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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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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三日後,啟明星。

通常前往其他星系一般使用空間跨越技術,雌蟲能夠完全適應跨越中帶來的壓力,雄蟲身體脆弱無法承受,從而需要呆在營養艙中進行休眠,直到目的地。

但希爾加德目前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無法拋下一切進入休眠之中。

幸而啟明星靠近首都星,前往目的地只需要三天時間。

“殿下,塞爾特元帥到了。”侍衛官恭聲開口。

希爾加德坐在星艦窗前,平靜的收回眼前漂浮的光腦,轉而將目光轉向星艦之外。

隨著他的目光落下,四周森冷的墻壁猶如褪下一層藍色光幕,在一陣扭曲過後艙壁變得透明,清晰的映照出宇宙的真容。

前方是星羅密布的碎石星群,黑暗深不見底,一眼望去宛如陷入漩渦一般讓蟲心神不安。

塞爾特的私蟲小型星艦停靠在一處亂石之上,得到他的允許之後艙門打開,塞爾特展開骨翼,他的骨翼上有新增添的疤痕,猙獰恐怖,鋒利的骨刺上仿佛還沾有戰場的血腥。

蟲帝蟲皇爭奪戰,並不以生死定論,但他還是親上戰場,星網實時更新他的戰鬥,每一場都讓無數雌蟲熱血沸騰。

他的每一場戰爭都全力以赴,自律到令蟲嘆息的地步。

玻璃是單向透明,但塞爾特敏銳的直覺讓他察覺到窺探,灰冷的眼睛冰冷的掃視過來,剎那間猶如被野獸的尖牙刺入脖頸。

塞爾特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希爾。

從前他是小雄寵時塞爾特的目光是輕視,後來他是希爾加德,塞爾特的目光更多的是愛惜尊重,他從沒有作為對手站在塞爾特的對面。

因為他需要利用塞爾特,所以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若即若離給塞爾特以餘地。

但現在,不需要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門在此刻打開,塞爾特已經抵達。

“明天才會抵達啟明星。”希爾背對塞爾特,未曾回頭。

“是的,但我等不及見您。”屬於雌蟲的信息素充斥整個房間,懷有蟲蛋的雌蟲對雄蟲信息素的渴求無限加劇,時常會讓雄蟲感到苦惱。

雌蟲的手太燙了,觸碰過的地方輕輕發起抖來,他被從後完全的籠罩。

好用的武器總是需要更加精心的保養,希爾加德沒有拒絕,只是輕輕唔了一聲。

“不會影響前線嗎?”

“不會。”雌蟲做出篤定的保證。

絲綢的純白布料滑落在地,被赤衤果的腳踝踩亂。

雄蟲被抱起來,蒼白的脊背抵靠著冰冷的艙壁緩緩擡高,最後被有力堅實的臂膀托起,布滿傷疤的手指陷入腿茛。

直到至肩的高度,猛地被放在雌蟲寬闊的肩胛上。

希爾高高仰起脖頸,膝蓋不由自主的往中間收緊,手臂抱緊雌蟲的頭顱,雌蟲的頭發很硬,就像他這只蟲一樣,刺的希爾掌心發痛。

他卻不敢放手,懸空感讓他恐懼。

這種痛感是輕微的,卻能讓他偶爾從無盡的沈淪當中驟然清醒。

......

信息素的交流很順利,不需要希爾出很多力氣,塞爾特是那種完全掌控類型的雌蟲,清楚熟知他每一寸身體的反應。

清理過後希爾躺在床上任由塞爾特將他攙扶起來攬在懷中餵他喝水,他嗓子很幹啞,覺得有些疼,略顯冰涼的水流浸過幹澀的咽喉,他嘗出一絲甜味。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希爾咽下最後一口水,側頭表示不願再喝。

“什麽事?”塞爾特自然的取用手帕為他擦拭幹凈唇邊的水漬。

“當年,努卡星,你為什麽沒有直接去尋西裏厄斯?”

而是選擇救我。

明明當時你只需要假裝不曾看見,不救下我,我會馬上被星獸殺死,沒有蟲會知道。

你會成功成為西裏厄斯的引導蟲,你的一生會順遂成功,不需要後來的苦心算計。

所以,為什麽?

