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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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晚宴
晚宴的邀請函是托人送到噶青寺的，燙金的字體，精致的紙質，封面上印著某個文化基金會與地方政府聯合主辦的“雪域文明對話”年度盛會字樣，透著與寺院清寂氛圍格格不入的浮華與鄭重。南嘉意希只看了一眼，便讓索朗原樣退回。
這類應酬，他一向能避則避，深知自己在那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的場合裏，不過是個格格不入的符號，除了滿足某些人的獵奇與“供奉”心態，於修行無益，於本心更是損耗。
然而，退回邀請的次日，索朗又小心翼翼地捎來口信，說是對接的工作人員輾轉透露，此次晚宴，秦振閔先生亦在受邀之列，且確認會出席。
秦振閔。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南嘉意希心中漾開一圈微瀾。
自從那日在項目辦公室之後，他們再未有過任何直接交集。
但這個名字背後，聯系著盛以清，聯系著那個他被迫割舍、卻從未真正放下的世界。秦振閔是她信任的師兄、合作夥伴，或許……知道更多關於她近況的消息？哪怕只是無意中提及的一句半句？
他沈默良久，在索朗忐忑的註視下，終究還是改變了主意。
“告訴那邊，我會出席。”
晚宴設在拉薩最新落成的頂級酒店宴會廳，水晶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衣香鬢影，言笑晏晏。南嘉意希依舊是那身莊重的深紅色法衣，在一眾華服西裝中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孤獨。
他一入場，便引來了諸多或恭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微垂著眼，步履沈穩地走向安排好的位置，對周遭的喧囂置若罔聞，心神卻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悄然梭巡。
沒有秦振閔的身影。
直到宴會流程過半，賓主盡歡，推杯換盞之際，他仍未看到那個預料中的身影。心中那點微弱的期待，如同風中之燭，漸漸熄滅，只剩下更深的寂寥和一絲自嘲。他本就不該來，更不該懷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希冀。
就在他準備尋個時機提前離場時，一陣帶著明顯醉意、卻又異常清晰的笑語聲由遠及近。
“喲，瞧瞧這是誰？這不是我們噶青寺的明珠，南嘉大師嘛！”
南嘉意希擡眼，便看見林雨桐端著半杯香檳，腳步有些虛浮卻目標明確地朝他走來。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禮服裙，妝容精致，眼神在酒精作用下亮得有些過分，嘴角噙著那副他印象中熟悉的、玩世不恭又帶著幾分銳利的笑意。
她對南嘉意希的全部印象，幾乎都來自於盛以清偶爾無奈的吐槽——“酒鬼”、“男模收集者”。此刻，這位“妖精”就這麽大大咧咧地闖到了他面前。
林雨桐在他面前站定，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嘖嘖兩聲，語氣依舊是那副沒正經的樣子：“大師，好久不見啊。您這是……閉關修煉得越發寶相莊嚴了？還是說，這高原的月光格外養人？怎麽看都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帥了嘛！”
她的話調拖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戲謔，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平靜的外表，看看內裏究竟藏著怎樣的波瀾。
南嘉意希微微蹙眉，對這種過於直接甚至輕佻的恭維感到不適。他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吃得好睡得香。” 林雨桐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掛出漂亮的弧線，“就是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您。”
林雨桐湊近了些，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他最終只是垂下眼簾，避開她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若無他事，我就先走了。”
他不想，也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洩露更多情緒。
“這就走啦？” 林雨桐似乎有些失望，但笑容不減，“行吧，大師清修要緊。不過……”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語速極快地說，“看在清清的份上，免費送你個消息——她離婚手續辦完了。一個人在紹興，天天在抖音上歲月靜好呢。”
說完，她舉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後像只完成惡作劇的黑蝴蝶，翩然轉身，重新匯入那一片光影交錯、笑語喧嘩的人群之中。
她離婚了！
他記得抖音裏沒有提及啊。
閑暇時間裏，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打開她的賬號。
看著她拍外公每日清晨提回來的、蓋著厚布保溫的藍邊瓷碗，揭開時熱氣騰騰的小餛飩在清湯裏載沈載浮；拍秋天滿城盛放的桂花，金燦燦綴滿枝頭，仿佛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那甜膩濃郁的香氣；拍老屋天井裏那株有些年頭的桂花樹，樹下石桌上攤開的宣紙和筆墨；拍允允在小巷裏奔跑追逐蜻蜓的背影，童稚的笑聲清脆悅耳……
這些視頻，大多很短，剪輯簡單，配樂多是輕柔的純音樂或江南小調。
沒有過多修飾，更像是一種隨手的、安靜的生活記錄。
但南嘉意希卻看得無比認真，幾乎屏住了呼吸。他通過這些零碎的片段，拼湊著她離開高原後的日子：規律，寧靜，帶著水鄉特有的濕潤與慵懶，也透著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寂寥。她記錄食物，記錄風景，記錄孩子，卻幾乎沒有拍過自己。
只有偶爾鏡頭翻轉時，一閃而過的、映在車窗或水面上的模糊倒影，或是拿東西時匆匆掠過的一截手腕，上面似乎還戴著那串佛珠。
他一條條地，翻來覆去地看，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穿越時空的陪伴。
他重覆看了許久，像是一個長久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窺見了一路以來被另一個人細心收藏、沿途標記的燈火與足跡。
那些他經歷過的、或未曾留意的瞬間，那些她獨自度過的、他全然未知的日夜，都通過這小小的方寸屏幕，以一種沈默卻磅礴的方式，向他湧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西藏，也看到了她回歸的江南。看到了她曾怎樣註視過他，也看到了她如今如何生活。
