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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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靜謐
紹興的清晨，是被櫓聲和早市的喧囂輕輕喚醒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濕潤地貼在青石板路和烏篷船的篷頂上，將天光濾成一種朦朧的、泛著水汽的灰白。盛以清住的小屋臨河，推開花窗，便能看見戴著氈帽的船公不緊不慢地搖著櫓，載著新鮮的蔬菜瓜果，或是趕早市的鄉鄰，從門前窄窄的水道滑過，留下一圈圈慢慢蕩開的漣漪。
每日清早，幾乎雷打不動，外公便會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慢慢踱去離家不遠的老街集市。回來時，手裏總會穩穩地提著一個藍邊厚瓷碗，碗口蓋著另一只倒扣的碗，用幹凈的布帕仔細包著，熱氣氤氳，隔著布帕都能感覺到那份溫實。
“清清，趁熱吃。” 外公將碗放在天井裏那張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石桌上，揭開蓋碗，一股混合著豬油、蔥花和面皮清香的熟悉氣息立刻彌散開來，驅散了晨霧的微寒。那是地道的紹興小餛飩，皮薄如縐紗，半透明地透出裏面粉嫩的一點肉餡，湯底清亮，漂著金黃的蛋絲和翠綠的蔥花。這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外公沈默卻固執的關愛。
盛以清坐下來，用小瓷勺輕輕攪動，看著那些小餛飩像一群白魚在清湯裏游弋。她舀起一個，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依舊，鮮美熨帖。可不知怎的，舌尖卻恍惚嘗到了另一番滋味——是高原粗糙卻實在的青稞餅，是帶著鹹澀底味卻回味醇厚的酥油茶，是桑吉阿媽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揉搓出的、帶著陽光和牧草氣息的食物質感。
兩種截然不同的溫暖在胃裏交織，一種近在咫尺，一種卻遠隔山海，讓她喉頭微微發哽。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午後，外公照例要小憩片刻。天井裏只剩下斑駁的陽光，緩慢地移動著。偶爾有麻雀在瓦檐上嘰喳兩聲，更添靜謐。
盛以清有時會走進書房。那是外公的天地，靠墻是一排高高的、散發著陳年紙墨香氣的書架，臨窗是一張寬大的明式書案，案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
小時候，外公總愛把她抱在膝上，握著她的小手，教她描紅。那時的她，心浮氣躁，總覺得那一筆一劃的規矩束縛，遠不如跑到河邊看烏篷船、捉小蝦來得有趣，總是坐不住，胡亂塗畫幾筆便溜走了，終究也沒能練出個樣子。
可是現在，不知怎的，她卻偶爾會自己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鎮紙壓好，往那方端硯裏註入少許清水，捏起那錠珍藏的徽墨，緩緩地、一圈一圈地磨著。墨香隨著她的動作，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來，沈靜，寧神。
這個動作，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雙手——那雙指腹帶著薄繭、骨節分明、撚動佛珠時穩定如磐石的手。
想起在拉薩那個飄著藏香的書房裏，他也是這樣，教允允握筆，帶著孩子的手，一筆一劃地臨摹。他的氣息就在耳邊，低沈平和：“手腕要穩，心要靜。筆鋒藏在這裏，像雪山積蓄力量……”
那時，她有時會坐在一旁看著，偶爾興起，也拿起筆比劃兩下，總被他輕輕糾正姿勢，笑她“腕力不足，心意浮躁”。她也不惱，只覺得那種專註的、筆墨與呼吸同步的時光，有種別樣的安寧。
如今，沒有他在旁指點，她竟也依稀有模有樣起來。
懸腕，提筆，蘸墨，刮去餘墨。筆尖落在宣紙上，墨色徐徐洇開。她不再寫小時候敷衍的“永”字或“福”字，而是不自覺地，寫下一些簡單的藏文符號，是“嗡嘛呢唄咪吽”的縮寫，是南嘉意希教過她的、祝福平安的吉祥紋樣。又或者，寫一些極簡單的漢字，“山”，“水”，“靜”，“安”。她的字跡，談不上多麽遒勁有力，風骨自成，卻意外地沈穩了不少，一撇一捺間，少了從前的飄忽毛躁，多了幾分沈澱下來的靜氣。連她自己看著，都有些詫異。
是那段日子無形中的浸潤嗎？是他那種沈浸於一事一物的專註，不知不覺影響了她？還是……在經歷了那許多喧囂、背叛、掙紮與別離之後，她的心，終於在被迫的靜止中，被迫學會了某種“靜”的功課？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墨跡未幹，微微反著光。她停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又擡眼望向窗外一角被屋檐切割出的、紹興特有的狹長天空。
心，仿佛也在這筆墨的勾畫與停頓間，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棲息的、寂靜的支點。雖然那寂靜深處，依舊是綿長的、無解的思念，和一片空茫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未來。但至少，在這一筆一劃的當下，她是安寧的。