床上的雄蟲有一雙清透的眼睛,他不再是當初那樣無能為力的坐在廢墟裏,他已經長大,擁有較為健康的身體,有著明辨真假的能力。

塞爾特拇指摩挲雄蟲略顯瘦削的下頜,將他汗濕的一縷長發拂在耳後,眸色深沈:“您想聽真話嗎?”

希爾微微頷首。

“因為我知道西裏厄斯對伊西多抱有好感,我並不一定能夠順利的成為他的雌君,更因為彼時的西裏厄斯殿下並非S級,而是A級,放任伊西多其實是為了探明風險。”

如果他成為西裏厄斯的引導蟲,如果西裏厄斯失敗他必將迎接死亡,伊西多只是一個探測者。

希爾有那麽一瞬間想要笑出聲來,伊西多自以為背叛了塞爾特,為此痛苦掙紮六年,不敢面對塞爾特,但其實塞爾特只把他當做試藥工具而已。

塞爾特撫過希爾平直的嘴角,他似乎想翹起卻又沒有揚起的弧度。

“因為我從天空經過時看見了你的眼睛。”

“你當時委頓在地,銀色的發披散在肩上,有一雙純粹的眼睛,那麽平靜的等待死亡,整只蟲子好像都灰暗下去。”

“但你的眼睛深處卻在求生。”

即將落下殺死雄蟲的星獸在前,小雄蟲沒有恐懼,他只是看著自己,眼底是對命運的無力,是深切的悲傷,還有對生的渴求。

也許希爾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面對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裏有多麽強烈的蓬勃求生的欲望。

“你想活下去。”

塞爾特出生在貧瘠的垃圾星,在十六歲被帝國軍校錄取之前,他生活在孤兒院,孤兒院資源非常有限,他需要拼盡全力才能搶到一口吃的以維持生命體征,他對生命有著無窮的熊熊燃燒的欲望。

在那只不能行走,不能逃跑,只能絕望等死的小雄蟲身上,塞爾特感受到了那股求生的渴望。

他瀕死又脆弱卻有著火焰般渴望生命力和一切的熾熱,可是他無能為力只能安靜的懂事的等待死亡。

塞爾特俯身親吻在希爾的眼瞼:“很幸運,那時我遇見了您。”

希爾閉上眼接受,卻在心裏無聲的開口。

可遇見你是我的不幸,塞爾特。

軍雌有力的手臂將他抱起,圈禁在自己的懷抱當中。

“睡吧,殿下,我保證,您想要的一切都會得到。”

你曾經想要的一切都會實現,健康的身體,不被任何蟲子輕視的權利,包括對被愛的渴望。

隔著一層骨骼,希爾聽著雌蟲規律的心跳,他安靜在心裏詢問,包括你的性命嗎?塞爾特元帥?

沒有蟲能夠回答他,塞爾特蒙住了他的眼睛。

很奇怪,希爾懼怕黑暗,從不肯關燈,但是他被塞爾特蓋住眼睛時會睡的很熟,大概是因為這會讓他想到努卡星相依為命的那短暫的時光。

按道理來說首都星前往啟明星的航道上不應該有這樣的亂石星群,帝國在開拓早期也確實進行了清理。

會形成這片星域的原因是這裏存在一道天然的宇宙縫隙,它不斷的釋放微弱引力,這種引力範圍極大但吸引力並不算很強,帝國評估過後無法解決於是選擇放任。

大型軍艦受到的引力影響微弱,小型飛行器容易出現事故可以由星艦托運,正好可以當做天然屏障隔絕逃竄或犯事的獨行蟲子。

但大型軍艦行進在這種亂石星群同樣需要減緩速度,避開亂石星,航線難度直線上升。

當希爾準備繼續處理公務時被塞爾特攔住:“公務隨時能夠處理,但美麗的景象或許只能見到一次。”

這種話從工作狂如塞爾特的嘴裏說出來有一種詭異的可笑,但希爾還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這就是那道引力縫隙嗎?”雄蟲的指尖透過玻璃遙遙觸碰。

