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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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安穩
紹興的日子安穩得，像外婆手心裏那把磨得溫潤光滑的老算盤珠子，一顆顆撥過去，規整，平順，幾乎聽不見聲響。外公每日照舊，天蒙蒙亮便提著那把紫砂壺，去巷口的早點攤子帶回一碗小餛飩。午後雷打不動要在廊下的竹躺椅上瞇一會兒，鼾聲細細的，隨著穿堂風一起一伏。門前的河水綠汪汪的，烏篷船咿呀搖過，攪碎一河平靜的日影，不一會兒又自己彌合了，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盛以清也仿佛回到了某種軌道。她接手了本地一個舊樓的修覆設計項目，整日泡在故紙堆和現場勘測裏，戴著安全帽，拿著測繪儀，與斑駁的粉墻、精巧的牛腿、殘損的窗欞打交道。空氣裏總是浮著老木頭、舊紙張和淡淡黴塵的味道，讓人心定。
同事多是本地人，說話軟糯，做事不緊不慢，偶爾聊起家長裏短，也是水波不興的調子。
上海那一夜，像是漸漸遠去。
只有在夜裏，在臨水的小屋，推開雕花木窗，看著河對岸暈黃的燈火倒映在黑黢黢的水面上，隨著波紋輕輕晃動時，那些記憶的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來，清晰得令人心悸。
外公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某天晚飯時，老人家用筷子夾起一塊清蒸鱖魚肚皮上的肉，放到她碗裏，狀似無意地說：“清清心裏有事？”
盛以清心裏一驚，低頭扒飯：“哪有，外公。就是項目有點覆雜，費神。”
外公“唔”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慢悠悠呷了一口黃酒，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老人家的目光，有種洞悉世事的平和，什麽也不說破，卻什麽都明白幾分。
林雨桐偶爾會打來電話，東拉西扯一番，最後總會拐著彎提到上海，提到那個人。盛以清總是三兩句話帶過，語氣平淡得連自己都覺得虛假。
有一次，林雨桐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清清，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別硬撐著。人生苦短，有些人和事，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盛以清握著電話，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江南雨，雨水順著黛瓦匯成串，滴落在下面的石階上，發出單調而執著的“嗒、嗒”聲。她輕聲說：“我知道。”
知道放不下，知道人生苦短，也知道前路霧鎖煙籠。
日子在等待與尋常間悄然滑過。
直到某個傍晚，她剛從修覆中的工地回來，身上還沾著陳年木料的微塵和新鮮雨水的潮氣。烏篷船搖搖晃晃將她送到家門前的石埠頭，她跳上岸，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肩頸。
河對岸，不知哪戶人家開了老式收音機，咿咿呀呀的越劇唱腔乘著水風飄過來，絲絲縷縷，正是《梁祝》裏最纏綿悱惻的“十八相送”，祝英臺百轉千回的試探與哀愁，混在濕漉漉的空氣裏，無端撩撥著心弦。
她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舊木門，邁過青石門檻。熟悉的、屬於外公家的氣息撲面而來——淡淡的茶香、老木頭味、還有廚房裏隱約飄出的糖醋小排的甜酸氣。然而，就在這片日常的底色之上，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絕對無法錯辨的異樣感，像投入靜水的一粒石子，瞬間蕩開了漣漪。
她聽到院子裏有人說話。
不是外公慣常聽收音機裏評彈的咿呀，也不是鄰居來往的寒暄。那聲音……低沈，平穩，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能撫平毛邊的韻律，即便壓低了，在這江南潮濕的暮色裏，也清晰得如同鐘磬。
盛以清的腳步釘在了門內的陰影裏。心臟，在漏跳一拍之後，開始不受控制地、沈重而迅疾地撞擊著胸腔，耳鼓裏嗡嗡作響，幾乎要蓋過河對岸那哀婉的戲文。
她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沾著泥點的帆布工具袋，指尖冰涼。慢慢挪動腳步，穿過堂屋。黃昏的光線透過雕花長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的視線，一點一點，移向那扇通向小院的、敞開的木扉。
院子裏，那棵虬枝盤曲的老香樟樹下，外公慣常坐著喝茶下棋的青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外公背對著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對襟衫，微微佝僂著背，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而他對面——
南嘉意希。
他側身坐著，依舊是一身簡單至極的深色衣褲，卻與這粉墻黛瓦、青石綠樹的江南小院奇異地融合，又格格不入地醒目。
他微微垂眸，看著棋盤上的殘局，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沈靜。一只手隨意地擱在石桌上，指節分明，另一只手，正撚動著一顆圓潤的棋子，動作不疾不徐。
