汗濕的鬢角。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葉秋闌，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邊。
“麻煩你了……”淩雪清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
“別說這些。”葉秋闌打斷她，將分好的藥和水再次遞過去，“先把藥吃了，然後好好睡一覺。”
淩雪清接過，默默吃完。也許是藥物開始起作用，也許是精神稍微放松，她的眼皮越來越沈重。
葉秋闌扶著她慢慢躺下，幫她掖好被角。手指不經意間拂過她頸側的皮膚，燙得嚇人。
“我就在這兒，你睡吧。有事叫我。”葉秋闌搬過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淩雪清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眼睛慢慢闔上。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潮紅未退的臉，在素凈的灰色枕套映襯下，顯出幾分異樣的、近乎易碎的美。
葉秋闌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她。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喧囂。燈光柔和，時間仿佛被拉長，粘稠地流淌。
她想起剛才在樓下看到的周驍。那樣明亮張揚的Alpha，和此刻眼前這個脆弱沈默、獨自承受病痛的淩雪清，真的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
而她呢？她坐在這裏，看著淩雪清入睡，心裏充滿了陌生的、柔軟的疼惜，和一種沈甸甸的、仿佛被交付了某種重要東西的責任感。
淩雪清在意識模糊時，選擇打電話給她。不是給周驍，不是給別的什麽人。
這個認知，像一顆微小的火種，落在她心裏那片被酸澀浸透的荒原上，悄悄地，燃起了一點微弱卻灼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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