一道如何從天河盡頭被劈砍出來的巨大縫隙,它像一個被割開的口子,兩頭狹窄,中間寬闊,但因為長度過長,從遠處看來時顯得瘦長。

呈現幽邃的暗紫色,越往中間越深,最深處漆黑如墨,似乎一切的時光、生命、愛恨都要在此處停駐,被它吞噬,永不開啟。

“它的名字叫古法邇,在附近星域的含義是惡魔的胃袋。”塞爾特站在希爾身邊,灰冷的目光一並投向那條割裂宇宙般的縫隙。

它看起來如此平靜恐怖又有著詭異怪誕的美麗,任何靠近它的無論是星艦飛行器還是血肉之軀都會被吞噬殆盡。

曾經有無數罪犯不得不進入這條縫隙,大多數活不見蟲,死不見屍,只有極為幸運的蟲族能夠再次出現在宇宙的某個毫不相幹的地方。

他們對於這條縫隙的形容極為恐怖,據說哪怕是同一時間被卷入的蟲族,有的也會沒有緣由的徹底融化消失,一場完全隨機的幸運篩選。

“殿下喜歡的話星艦在這裏停留一晚,正好,今晚會有一場引力風暴。”

引力場將會擴大,附近的星屑被卷入其中,就像一場流動的無聲的宇宙暴風雪,這被無數奇觀愛好者所推崇,卻只有極少數蟲子能夠見到。

希爾很幸運。

希爾看著那道美麗到吊詭的縫隙輕聲回答:“好啊。”

希爾放棄了那些繁雜的公務,倚靠在塞爾特的懷裏看了一場浩瀚暴雪。

希爾見過漫天漫地的大雪,卻從未見過盈滿整個宇宙的暴雪,這些廢棄的星屑從宏大的星艦畔經過,最終投入暗紫的縫隙,如同回到最終的平靜,死亡的懷抱。

一切都這樣安靜,希爾閉上眼。

雌蟲硝煙的信息素將他完全包裹。

是夜,萬籟俱寂。

星艦有條不紊的行進,速度不快,能夠完整的欣賞這道宇宙的奇跡,也不會對雄蟲孱弱的身體造成任何損傷。

“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覺得今天有點冷。”巡航的軍雌彼此交流,“明明星艦內溫度恒定。”

“可能是因為真的太像下雪了。”

這宇宙間漂浮的無窮無盡的皓雪,何時才是盡頭。

希爾以為自己不會睡著的,但他其實睡的很沈,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睡著時他感覺到塞爾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包裹著他,睡醒時依然如此,似乎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塞爾特從未閉上眼。

喚醒希爾是是猛烈的撞擊。

“轟隆——”

怎樣強烈的攻擊才能讓星球一般的星艦產生如此的動蕩,希爾被搖晃醒了,他沒有害怕,因為塞爾特將他抱的很緊,搖晃也只是更深的進入他的懷抱。

他睜開眼,入目是塞爾特灰冷的眼,他的眼睛也像一場暴雪,冷的讓蟲感受不到溫度,但這一刻,只有這一瞬,希爾微弱的感覺到那雙眼裏的冰雪是有融化的跡象的。

“滴——星艦受到攻擊——”

“防護罩已開啟——”

“元帥——”

門邊已傳來急促的敲擊,這種層次的攻擊敵方已經是最後一搏,而此處靠近宇宙縫隙,有著太多亂石星群,萬一碰撞上將會造成毀滅性的災難。

塞爾特起身,在希爾眉宇間印下一吻:“我會很快回來。”

希爾微微頷首,似乎還沒有太過清醒。

塞爾特的腳步離開,只是一步之後他又重新回來,將一旁柔軟的毛毯蓋在希爾身上,無視門外篤篤的敲門聲,為希爾將邊緣掖好。

他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只看起來懵懂沒有睡醒的小雄蟲。

沈重穩健的軍靴聲離開,這裏再次陷入一片長久的寂靜。

年少的雄蟲歪倒在一片潔白的毛毯裏,銀色的長發墜落蜿蜒,與窗外紛紛大雪相互映照,有一場浩瀚的暴雪在他眼底降落。

滴的一聲門再次被打開。

布萊特站在他身後,與他一起看著這場暴雪中的廝殺:“通道已經構建,隨時能夠撤離。”

希爾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伸出手將身上純白的毛毯扯下,柔軟的毯子如同流水落地,雄蟲赤裸的腳踝踩在其中,毛毯離開的瞬間溫暖也一同剝離,刺骨的寒冷侵蝕了雄蟲的骨骼。

