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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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食堂裏早餐的高峰還沒完全過去,空氣裏飄著粥米的溫甜和油炸面食油膩的香氣。人聲嗡嗡地響著,餐盤碰撞,椅子拖動。淩雪清選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這裏相對安靜些,也能看到外面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

她將葉秋闌的帆布包放在自己旁邊的空椅上,然後轉身去了窗口。回來時,手裏多了兩個餐盤。一碗白粥,一碟清炒豆芽,一個饅頭,放在葉秋闌面前。她自己面前也是一碗粥,但只有一小碟腌蘿蔔絲。

“吃。”她把一雙幹凈的筷子遞給葉秋闌,自己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吹著氣。

葉秋闌看著面前簡單卻熱氣騰騰的早餐,又看看淩雪清沈靜的側臉。胃裏的不適和對剛才辦公室談話的不安,在這實實在在的食物熱氣面前,似乎被沖淡了一點點。她拿起筷子,夾了一點豆芽,送進嘴裏。味道清淡,但很脆爽。

兩人沈默地吃著。淩雪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目光垂著,仿佛在思考什麽。葉秋闌小口喝著粥,溫熱的米湯滑入胃中,帶來些微暖意。她幾次想開口,問問淩雪清打算怎麽列那個清單,或者對剛才趙老師的推測有什麽想法,但看到淩雪清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窗外的陽光漸漸變得明亮起來,透過玻璃,在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食堂裏的人漸漸少了,喧囂聲降低,只剩下遠處清潔工收拾餐具的嘩啦聲響。

淩雪清吃完了最後一口粥,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她從自己隨身帶的深色單肩包裏,拿出那個葉秋闌熟悉的深藍色硬殼筆記本,還有一支黑色水性筆。

“現在開始。”她翻開筆記本嶄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擡頭看向葉秋闌。“報告初稿裏,直接引用失竊殘卷《(康熙)永州府志》手抄補充殘卷第二冊的原文,第一條,頁碼,內容。”

她的切入直接而高效,瞬間將兩人從早餐的短暫松弛拉回緊繃的正事。葉秋闌連忙放下筷子,從自己帆布包裏翻出那份報告初稿的打印件,快速翻到引用部分。

“第三頁,腳註1,”她念道,“引用內容:‘卷七,田賦志,桂溪東岸,趙家壩,民田叁佰貳拾畝,洪武二十四年清丈。’”

淩雪清低頭,手腕穩定地移動,在筆記本上寫下:1. P3,腳註1,卷七田賦,趙家壩田畝數,洪武二十四年。

“繼續。”她頭也不擡。

葉秋闌一條條念下去。報告裏引用這冊殘卷的地方不算多,主要集中在說明桂溪流域明代村落分布和土地墾殖情況,為“遺韻亭”可能的地理環境提供歷史背景支撐。引用的都是些中性的田畝數字、村落名稱、簡單的物產記載,如“林家沖,山塘一口,溉田五十畝”、“吳家坡,產杉、桐”。

每念一條,淩雪清就簡潔地記錄下來。她的字跡清晰有力,排列整齊。陽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

很快,直接引用的部分列完了。淩雪清的筆尖頓了頓。“報告正文裏,有沒有基於這些引用,做出的延伸推測或聯想?哪怕是很隱晦的暗示。”

葉秋闌仔細回想,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稿紙。“在論證‘遺韻亭’作為唐賢游憩處的環境可能性時,提到過‘該地明代仍為趙、林等族聚居,山林塘堰分布可窺見唐宋時期人居環境之遺緒’……這算嗎?”

淩雪清飛快地記下:推測1:趙、林等族聚居延續性,關聯唐宋遺緒。

“還有嗎?”

葉秋闌又想了想,搖搖頭。“其他的都是純地理和文獻考證了,沒有具體指向哪個家族或地點。”

淩雪清合上筆記本,但沒有放下筆。她的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窗外某處,眼神有些空茫,顯然在快速整合信息。

“趙家壩,林家沖,吳家坡……”她低聲重覆著這幾個地名,“都是桂溪流域的小地名,現在恐怕早已改名或消失。田畝、山塘、物產……最普通不過的鄉村經濟記載。”她擡起眼,看向葉秋闌,“單從這些,看不出任何值得冒險盜竊的價值。”

“除非,”葉秋闌順著她的思路,心裏那點不安又冒出來,“像趙老師說的,殘卷裏有我們沒註意到,但別人在意的東西?可能不在我們引用的這幾頁?”

淩雪清沈默了片刻。“有可能。”她重新翻開筆記本,在剛才的記錄下面,另起一行,快速寫道:“疑點:1. 目標是否為非引用頁內容?2. 目標是否為殘卷本身(紙張、裝幀、夾層等物理屬性)?3. 盜竊行為是否為幹擾或警告?”

