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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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冬至
冬至的紹興，白日短得像一聲嘆息。天色總是灰蒙蒙的，帶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濕冷，陽光吝嗇地偶爾露個臉，很快又被鉛灰色的雲層吞沒。河水似乎也流得緩了，泛著青黑的、沈靜的光。
楊昭就是在這個時候，帶著允允來的。
沒有提前很久打招呼，只是一個電話，說快到紹興了，想帶允允住兩天。
語氣很平常，聽不出特別的情緒，就像一次普通的探親。盛以清握著電話，聽著允允在背景音裏興奮地喊著“媽媽！爸爸帶我去坐大船！”，心裏那潭沈寂了數月的水，被投入了一顆意料之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覆雜難言。
楊昭訂了離老屋不遠的一家清凈客棧。見面時，他穿著熨帖的深色大衣，身形依舊挺拔，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些許疲憊，但神情是溫和的，甚至稱得上平和。
他給外公帶了上好的龍井和滋補品，禮貌周到，禮數周全。允允則像只歡快的小鳥，撲進盛以清懷裏，嘰嘰喳喳說著路上的見聞，對爸爸能陪他來媽媽“老家”這件事，充滿了單純的快樂。
接下來的兩日，倒真像是一次尋常的家庭短游。
楊昭租了條幹凈的烏篷船，請了本地船公，一家三口沿著縱橫的水道慢悠悠地晃。冬日的水鄉，別有一番清寂的韻味。兩岸的白墻黛瓦在陰天裏顯得格外素凈，偶爾有臘梅從某家院墻內探出頭，送來一縷冷冽的幽香。
允允趴在船頭，好奇地看著船公如何用腳熟練地劃動單槳，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楊昭坐在船艙裏，偶爾指點著岸邊的古跡，說些相關的歷史典故，語調平穩，知識淵博，是個無可挑剔的導游和父親。盛以清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給允允攏緊圍巾，遞上熱水。
夜晚，在客棧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老菜館吃飯。菜是地道的紹興風味，醉雞、黴幹菜扣肉、油炸臭豆腐、薺菜年糕……允允吃得很香，楊昭也稱讚了幾句，舉止優雅。
席間多是允允在說話，講述幼兒園的趣事，或者對白天所見的新奇。盛以清和楊昭偶爾應和，目光卻很少真正交匯。
飯後，送允允回房間睡下。小孩子玩累了，頭一沾枕頭便沈入夢鄉，嘴角還帶著笑。盛以清為他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了片刻，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心中一片柔軟的酸楚，也有一片冰涼的決絕。
她起身，走到外間的小客廳。楊昭正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紹興冬夜稀疏的燈火和黑沈沈的河道。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卻有限，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暗色的地毯上。
“允允睡了？” 楊昭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
“嗯。” 盛以清走到他對面的沙發旁，卻沒有坐下。她攏了攏身上的開衫，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醞釀了許久，或者說，早已在心底盤旋了無數遍的話，終於到了該說出口的時候。環境是陌生的，氣氛是沈寂的，但她的心，卻異常地清晰和堅定。
“楊昭，”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沒有猶豫，也沒有激動，像是在陳述一個思考成熟的方案，“我們離婚吧。”
楊昭臉上那維持了兩日的、平靜溫和的面具，幾不可查地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那點波動就被更深的、一種了然的沈靜覆蓋。
他沒有表現出震驚，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就那樣站在昏黃的光暈邊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覆雜，像在審視，又像在確認。
其實，這個結果，或許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可能也是他此行潛意識裏前來面對、或者說，來做一個了結的目的之一。
從那些關於她和那位佛子的流言隱約傳到他耳中，種種跡象，早已指向這個終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盛以清的回答沒有遲疑。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那裏面不再有從前面對他時的猶豫、歉疚或掙紮，只有一種歷經風波後的、看清前路的平靜。“我不能拖著你，我的心，早已空不出一點位置。”
楊昭沈默著。他走到沙發邊，慢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細膩的皮質紋理。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表情。
“是因為……西藏的那個人嗎？” 他終於問，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質問還是單純的確認。
盛以清沒有否認，也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說：“那是我自己的生活。但是謝謝你，把允允養的這麽好。給了他這麽多的愛。”
她把話都說在了前面，理性，周全，堵住了所有可能基於情感或面子的糾纏。
楊昭聽著，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帶著一絲自嘲，也有一絲釋然。“你總是這樣，盛以清。”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幹凈利落，一如他平日的作風。“我同意。允允還是我帶著把，他現在是我爸的命根子，要是留在紹興，老人家肯定崩潰。”
“謝謝。” 盛以清輕聲說。這句謝謝，是為他的幹脆，也是為這段終於要正式畫上句號的關系。
楊昭擺了擺手，似乎不想接受這句感謝。