他知道她在哪裏，知道她在如何生活，甚至能想象她呼吸的空氣、走過的石板路、看到的風景……可這一切，都與他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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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邀請函是托人送到噶青寺的，燙金的字體，精致的紙質，封面上印著某個文化基金會與地方政府聯合主辦的“雪域文明對話”年度盛會字樣，透著與寺院清寂氛圍格格不入的浮華與鄭重。南嘉意希只看了一眼，便讓索朗原樣退回。
這類應酬，他一向能避則避，深知自己在那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的場合裏，不過是個格格不入的符號，除了滿足某些人的獵奇與“供奉”心態，於修行無益，於本心更是損耗。
然而，退回邀請的次日，索朗又小心翼翼地捎來口信，說是對接的工作人員輾轉透露，此次晚宴，秦振閔先生亦在受邀之列，且確認會出席。
秦振閔。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南嘉意希心中漾開一圈微瀾。
自從那日在項目辦公室之後，他們再未有過任何直接交集。
但這個名字背後，聯系著盛以清，聯系著那個他被迫割舍、卻從未真正放下的世界。秦振閔是她信任的師兄、合作夥伴，或許……知道更多關於她近況的消息？哪怕只是無意中提及的一句半句？
他沈默良久，在索朗忐忑的註視下，終究還是改變了主意。
“告訴那邊，我會出席。”
晚宴設在拉薩最新落成的頂級酒店宴會廳，水晶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衣香鬢影，言笑晏晏。南嘉意希依舊是那身莊重的深紅色法衣，在一眾華服西裝中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孤獨。
他一入場，便引來了諸多或恭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微垂著眼，步履沈穩地走向安排好的位置，對周遭的喧囂置若罔聞，心神卻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悄然梭巡。
沒有秦振閔的身影。
直到宴會流程過半，賓主盡歡，推杯換盞之際，他仍未看到那個預料中的身影。心中那點微弱的期待，如同風中之燭，漸漸熄滅，只剩下更深的寂寥和一絲自嘲。他本就不該來，更不該懷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希冀。
就在他準備尋個時機提前離場時，一陣帶著明顯醉意、卻又異常清晰的笑語聲由遠及近。
“喲，瞧瞧這是誰？這不是我們噶青寺的明珠，南嘉大師嘛！”
南嘉意希擡眼，便看見林雨桐端著半杯香檳，腳步有些虛浮卻目標明確地朝他走來。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禮服裙，妝容精致，眼神在酒精作用下亮得有些過分，嘴角噙著那副他印象中熟悉的、玩世不恭又帶著幾分銳利的笑意。
她對南嘉意希的全部印象，幾乎都來自於盛以清偶爾無奈的吐槽——“酒鬼”、“男模收集者”。此刻，這位“妖精”就這麽大大咧咧地闖到了他面前。
林雨桐在他面前站定，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嘖嘖兩聲，語氣依舊是那副沒正經的樣子：“大師，好久不見啊。您這是……閉關修煉得越發寶相莊嚴了？還是說，這高原的月光格外養人？怎麽看都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帥了嘛！”
她的話調拖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戲謔，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平靜的外表，看看內裏究竟藏著怎樣的波瀾。
南嘉意希微微蹙眉，對這種過於直接甚至輕佻的恭維感到不適。他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吃得好睡得香。” 林雨桐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掛出漂亮的弧線，“就是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您。”
林雨桐湊近了些，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他最終只是垂下眼簾，避開她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若無他事，我就先走了。”
他不想，也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洩露更多情緒。
“這就走啦？” 林雨桐似乎有些失望，但笑容不減，“行吧，大師清修要緊。不過……”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語速極快地說，“看在清清的份上，免費送你個消息——她離婚手續辦完了。一個人在紹興，天天在抖音上歲月靜好呢。”
說完，她舉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後像只完成惡作劇的黑蝴蝶，翩然轉身，重新匯入那一片光影交錯、笑語喧嘩的人群之中。
她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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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暇時間裏，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打開她的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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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視頻，大多很短，剪輯簡單，配樂多是輕柔的純音樂或江南小調。
沒有過多修飾，更像是一種隨手的、安靜的生活記錄。
但南嘉意希卻看得無比認真，幾乎屏住了呼吸。他通過這些零碎的片段，拼湊著她離開高原後的日子：規律，寧靜，帶著水鄉特有的濕潤與慵懶，也透著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寂寥。她記錄食物，記錄風景，記錄孩子，卻幾乎沒有拍過自己。
只有偶爾鏡頭翻轉時，一閃而過的、映在車窗或水面上的模糊倒影，或是拿東西時匆匆掠過的一截手腕，上面似乎還戴著那串佛珠。
他一條條地，翻來覆去地看，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穿越時空的陪伴。
他重覆看了許久，像是一個長久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窺見了一路以來被另一個人細心收藏、沿途標記的燈火與足跡。
那些他經歷過的、或未曾留意的瞬間，那些她獨自度過的、他全然未知的日夜，都通過這小小的方寸屏幕，以一種沈默卻磅礴的方式，向他湧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西藏，也看到了她回歸的江南。看到了她曾怎樣註視過他，也看到了她如今如何生活。
他知道她在哪裏，知道她在如何生活，甚至能想象她呼吸的空氣、走過的石板路、看到的風景……可這一切，都與他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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