明明星艦的溫度始終恒定,為什麽會感覺有些冷了?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那無垠的宇宙當中,裂開的縫隙宛如惡魔睜開的巨眼,在惡魔的註視下兩只同樣優秀的雌蟲開始最後一場較量。

先是軍艦的較量,陷入焦灼後再是機甲,極致的機甲操作讓蟲眼花繚亂,以亂石星群作為戰場騰挪轉移,利用

地形地勢以及被縫隙吸引過來的宇宙垃圾進行攻擊,如臂指使。

“砰——”

“擊中赫森了——”狄克禁不住失聲嘶吼。

在機甲墜毀的一瞬間彈出一只雌蟲,赫森棕色的長發略顯狼狽,卻仍保留著足夠的貴族風度,他唰的張開骨翼,他的骨翼不如塞爾特巨大猙獰,卻線條流暢,姿態美麗,擁有著不凡的美感。

無論是容貌、姿態還是體外骨骼都同樣出眾的雌蟲才能獲得納撒尼爾的芳心,在脫離絕對的實力來看,赫森都是目前的佼佼者。

可惜,蟲族只看重絕對的實力。

“塞爾特元帥,您的機甲操作讓我甘拜下風。”赫森一面微笑著,一面利用蟲族本身比機甲更加靈巧的特點對塞爾特發起攻勢。

一刻鐘後塞爾特的機甲冒出黑煙,塞爾特果斷摒棄機甲展開骨翼。

無數能量炮彈在宇宙間炸響,星艦外出動數十艘巡航和護衛艦,更強勢的雌蟲直接蟲化進行突襲,鋒利的外骨骼交鋒出絢麗的火花,炮火讓這冰冷的暴雪染上溫度。

希爾很少見到大型交戰畫面,亂石星群被炸毀,飛濺的碎石打在防護罩上,龐大的軍艦無法自控的搖晃,仿佛天將傾地將陷。

塞爾特與赫森的纏鬥足以寫進蟲族教科書,絕對的強勢力量型和狡猾戰術的奉行者,死亡如影隨形,誘戰,示弱,借力,鋒利的外骨骼在瞬息間能夠奪走任何蟲的生命。

堅硬如雌蟲的骨骼也被硬生生撕裂出傷口,鮮血如雨幕一般墜落蒸發。

赫森被骨雌邊緣掃到整只蟲狠狠被擊落在某一處亂石星堆上,這裏已經無限靠近古法邇縫隙,亂石星的移動肉眼可見,當進入某個範圍內時引力將無限增強,直至被徹底吞噬。

在落地的一瞬間赫森來不及停下,再次展開被撕裂的骨翼強行起飛至另一顆亂石星上。

他擡手擦拭唇邊溢出的血跡,然而那鮮血卻好似無法流盡一般,猝不及防再嘔出一口鮮血。

赫森惋惜的搖頭,嘆息道:“正面打敗你確實太難了,但我總想試一試,可惜.......”

可惜,無論再如何都無法戰勝塞爾特。

他就像擋在他身前的一堵墻壁,堵住了未來無限的可能。

赫森霍然擡起眼:“希爾加德殿下,您還不動手嗎?”

他的嘴角緩緩彎起,露出溫和的笑容:“殺死他的機會可只有這一次。”

這只從未有過敗績的雌蟲,何止是他不甘的噩夢,同樣也是希爾加德的吧,哪怕將他用最尖端的鎖鏈鎖在地下百米深處,他也能完全掙脫,抑制環都無法徹底抹殺的強大雌蟲,只會讓雄蟲感到恐懼和不安。

雄蟲沒有強大的力量去主宰蟲族大部分的資源,精神上雌蟲依賴雄蟲的精神力,所以制定了苛刻的法律規定,給雌蟲戴上抑制環。

如果抑制環都已經失效,就必須在雌蟲的蟲核上安裝炸彈。

但,誰能擒住塞爾特剖開他的身體在他的蟲核上放上致命的開關呢?

沒有蟲能夠做到,塞爾特也絕不可能束手就擒。

不能完全壓制和控制的雌蟲,對於雄蟲來說就是最危險的,更何況這只雌蟲竟然想要和赫森聯手,背叛他的雄蟲。

自大高傲的雄蟲,絕無法忍受這種背叛。

塞爾特的襲擊再次瞬至,赫森的半邊翅翼完全被撕裂,他無法順利起飛,搖搖晃晃的身軀向後倒去,噗地再噴出一口血跡。

“很意外嗎?元帥,咳咳——明明我答應了你的條件。”

他一面嗆咳出鮮血一面滾落閃躲,淺棕色的眼睛裏閃過嘲諷的神色,又很快被純粹的血色所覆蓋,這樣溫柔謙和的雌蟲頭一次露出如此瘋狂的神色。

他一字一句混合著鮮血。

“我不會允許任何蟲子和我搶奪納撒尼爾!”