外公似乎說了一句什麽，他略一思索，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隨即落子。動作幹脆，帶著一種屬於他的、獨有的篤定。
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過香樟樹葉的縫隙，碎金般灑在他身上，河風輕輕拂過，送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沈穩的氣息，混著樟樹葉的清香和晚炊的煙火氣，絲絲縷縷，鉆進盛以清的鼻腔，直抵心尖。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工具袋從驟然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青磚地上，激起細微的塵土。
這聲響驚動了樹下的人。
南嘉意希撚動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隨即，他擡起了眼眸。
目光，越過石桌，穿過堂屋門扉的昏暗，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僵立在陰影裏的盛以清身上。
四目相對。
暮色四合，越劇的唱詞哀婉飄搖，河水在門外靜靜流淌。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驚訝，沒有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早已等候多時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只有她能讀懂的海。
然後，他對著她，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仿佛在說：我來了。
外公這時也回過頭，看見外孫女傻站在門口，笑著招呼：“清清回來啦？正好，快來看看，我這盤棋是不是要被將死了？這位小夥子，棋風穩健得很吶！”
盛以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她只能看著南嘉意希，看著他從容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棋盤，對外公溫和道：“老人家布局深遠，是晚輩取巧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暮色，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他走出了雪山，走過了經幡，走到了這細雨纏綿的江南，坐在了她外祖父的老樹下，下著一盤無關勝負的棋，等著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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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的日子安穩得，像外婆手心裏那把磨得溫潤光滑的老算盤珠子，一顆顆撥過去，規整，平順，幾乎聽不見聲響。外公每日照舊，天蒙蒙亮便提著那把紫砂壺，去巷口的早點攤子帶回一碗小餛飩。午後雷打不動要在廊下的竹躺椅上瞇一會兒，鼾聲細細的，隨著穿堂風一起一伏。門前的河水綠汪汪的，烏篷船咿呀搖過，攪碎一河平靜的日影，不一會兒又自己彌合了，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盛以清也仿佛回到了某種軌道。她接手了本地一個舊樓的修覆設計項目，整日泡在故紙堆和現場勘測裏，戴著安全帽，拿著測繪儀，與斑駁的粉墻、精巧的牛腿、殘損的窗欞打交道。空氣裏總是浮著老木頭、舊紙張和淡淡黴塵的味道，讓人心定。
同事多是本地人，說話軟糯，做事不緊不慢，偶爾聊起家長裏短，也是水波不興的調子。
上海那一夜，像是漸漸遠去。
只有在夜裏，在臨水的小屋，推開雕花木窗，看著河對岸暈黃的燈火倒映在黑黢黢的水面上，隨著波紋輕輕晃動時，那些記憶的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來，清晰得令人心悸。
外公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某天晚飯時，老人家用筷子夾起一塊清蒸鱖魚肚皮上的肉，放到她碗裏，狀似無意地說：“清清心裏有事？”
盛以清心裏一驚，低頭扒飯：“哪有，外公。就是項目有點覆雜，費神。”
外公“唔”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慢悠悠呷了一口黃酒，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老人家的目光，有種洞悉世事的平和，什麽也不說破，卻什麽都明白幾分。
林雨桐偶爾會打來電話，東拉西扯一番，最後總會拐著彎提到上海，提到那個人。盛以清總是三兩句話帶過，語氣平淡得連自己都覺得虛假。
有一次，林雨桐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清清，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別硬撐著。人生苦短，有些人和事，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盛以清握著電話，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江南雨，雨水順著黛瓦匯成串，滴落在下面的石階上，發出單調而執著的“嗒、嗒”聲。她輕聲說：“我知道。”
知道放不下，知道人生苦短，也知道前路霧鎖煙籠。