寫到最後一點時,她的筆尖略微加重。

葉秋闌看著那行字,心裏發涼。“警告?警告我們……不要繼續查下去?”

“不確定。”淩雪清合上筆記本,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但事情發生在我們的報告引起關註之後,這是事實。”

食堂裏幾乎沒人了。清潔工開始擦拭他們旁邊的桌子,抹布帶著消毒水的氣味。

“接下來怎麽辦?”葉秋闌問,聲音有些幹澀。

淩雪清將筆記本和筆收進包裏,站起身。“兩份事。第一,報告繼續修改、完善,但涉及桂溪流域具體地名、家族的描述,全部模糊化處理,只保留核心地理和文獻證據鏈。第二,”她頓了頓,看向葉秋闌,“我認識一位地方史的老師,對永州一帶的家族變遷有些研究。我找他問問,趙家壩、林家沖這些地方,在明清之際,有沒有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情,或者出過什麽值得註意的人物。”

她的安排依舊有條不紊,像是面對一個覆雜的學術問題,拆解,分步解決。葉秋闌點了點頭,心裏那團亂麻似乎又被理清了一根線頭。

“那我……”

“你先把引用清單和需要模糊化的部分標記出來,下午老地方給我。”淩雪清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分配,“現在,先回去休息一會兒。你臉色還是不好。”

葉秋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冰涼。

淩雪清已經拎起了自己的包和葉秋闌的帆布包,朝殘食臺走去。葉秋闌連忙端起餐盤跟上。

走出食堂,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灼熱了,曬在皮膚上微微發燙。校園裏人來人往,抱著書的學生,騎著單車飛馳而過的身影,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圖書館角落裏的那場失竊,只是一個不真實的噩夢。

在通往圖書館和宿舍區的岔路口,淩雪清將帆布包遞給葉秋闌。

“下午三點,”她說,“如果我沒到,就是有事耽擱。你自己先開始。”

“好。”葉秋闌接過包,重量似乎比早上更沈了些。

淩雪清對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明亮的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步伐很快,轉眼就匯入了林蔭道的人流裏。

葉秋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然後,她慢慢轉過身,朝著西區老宿舍樓走去。手裏的帆布包沈甸甸的,裝著那份突然變得棘手的報告,和一顆七上八下的心。

回到宿舍,依舊是空無一人。她將帆布包放在書桌上,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濕熱的風湧進來,帶著樓下花壇裏月季濃烈到有些悶人的香氣。

她靠在窗框上,望著外面被陽光照得發白的校園。淩雪清現在應該去找那位地方史的老師了吧?會問到什麽?趙家壩,林家沖……這些陌生的、早已湮滅在故紙堆裏的地名,到底藏著什麽秘密?那個穿著深色連帽衫、撬開櫃鎖的人,究竟想得到什麽,或者阻止什麽?

胃部又傳來隱約的悶脹,不知道是沒休息好,還是持續的緊張所致。她想起淩雪清給的藥,還剩最後一粒。她走回桌邊,從包裏翻出那板藥,摳出來,就著昨晚剩下的半杯涼水吞了下去。

然後,她坐下來,攤開報告初稿,拿起一支紅色筆,開始按照淩雪清的吩咐,仔細查找那些需要模糊處理的具體地名和家族指向。筆尖劃過紙張,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慢慢移動,將她籠罩在光柱裏,灰塵在光中飛舞。時間一點點流逝,稿紙上的紅色標記越來越多。那些原本為了增強論證說服力而引用的具體細節,此刻卻像一根根細刺,讓她下筆時倍感遲疑和不安。

“趙家壩”改成“桂溪東岸某村落”。“林氏族產”改成“當地大姓族產”。每一個改動,都讓原本清晰的論證鏈條變得模糊了一分,也讓那份基於嚴謹考據的報告,蒙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陰影。

她停下手,看著被紅色修改得有些面目全非的幾頁稿紙,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她們只是想做好一個學術課題而已。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淩雪清發來的消息,很簡短:“打聽到了。下午細說。”

沒有透露任何具體內容,但這條消息本身,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裏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打聽到了什麽?是好消息,還是更糟的消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窗外,知了開始聲嘶力竭地鳴叫,宣告著盛夏午後的正式來臨。悶熱黏膩的空氣,沈甸甸地壓下來。

她重新拿起筆,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下去。紅色的筆跡,在紙張上蜿蜒,如同某種隱晦的警示,也像她們此刻被迫踏入的、一片未知而布滿迷霧的領域。報告還得完成,線索還得梳理,而圖書館深處那個空了的存放匣,和此刻淩雪清正在探尋的、關於那些古老地名的秘密,都成了橫亙在她們學術道路前方,一道突然出現的、幽暗而不安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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