“咳咳——畢竟你不愛自己的雄蟲,”溫和的雌蟲從地面上艱難的支撐起自己,蟲化的眼睛冰冷的看向塞爾特,他甚至微弱的笑了一下,“可我不一樣。”

當納撒尼爾選擇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將我的一切都獻給了他。

而遠處湮滅級武器已經開始蓄能,鎖定——塞爾特。

“怎麽回事?!為什麽湮滅武器會對準元帥?”

“你們在幹什麽?”狄克難以置信,他作為副官有權利暫時接管星艦,但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滴——權限錯誤——”

冰冷的紅色警告字樣在光腦浮現,很快狄克所有的權限都被禁止,他無法再對星艦進行任何幹預。

狄克似乎察覺到什麽,猛然擡起頭,正對著他的是冰冷的監控系統,他咬著牙:“希爾加德殿下,他是您的雌君——”

“權限已被接管。”

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權限被移交至希爾加德的光腦,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各種數據一同湧入希爾加德的腦海。

幾個月前還對一切都懵懵懂懂無知無畏的小雄蟲已經能夠熟練的在其中捕捉訊息,強大的精神力讓他同時處理數件事物,包括其中一面分屏上狄克扭曲的臉頰。

指揮艙的門已經被鎖住,狄克無法破開,只能寄希望於此刻星艦的主蟲:“希爾加德殿下,元帥還有您的蟲蛋——”

“您不能——”

他不是一只蟲,他有著兩條命,就算在帝國的法律裏雄蟲能夠任意處置自己的雌蟲,在雌蟲有蛋的情況下也會受到豁免。

您不能殺死他。

身姿頎長的雄蟲伸出手指,在如此緊迫的時刻他忽然回覆了這只忠心耿耿盡忠於塞爾特的雌蟲。

“為什麽不能?”

雄蟲的臥室空曠而安靜,讓雄蟲的聲音顯得空靈又渺遠。

只允許塞爾特傷害我背叛我,不允許我殺死他嗎?

雄蟲嘴角牽起一個冷淡的弧度。

塞爾特答應赫森的條件,成為蟲帝然後圈禁自己作為他的小雄寵?為此和赫森在古法邇縫隙設下伏擊,等待將自己圈禁宣告蟲族自己死亡,從而擁護納撒尼爾。

而自己則失去身份失去一切,被塞爾特圈禁成為他沒有名字的小雄寵,多麽好的設想啊,可塞爾特憑什麽能夠兩全呢?他憑什麽!

塞爾特根本毫無改變,這和半年的選擇有什麽區別呢?他已經厭倦了和塞爾特無休止的糾葛,他再也不想要見到這只蟲子。

再也不想。

雄蟲閉上眼,按下發射按鈕。

湮滅級武器蓄能完畢。

“不——”狄克的聲音完全失控,扭曲,在抵達某個程度過後呈現出一種失聲的狀態,耀眼的白色光芒射出,覆蓋一切的暴雪降臨。

希爾決然轉身,他沒有去看爆炸的能量也沒有去看那只走向死亡的雌蟲,他背對著塞爾特,看向森冷的艙壁,那裏一如過去無數次一般無聲開啟。

那麽冷,好像還是他滿懷期待雀躍的走進塞爾特元帥的辦公室,應聘他的小雄寵。

他走進了這道門,企圖把自己塞進那只冷硬的雌蟲心臟,他失敗了,塞爾特應該為他的虛偽傲慢付出應有的代價。

而此刻,他走出這道門,星艦會進入提前構築的空間通道,他要將塞爾特,將赫森,將所有的一切丟在身後,再也,再也不要——

“砰——”