日子在等待與尋常間悄然滑過。
直到某個傍晚，她剛從修覆中的工地回來，身上還沾著陳年木料的微塵和新鮮雨水的潮氣。烏篷船搖搖晃晃將她送到家門前的石埠頭，她跳上岸，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肩頸。
河對岸，不知哪戶人家開了老式收音機，咿咿呀呀的越劇唱腔乘著水風飄過來，絲絲縷縷，正是《梁祝》裏最纏綿悱惻的“十八相送”，祝英臺百轉千回的試探與哀愁，混在濕漉漉的空氣裏，無端撩撥著心弦。
她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舊木門，邁過青石門檻。熟悉的、屬於外公家的氣息撲面而來——淡淡的茶香、老木頭味、還有廚房裏隱約飄出的糖醋小排的甜酸氣。然而，就在這片日常的底色之上，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絕對無法錯辨的異樣感，像投入靜水的一粒石子，瞬間蕩開了漣漪。
她聽到院子裏有人說話。
不是外公慣常聽收音機裏評彈的咿呀，也不是鄰居來往的寒暄。那聲音……低沈，平穩，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能撫平毛邊的韻律，即便壓低了，在這江南潮濕的暮色裏，也清晰得如同鐘磬。
盛以清的腳步釘在了門內的陰影裏。心臟，在漏跳一拍之後，開始不受控制地、沈重而迅疾地撞擊著胸腔，耳鼓裏嗡嗡作響，幾乎要蓋過河對岸那哀婉的戲文。
她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沾著泥點的帆布工具袋，指尖冰涼。慢慢挪動腳步，穿過堂屋。黃昏的光線透過雕花長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的視線，一點一點，移向那扇通向小院的、敞開的木扉。
院子裏，那棵虬枝盤曲的老香樟樹下，外公慣常坐著喝茶下棋的青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外公背對著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對襟衫，微微佝僂著背，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而他對面——
南嘉意希。
他側身坐著，依舊是一身簡單至極的深色衣褲，卻與這粉墻黛瓦、青石綠樹的江南小院奇異地融合，又格格不入地醒目。
他微微垂眸，看著棋盤上的殘局，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沈靜。一只手隨意地擱在石桌上，指節分明，另一只手，正撚動著一顆圓潤的棋子，動作不疾不徐。
外公似乎說了一句什麽，他略一思索，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隨即落子。動作幹脆，帶著一種屬於他的、獨有的篤定。
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過香樟樹葉的縫隙，碎金般灑在他身上，河風輕輕拂過，送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沈穩的氣息，混著樟樹葉的清香和晚炊的煙火氣，絲絲縷縷，鉆進盛以清的鼻腔，直抵心尖。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工具袋從驟然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青磚地上，激起細微的塵土。
這聲響驚動了樹下的人。
南嘉意希撚動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隨即，他擡起了眼眸。
目光，越過石桌，穿過堂屋門扉的昏暗，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僵立在陰影裏的盛以清身上。
四目相對。
暮色四合，越劇的唱詞哀婉飄搖，河水在門外靜靜流淌。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驚訝，沒有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早已等候多時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只有她能讀懂的海。
然後，他對著她，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仿佛在說：我來了。
外公這時也回過頭，看見外孫女傻站在門口，笑著招呼：“清清回來啦？正好，快來看看，我這盤棋是不是要被將死了？這位小夥子，棋風穩健得很吶！”
盛以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她只能看著南嘉意希，看著他從容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棋盤，對外公溫和道：“老人家布局深遠，是晚輩取巧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暮色，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他走出了雪山，走過了經幡，走到了這細雨纏綿的江南，坐在了她外祖父的老樹下，下著一盤無關勝負的棋，等著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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