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輿論

夜色如墨，秦振閔獨自留在辦公室，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蒂，辦公室裏彌漫著濃重嗆人的煙草味，混合著失敗的頹喪和無法排解的焦躁。

電腦屏幕上，那些關於盛以清的汙言穢語還在不斷刷新，像一群嗡嗡作響的毒蠅，揮之不去。競標失敗的憋悶，對師妹處境的揪心，以及對周梧、沈照可能使用了如此下作手段的憤怒，在他胸中翻攪，幾乎要將他吞沒。

公關部那邊的反饋令人失望，常規的刪帖、聲明、法律途徑在早有預謀、水軍推動的輿論海嘯面前，效果微乎其微。時間每過去一秒，盛以清的聲譽就多被踐踏一分，未來的職業道路就多一分陰霾。他不能眼睜睜看著。

一個名字在他煩躁的思緒中浮現——林雨桐。

秦振閔對林雨桐，向來是有些看不上的。在他傳統的認知裏，林雨桐走的不是“正道”，靠著信息倒賣、人脈運作、危機擦邊球在京城、上海混得風生水起，手段或許有效，但總透著股“野路子”的不夠體面。

他是科班出身、講究規則和陽謀的建築師，對林雨桐那種游走在灰色地帶、長袖善舞的做派，骨子裏帶著一絲屬於“正統”的輕視和疏離。

兩人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也多是因盛以清牽線，話不投機，氣氛總有些微妙的尷尬。

但現在，盛以清被拖入泥潭，常規手段失效，而他秦振閔，竟束手無策。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林雨桐”三個字，手指懸在空中，遲遲沒有按下。煙灰從他指間顫動的香煙上簌簌落下。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狠狠吸了口煙，然後將煙頭用力摁熄在早已滿溢的煙灰缸裏，拿起手機，撥出了那個他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如同鈍器敲打在秦振閔緊繃的太陽穴上，“嘟——嘟——”，在死寂的辦公室裏被無限放大，混合著煙草灼燒肺葉的辛辣感和一種從未有過的、灼熱的屈辱感，還有那股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急迫。

“餵？” 電話終於被接起，林雨桐的聲音傳來，清晰，平穩，沒有半點睡意，反而帶著一種深夜工作狀態下特有的、銳利的清醒。她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愉悅”的、了然於心的戲謔，“秦總？真是稀客。勞您大駕，怎麽這個點兒，有空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這開場白，像一根浸了油的軟鞭，看似隨意，卻“啪”地一下抽在秦振閔極力維持的體面上。

“林……林總。” 秦振閔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喉嚨發緊。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而狼狽。他試圖找回平日裏那種沈穩持重的語調，但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僵硬得不自然，那份刻意維持的、屬於“秦總”的從容面具，在此刻裂開細密的紋路。“是我，秦振閔。這麽晚……打擾了。”

電話那頭，林雨桐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短促得幾乎聽不見，又或許只是呼吸的變調。她沈默了一瞬，這短暫的空白裏，秦振閔幾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種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帶著點貓捉老鼠般興味的模樣。她在等他開口求她，而她早已洞悉他所有難以啟齒的窘迫。

“秦總，” 林雨桐再次開口，聲音裏的戲謔稍稍收斂，但那份穿透力極強的冷靜和直白絲毫未減，甚至更迫人了，“您有事，就直說吧。”

“是為了以清的事。” 他不再試圖鋪墊，語速因為摒棄了不必要的矜持而變得急促，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直白，“網上的謠言，徹底失控了。常規的辦法……沒用。今天的競標也……黃了，跟這個脫不了幹系。”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混雜著焦躁、不甘和不得不低頭的艱澀，“林總，我知道……你在處理這類事情上，有你的門路和辦法。能不能……請你伸把手？想辦法，把輿論壓一壓，至少別再擴散。還有，最關鍵的是，把背後搞鬼的人，揪出來。需要什麽條件，你提。”

電話那頭，林雨桐沈默的時間更長了些。“秦總，以清的事，我已經在查了。早上以清給我打過電話。輿論壓制，在已經發酵到這個程度的情況下，硬壓效果有限，且容易反彈。更重要的是找到源頭，釜底抽薪。至於代價……”

她停頓了一下，秦振閔的心提了起來。

“我和以清之間，不談這個。” 林雨桐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不過，秦總，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我做事有我的方法和渠道，可能不完全符合你們‘正規軍’的流程和審美。我要的是結果，過程或許不會那麽……‘好看’。你能接受嗎？”

這話裏話外的意味，秦振閔聽懂了。她在提醒他兩人處事風格的差異，也在暗示她可能會使用一些他平時不屑甚至反感的“野路子”。這是在給他選擇，也是給他一個心理準備——或者，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他過去那種輕視態度的微妙回敬。

“我明白。只要能幫到以清，揪出背後的人，怎麽做……你決定。我只要結果。”

“好。” 林雨桐應得幹脆，“有進展我會直接聯系以清，或者讓她告訴你。另外，秦總，管好你們公司的人，這段時間，任何對外發聲都要統一口徑，保持絕對沈默。別自作聰明，弄巧成拙。”

最後這句叮囑，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甚至有點訓誡的意味。秦振閔聽得心頭一堵，但此刻，他也只能應下：“……好，我知道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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