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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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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休息

接下來的日子,盛以清就在這小樓裏過著與世隔絕般的靜養生活。

桑吉阿媽是這裏的常客,帶來湯藥、食物和溫暖的陪伴。

南嘉意希的探望,像是上班打卡一般,精準,規律,不容更改。

清晨,當初升的太陽剛剛將金輝灑滿庭院,樹梢上的霜露尚未完全消融,他那抹絳紅色的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小樓那扇木質的門檻外。不早一秒,不晚一分。

他通常不會直接進入,而是先輕輕叩響門扉,得到裏面盛以清或偶爾在旁照顧的桑吉阿媽一聲“請進”後,才推門而入。

他的問候也如同設定好的程序。

“今日感覺如何?”聲音低沈平穩,聽不出波瀾,目光卻會迅速而仔細地掠過她的臉龐,似乎在親自確認她的氣色。

“好多了,謝謝。”盛以清起初會這樣程式化地回答。

他會微微頷首:“那就好。”然後,或許會將母親叮囑送來的某樣東西放下,或許只是站在那裏沈默片刻,便道:“不打擾你休息。”

日暮,當夕陽的餘暉將小樓的窗欞染成暖橙色,遠處寺廟傳來晚禱的鐘聲,他的身影會再次準時出現。

流程幾乎與清晨一致。

有時是陪著母親一起來,沈默地站在一旁,聽母親與盛以清說話;

他恪守著一種嚴格的界限,那襲絳紅出現在小樓門口時,仿佛自帶一道無形的屏障。

但盛以清還是能察覺到一些細微之處。

她發現小樓裏的書籍會定期更換,從最初的一些輕松讀物,慢慢變成她可能感興趣的建築、藝術類書籍;她提到過一次夜裏有些冷,第二天床上就多了一床更厚實的羊毛被;她喝藥覺得苦,隨後送來的藥旁邊,總會配一小碟本地天然的蜂蜜。

這些細微的關照,無聲無息,卻切實存在。

盛以清的身體在這份被精心守護的寧靜中,一天天康覆。臉色紅潤起來,力氣也逐漸恢覆。

藏地的寒冬,一旦落雪,便有種吞噬天地的寂靜。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很快將小樓的屋檐、庭院裏的石徑都覆上厚厚的白。風聲在窗外嗚咽,更襯得屋內爐火的劈啪聲格外清晰溫暖。

夜裏,南嘉意希進屋時,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帶著一身清冽的寒氣。照例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盛以清攏了攏身上厚厚的披肩,輕聲回答:“還好,就是覺得比往日更冷些。”

他走到火塘邊,沈默地用鐵鉗撥弄了一下裏面的牛糞炭,讓火燒得更旺些。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沈靜的側臉和那襲絳紅,在墻壁上投下晃動的巨大影子。

“這雪,一時半刻不會停。”他看著窗外被風雪模糊的夜色,陳述道。

添完炭火後,他走到離火塘稍遠、靠近門邊的那個他常坐的墊子上,盤膝坐了下來。隨手翻了她放在茶幾上的書。

盛以清沒有說什麽,只是將身上的披肩裹得更緊了些。屋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寧靜,只有爐火的嗶剝聲、窗外風雪的呼嘯,以及彼此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盛以清靠在軟墊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身上。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明滅滅,那串深色的佛珠在他修長的指間規律地移動。他看起來如此沈靜,仿佛與這風雪、這夜色、這爐火融為了一體,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安定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藥力發作,或許是這暖意和寧靜太過催眠,盛以清的意識漸漸模糊,陷入了淺眠。

她睡得並不踏實,恍惚間,感覺到似乎有人靠近。一股清冷的、帶著檀香的氣息縈繞過來。接著,她身上滑落些許的披肩被輕輕拉起,重新嚴實地裹好了她。那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仿佛怕驚擾了她的睡眠。

她甚至感覺到,有一只溫暖幹燥的手掌,極其短暫地、試探般地,在她覆蓋著披肩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探知著她的體溫。

盛以清沒有睜眼,心卻在這一刻,跳得失去了節奏。

那只手很快便離開了,腳步聲輕微地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才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緩緩睜開眼,帶著一絲初醒的迷蒙望向他。

南嘉意希依舊坐在原處,仿佛從未移動過,只是撚動佛珠的節奏,似乎比之前稍快了一些。他的目光與她對上,沈靜如常。

“吵醒你了?”他問。

“……沒有。”盛以清垂下眼睫,掩飾著內心的波瀾,“雪,好像小了些。”她看向窗外,雪勢確實漸弱。

“嗯。”他應道。

又是一陣沈默。但這次的沈默,與先前不同,仿佛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蔓延。

“還冷嗎?”他忽然問,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低沈。

盛以清的心像是被這簡單的三個字燙了一下。她搖搖頭。

爐火劈啪,成了這寂靜裏最喧鬧的存在。南嘉意希沒有離開,盛以清也毫無睡意。

“你……”盛以清望著跳動的火焰,先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嗎?我是說,寺廟,經文,還有…。”

南嘉意希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緩緩睜開眼,目光也投向火焰。

“嗯。”他應道,聲音低沈,“記事起,玩耍的庭院是經堂,學習的課本是經文。”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平靜之下,盛以清卻聽出了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寂寥。

“會覺得……被束縛嗎?”她忍不住追問,問完又覺得有些冒昧。

他沈默了片刻,“會。”他坦誠得令人意外,“尤其是在……年輕氣盛,與上師沖突最激烈的那幾年。”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風雪,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覺得戒律是枷鎖,身份是負累。甚至……想過徹底離開。”

“為什麽沒有?”盛以清屏住呼吸。

“因為看到信徒眼中的光。”他的聲音低沈而肯定,“當我主持法會,當他們向我傾訴苦難、尋求慰藉時,我看到了信仰給予他們的力量。這份傳承了千百年的責任,不僅僅束縛了我,也支撐了無數人。”他頓了頓,“而且,上師告訴我,真正的自由,不在外境,而在內心。破除我執,方得自在。”

爐火猛地爆出一個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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