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重逢

關燈
第109章 重逢

事情的發展,有時像江南的梅雨,綿密無聲,卻悄然改變著許多軌跡。

盛以清最終答應了林雨桐的邀約,從紹興返回上海,以特邀顧問的身份,協助她洽談一個頗具挑戰性的精品酒店改造項目。

林雨桐在電話裏半是利誘半是激將:“清清,別在溫柔鄉裏泡酥了骨頭。這個案子在浦西老洋房區,文化保護和商業化的平衡點很難找,甲方又是個附庸風雅的難纏角色,非得你這種既懂設計又有點‘仙氣兒’的人去鎮場子不可。再說了,你總得……出來走走,透透氣。”

“仙氣兒”大概是指她身上那份揮之不去的、來自雪域的沈靜,以及江南水鄉裏養的愈發明顯的疏離感。

盛以清知道林雨桐是好意,用工作將她從那種近乎停滯的“休養”狀態裏拽出來。

她也確實需要一件事來錨定自己,分散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內心的、寂靜的思念與茫然。於是,她收拾了幾件利落的職業裝,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上海。空氣裏是熟悉的、屬於大都市的喧囂與塵埃氣味,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不屬於自然的光。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南嘉意希隨同一個由藏地文化學者組成的交流團,也抵達了上海。

這是一次官方性質的文化對話活動,規格頗高,行程緊湊。他作為噶青寺年輕一輩的代表人物,無法推辭。

飛機舷窗外,是截然不同的、由鋼筋水泥森林構成的恢弘天際線,與他記憶中和此刻身心所屬的那片蒼茫雪域,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他心中並無多少參與盛事的波瀾,只有一種沈靜的疏離,以及對這座龐大城市本身隱隱的不適。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樣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平行時空裏,悄然嚙合。

項目洽談的第一次重要碰頭會,被林雨桐安排在了浦西一家以服務隱秘、環境雅致著稱的頂級酒店。

酒店本身由一棟頗有歷史的老建築改造而成,內部設計融合了海派風情與現代極簡,氛圍低調而昂貴。

盛以清提前一些到達,在林雨桐的套房稍作休整。她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珍珠白色西裝套裙,長發在腦後綰成一個簡潔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妝容清淡得體,唯有唇上一抹豆沙色,提亮了略顯蒼白的臉色。

林雨桐對著她吹了聲口哨:“可以啊盛工,這範兒,直接把甲方那群土老帽震住。”

她自己也穿著利落的黑色連身褲,耳畔鉆石耳釘光芒奪目,依舊是那副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的颯爽模樣。

兩人一同走出套房,準備前往預定的會議室。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空氣裏彌漫著酒店特有的、混合了白花香氛與清潔劑的味道,安靜得有些壓抑。

就在她們即將拐向電梯廳時,另一側的走廊盡頭,電梯門“叮”一聲輕響,打開了。

一行人走了出來。為首的是幾位穿著傳統藏袍、氣質莊嚴的長者,後面跟著幾位學者模樣的人和隨行工作人員。而在這些人中間,那個穿著深紅色僧袍、身姿挺拔、眉眼低垂的年輕僧人,如同水墨畫中一滴濃重的朱砂,瞬間攫取了盛以清的全部呼吸與視線。

是南嘉意希。

他正微微側身,聆聽身旁一位長者低聲說著什麽,神情專註而恭謹。

絳紅色的僧袍在酒店米色系豪華裝修的背景下,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奇異地帶有一種沈靜的力量,將周遭的浮華都襯得輕飄了幾分。他似乎清減了些,側臉線條更加清晰,但那股熟悉的、仿佛與生俱來的沈靜氣度,絲毫未改。

時間仿佛在瞬間凝固。走廊裏柔和的燈光,空氣中浮動的香氛,林雨桐在身旁驟然停頓的呼吸聲,以及自己胸腔裏那顆驟然失控、瘋狂擂動的心臟……

所有的感知都變得尖銳而模糊。盛以清僵在原地,握著公文包的手指收緊到骨節發白,血液似乎一下子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四肢百骸傳來麻痹般的寒意。

他怎麽會在這裏?

幾乎是同時,南嘉意希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無法忽視的、灼熱而震顫的視線。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越不算長的走廊距離,穿越同行者,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個穿著珍珠白西裝、怔怔望著他的身影上。

四目相對。

空氣在剎那間被抽幹。萬籟俱寂,唯有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個幾乎以為此生再難相見的人影。

南嘉意希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那總是平靜無波的深潭眸底,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洶湧而來的、幾乎要將他自己淹沒的覆雜情愫,有關切,有痛楚,有千言萬語,也有猝然重逢下無法掩飾的一絲……慌亂。他的腳步停下了,身體有瞬間的僵硬,握著念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盛以清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蒼白,僵硬,像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瓷偶。她想移開視線,想立刻轉身離開,想逃離這突如其來、令人窒息的重逢。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只是那樣呆呆地站著,貪婪地、卻又無比恐慌地,將他此刻的樣子烙印在眼底——他很好,至少看起來,身體無恙,只是……似乎更沈默,更寂寥了。

林雨桐最先反應過來。她輕咳一聲,極其自然地往前半步,微微擋住了盛以清小半邊身子,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無懈可擊的笑容,對著那邊顯然也註意到這邊情況、停下腳步的交流團負責人點頭致意。

交流團中一位年長的喇嘛雙手合十,溫和地回禮。

而南嘉意希,就在這一片陡然恢覆的、浮於表面的禮節性氛圍中,極其緩慢地,對著盛以清的方向,垂下了眼眸,雙手合十,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姿態恭謹,是一個僧人對陌生施主最尋常不過的禮節。可他低垂的眼睫,緊繃的下頜線,和那微微顫抖的、合十的指尖,洩露了這平靜表象下,如何的天翻地覆。

盛以清看著他對自己行禮,看著他重新擡起眼時,那眼底驚濤已勉強被壓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克制的平靜。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彎下腰去。她也想回一個禮,或者至少點一下頭,可脖頸僵硬得如同生了銹。

最終,是林雨桐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低聲說:“走吧,要遲到了。”

盛以清如夢初醒,幾乎是憑借本能,挪動了腳步。她強迫自己不再看向那個方向,挺直脊背,跟著林雨桐,與那一行絳紅色的身影,擦肩而過。

距離最近時,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檀香氣息,混合著酒店陌生的香氛,形成一種令人心碎的味道。他的袍角,似乎輕輕擦過了她的西裝下擺。

她走進了另一部等待的電梯。金屬門緩緩合攏,將走廊,將那抹深紅,將他最後投來的、深沈如海的一瞥,徹底隔絕在外。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盛以清背靠著冰涼的金屬轎廂壁,終於支撐不住,閉上了眼睛。剛才強撐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

林雨桐什麽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安撫般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而在樓上的走廊裏,南嘉意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同行者輕聲催促,他才緩緩轉過身,走向為他們安排好的房間方向。

腳步依舊沈穩,背影依舊挺拔,可那緊握念珠、骨節泛白的手,和眼中那片無論如何也化不開的、沈郁的痛色,卻暴露了方才那場短暫而殘酷的重逢,在他心中掀起了怎樣一場無聲的海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