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婚姻

盛以清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著，聲音時高時低，帶著回憶的恍惚和敘述的艱難。那些塵封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完整訴說的過往，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個安靜得只剩下彼此呼吸的酒店房間裏，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她講了新疆戈壁灘上那場改變一切的事故，講了那個用生命護住她的年輕工程師，講了他臨終前那句叮囑。她講了那個在醫院裏，拼盡最後力氣生下孩子、將小小的生命托付給她的母親，以及監護儀歸零時那聲刺耳的長鳴。

她的聲音哽咽，淚水無聲地流淌，浸濕了他胸前的衛衣布料。她講了那個孩子的名字，唐允，跟隨他生父的姓氏。講了最初的茫然無措，講了那份沈甸甸的、無法推卸的責任和愧疚。

然後，她提到了楊昭。講他如何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如何動用資源安排一切，如何提出了那個看似荒唐卻解決了最大難題的方案。

說到最關鍵的地方，她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明顯的猶豫和掙紮，仿佛每個字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她停頓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艱難地吐露：

“我和他……是有婚姻關系的。”

這句話說完，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從他懷裏退開一點，似乎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現的震驚、厭惡或者失望。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橫亙在她與他之間，最現實、最沈重的一道障礙。她不知道，在得知這一切後，這個本該清心寡欲的佛子，會如何看她。

南嘉意希擁抱著她的手臂，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房間裏陷入寂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的顫抖和那份巨大的不安。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環抱著她的手臂，在短暫的僵硬後，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以一種更強硬的姿態，將她重新、更深地按回自己懷裏，不容她逃離。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有驚愕，有心痛，有對過往那些她獨自承受重擔的心疼，或許，也有一絲對於這覆雜局面本能的沈重。

然而，預想中的質問和推開並沒有到來。

良久，他低沈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種仿佛穿越了巨大波瀾後、努力維持的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沙啞：

“然後呢？”

他沒有評價，沒有質問這婚姻的實質，這份超越尋常的冷靜和包容，像一道溫暖的光，照進了盛以清冰冷忐忑的心底。

她在他懷裏放松下來，將臉更深地埋進去，“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名分，我也不知道我們的未來在哪裏。”

南嘉意希的懷抱依然堅實，像環繞雪山的蒼穹，無聲地承接了她所有的顫抖與重量。

“名分？”他重覆這兩個字，聲音裏竟透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拂過她的發頂，“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他略微松開她一些，溫熱的手掌捧起她的臉，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她預想的任何負面情緒，只有如青海湖深夜般的沈靜，以及沈靜之下湧動的心疼與決意。

“盛以清，”他叫她的全名，字字清晰，“你看著我。”

“我自幼誦讀經文，學習放下‘我執’。可遇見你，我才知，人生、感情，並不由我。”他拇指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

他的話語，如同寺廟裏清晨敲響的銅鐘，沈穩而鄭重，一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他繼續道，“我們不去追尋那個遙遠的、虛無的‘未來’。我們只珍惜每一個當下。”

他的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呼吸交融，是前所未有的親近，“我不需要世俗的名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心裏有我。”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會陪你一起，如同轉山，一步一步，總有路徑。”

他沒有給出輕率的承諾，卻給了她比承諾更堅實的東西——一種基於信仰的接納，一種超越形式的擔當。

南嘉意希輕輕撫過盛以清的頭發，指尖纏繞著幾縷發絲，又任由它們滑落。窗外是西寧疏朗的星空，月亮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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