放下筆，她輕輕舒了口氣。遠處，隱約傳來搖櫓聲和誰家孩子的嬉笑聲，是人間煙火，是現實生活。而她剛剛在墨香與回憶裏，完成了一次短暫的、寂靜的穿越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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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的清晨，是被櫓聲和早市的喧囂輕輕喚醒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濕潤地貼在青石板路和烏篷船的篷頂上，將天光濾成一種朦朧的、泛著水汽的灰白。盛以清住的小屋臨河，推開花窗，便能看見戴著氈帽的船公不緊不慢地搖著櫓，載著新鮮的蔬菜瓜果，或是趕早市的鄉鄰，從門前窄窄的水道滑過，留下一圈圈慢慢蕩開的漣漪。
每日清早，幾乎雷打不動，外公便會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慢慢踱去離家不遠的老街集市。回來時，手裏總會穩穩地提著一個藍邊厚瓷碗，碗口蓋著另一只倒扣的碗，用幹凈的布帕仔細包著，熱氣氤氳，隔著布帕都能感覺到那份溫實。
“清清，趁熱吃。” 外公將碗放在天井裏那張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石桌上，揭開蓋碗，一股混合著豬油、蔥花和面皮清香的熟悉氣息立刻彌散開來，驅散了晨霧的微寒。那是地道的紹興小餛飩，皮薄如縐紗，半透明地透出裏面粉嫩的一點肉餡，湯底清亮，漂著金黃的蛋絲和翠綠的蔥花。這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外公沈默卻固執的關愛。
盛以清坐下來，用小瓷勺輕輕攪動，看著那些小餛飩像一群白魚在清湯裏游弋。她舀起一個，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依舊，鮮美熨帖。可不知怎的，舌尖卻恍惚嘗到了另一番滋味——是高原粗糙卻實在的青稞餅，是帶著鹹澀底味卻回味醇厚的酥油茶，是桑吉阿媽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揉搓出的、帶著陽光和牧草氣息的食物質感。
兩種截然不同的溫暖在胃裏交織，一種近在咫尺，一種卻遠隔山海，讓她喉頭微微發哽。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午後，外公照例要小憩片刻。天井裏只剩下斑駁的陽光，緩慢地移動著。偶爾有麻雀在瓦檐上嘰喳兩聲，更添靜謐。
盛以清有時會走進書房。那是外公的天地，靠墻是一排高高的、散發著陳年紙墨香氣的書架，臨窗是一張寬大的明式書案，案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
小時候，外公總愛把她抱在膝上，握著她的小手，教她描紅。那時的她，心浮氣躁，總覺得那一筆一劃的規矩束縛，遠不如跑到河邊看烏篷船、捉小蝦來得有趣，總是坐不住，胡亂塗畫幾筆便溜走了，終究也沒能練出個樣子。
可是現在，不知怎的，她卻偶爾會自己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鎮紙壓好，往那方端硯裏註入少許清水，捏起那錠珍藏的徽墨，緩緩地、一圈一圈地磨著。墨香隨著她的動作，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來，沈靜，寧神。
這個動作，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雙手——那雙指腹帶著薄繭、骨節分明、撚動佛珠時穩定如磐石的手。
想起在拉薩那個飄著藏香的書房裏，他也是這樣，教允允握筆，帶著孩子的手，一筆一劃地臨摹。他的氣息就在耳邊，低沈平和：“手腕要穩，心要靜。筆鋒藏在這裏，像雪山積蓄力量……”
那時，她有時會坐在一旁看著，偶爾興起，也拿起筆比劃兩下，總被他輕輕糾正姿勢，笑她“腕力不足，心意浮躁”。她也不惱，只覺得那種專註的、筆墨與呼吸同步的時光，有種別樣的安寧。
如今，沒有他在旁指點，她竟也依稀有模有樣起來。
懸腕，提筆，蘸墨，刮去餘墨。筆尖落在宣紙上，墨色徐徐洇開。她不再寫小時候敷衍的“永”字或“福”字，而是不自覺地，寫下一些簡單的藏文符號，是“嗡嘛呢唄咪吽”的縮寫，是南嘉意希教過她的、祝福平安的吉祥紋樣。又或者，寫一些極簡單的漢字，“山”，“水”，“靜”，“安”。她的字跡，談不上多麽遒勁有力，風骨自成，卻意外地沈穩了不少，一撇一捺間，少了從前的飄忽毛躁，多了幾分沈澱下來的靜氣。連她自己看著，都有些詫異。
是那段日子無形中的浸潤嗎？是他那種沈浸於一事一物的專註，不知不覺影響了她？還是……在經歷了那許多喧囂、背叛、掙紮與別離之後，她的心，終於在被迫的靜止中，被迫學會了某種“靜”的功課？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墨跡未幹，微微反著光。她停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又擡眼望向窗外一角被屋檐切割出的、紹興特有的狹長天空。
心，仿佛也在這筆墨的勾畫與停頓間，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棲息的、寂靜的支點。雖然那寂靜深處，依舊是綿長的、無解的思念，和一片空茫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未來。但至少，在這一筆一劃的當下，她是安寧的。
放下筆，她輕輕舒了口氣。遠處，隱約傳來搖櫓聲和誰家孩子的嬉笑聲，是人間煙火，是現實生活。而她剛剛在墨香與回憶裏，完成了一次短暫的、寂靜的穿越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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