盛以清沒有再多言，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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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紹興，白日短得像一聲嘆息。天色總是灰蒙蒙的，帶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濕冷，陽光吝嗇地偶爾露個臉，很快又被鉛灰色的雲層吞沒。河水似乎也流得緩了，泛著青黑的、沈靜的光。
楊昭就是在這個時候，帶著允允來的。
沒有提前很久打招呼，只是一個電話，說快到紹興了，想帶允允住兩天。
語氣很平常，聽不出特別的情緒，就像一次普通的探親。盛以清握著電話，聽著允允在背景音裏興奮地喊著“媽媽！爸爸帶我去坐大船！”，心裏那潭沈寂了數月的水，被投入了一顆意料之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覆雜難言。
楊昭訂了離老屋不遠的一家清凈客棧。見面時，他穿著熨帖的深色大衣，身形依舊挺拔，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些許疲憊，但神情是溫和的，甚至稱得上平和。
他給外公帶了上好的龍井和滋補品，禮貌周到，禮數周全。允允則像只歡快的小鳥，撲進盛以清懷裏，嘰嘰喳喳說著路上的見聞，對爸爸能陪他來媽媽“老家”這件事，充滿了單純的快樂。
接下來的兩日，倒真像是一次尋常的家庭短游。
楊昭租了條幹凈的烏篷船，請了本地船公，一家三口沿著縱橫的水道慢悠悠地晃。冬日的水鄉，別有一番清寂的韻味。兩岸的白墻黛瓦在陰天裏顯得格外素凈，偶爾有臘梅從某家院墻內探出頭，送來一縷冷冽的幽香。
允允趴在船頭，好奇地看著船公如何用腳熟練地劃動單槳，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楊昭坐在船艙裏，偶爾指點著岸邊的古跡，說些相關的歷史典故，語調平穩，知識淵博，是個無可挑剔的導游和父親。盛以清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給允允攏緊圍巾，遞上熱水。
夜晚，在客棧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老菜館吃飯。菜是地道的紹興風味，醉雞、黴幹菜扣肉、油炸臭豆腐、薺菜年糕……允允吃得很香，楊昭也稱讚了幾句，舉止優雅。
席間多是允允在說話，講述幼兒園的趣事，或者對白天所見的新奇。盛以清和楊昭偶爾應和，目光卻很少真正交匯。
飯後，送允允回房間睡下。小孩子玩累了，頭一沾枕頭便沈入夢鄉，嘴角還帶著笑。盛以清為他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了片刻，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心中一片柔軟的酸楚，也有一片冰涼的決絕。
她起身，走到外間的小客廳。楊昭正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紹興冬夜稀疏的燈火和黑沈沈的河道。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卻有限，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暗色的地毯上。
“允允睡了？” 楊昭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
“嗯。” 盛以清走到他對面的沙發旁，卻沒有坐下。她攏了攏身上的開衫，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醞釀了許久，或者說，早已在心底盤旋了無數遍的話，終於到了該說出口的時候。環境是陌生的，氣氛是沈寂的，但她的心，卻異常地清晰和堅定。
“楊昭，”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沒有猶豫，也沒有激動，像是在陳述一個思考成熟的方案，“我們離婚吧。”
楊昭臉上那維持了兩日的、平靜溫和的面具，幾不可查地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那點波動就被更深的、一種了然的沈靜覆蓋。
他沒有表現出震驚，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就那樣站在昏黃的光暈邊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覆雜，像在審視，又像在確認。
其實，這個結果，或許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可能也是他此行潛意識裏前來面對、或者說，來做一個了結的目的之一。
從那些關於她和那位佛子的流言隱約傳到他耳中，種種跡象，早已指向這個終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盛以清的回答沒有遲疑。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那裏面不再有從前面對他時的猶豫、歉疚或掙紮，只有一種歷經風波後的、看清前路的平靜。“我不能拖著你，我的心，早已空不出一點位置。”
楊昭沈默著。他走到沙發邊，慢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細膩的皮質紋理。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表情。
“是因為……西藏的那個人嗎？” 他終於問，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質問還是單純的確認。
盛以清沒有否認，也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說：“那是我自己的生活。但是謝謝你，把允允養的這麽好。給了他這麽多的愛。”
她把話都說在了前面，理性，周全，堵住了所有可能基於情感或面子的糾纏。
楊昭聽著，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帶著一絲自嘲，也有一絲釋然。“你總是這樣，盛以清。”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幹凈利落，一如他平日的作風。“我同意。允允還是我帶著把，他現在是我爸的命根子，要是留在紹興，老人家肯定崩潰。”
“謝謝。” 盛以清輕聲說。這句謝謝，是為他的幹脆，也是為這段終於要正式畫上句號的關系。
楊昭擺了擺手，似乎不想接受這句感謝。
盛以清沒有再多言，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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