星艦右側驟然向另一側歪斜,重力失衡讓希爾不得不踉蹌著扶在艙門上,銀色的長發簌簌而落,滑過了臂彎。

他很突然的想到,艙壁握上去的溫度果然很冷,冷的他心臟一顫。

而後才是猝然轉過身來,湛藍的眼眸一動。

這點程度的襲擊對於巍峨龐大的星艦造不成毀滅性的襲擊,但是——

因為要對塞爾特發動最後的攻擊他們距離的太近了,他知道湮滅性的武器對塞爾特的殺傷力有限,他一開始就想過,如果這也不能殺死塞爾特,那麽湮滅級武器至少會將他推向古法邇縫隙。

塞爾特會消亡在縫隙之中,他也不會背負殺死塞爾特的罪名。

他確實做到了,宇宙亙古,星辰永恒,暗紫的縫隙在瞳孔中一點點放大,是惡魔睜開幽邃的瞳孔譏笑著看著世人。

星艦還在搖晃,周遭有軍雌無法抑制的恐慌聲音。

“無法止住去勢——”

“慣性——慣性太大了——古法邇縫隙的吸力越來越大了!在將我們拉出通道——”

“怎麽辦?

“放棄星艦帶希爾加德殿下利用飛行器逃脫?”

“不行!星艦還能利用中央引擎勉強和引力對抗,小型飛行器引擎有限,出去會被立刻卷入縫隙!”

赫森仰面躺倒在亂石星堆上,鮮血從他喉間噴湧而出,他的翅翼已經被塞爾特完全撕碎,鮮血打濕了星石上的土地,他勉強支撐著坐起來,以手撫胸,勉強做出一個血腥的禮儀。

“咳咳——”

“歡迎您,敬愛的希爾加德殿下——”

“有您和我一起死亡,我了無遺憾咳咳——”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擴大,與之一起擴大的還有傷口,鮮血打濕了他英俊的臉頰,顯露出某種癲狂的神色。

他先是和塞爾特談判,誘惑塞爾特答應條件,初步制定計劃將希爾加德誘騙至亂石星上,偽造希爾加德死亡的假象,而後劃分戰利品將希爾加德交由塞爾特成為他的禁臠,再將塞爾特出賣希爾加德的消息傳送給希爾加德。

沒有蟲子能夠容忍不可控的塞爾特,這樣強力的可怖的蟲子,希爾加德想要殺死塞爾特就一定會選擇和自己聯手。

再二次制定的計劃,由他出手將塞爾特吸引至古法邇縫隙前方,希爾加德負責利用湮滅級武器殺死塞爾特,就算無法殺死也必然將他推入深淵。

等塞爾特死後再由希爾加德與納撒尼爾公平對決。

希爾加德的計劃是利用湮滅級武器將赫森和塞爾特一同解決在這裏,蟲之常情。

只是啟用湮滅武器有距離限制,星艦將會無限靠近古法邇縫隙,這很正常,風險至少比以身為餌的赫森小很多。

赫森的最終計劃是,安排布蘭登進行自殺式的襲擊,作為後手在湮滅武器蓄能的關鍵時刻給希爾加德的星艦一擊。

並不需要能夠匹敵星艦的武力,只需要將星艦的位置撞偏航,哪怕只是一寸,就足以讓古法邇的吸力波及到星艦。

希爾加德,塞爾特和他都會一起死在這裏。

他徹徹底底的輸給了塞爾特,他的雙翼已經被撕碎,再也無法起飛,就算活下來也只是殘廢蟲,殘廢的雌蟲無法再成為納撒尼爾的雌君。

好在,他至少能再為納撒尼爾做最後一件事。

希爾加德死後,納撒尼爾會成為蟲皇。

我會完成他的願望,即便代價是我的生命。

他張開雙臂,含著微笑的朝著那惡魔的胃袋中倒去。

再見,納撒尼爾,我親愛的雄蟲。

——

那道縫隙在眼中無限擴大,從遠處看它是如此美麗,近處看對未知的恐懼卻占據了一切,它代表死亡也代表永恒的安眠。

希爾加德看見了塞爾特。

在這場背叛與被背叛的角逐裏,他始終沒有與希爾加德對視,直到這一刻,希爾加德確信他看見了自己。

他們的目光隔著重重暴雪般的星屑交匯,一切的愛與恨都不再重要,這場角逐沒有贏家,他們都將歸於亙古的寧靜。

“備用能源已經啟用,希爾還是不行——”布萊特的聲音匆忙傳來,各項數據在他眼前展現,劇烈的波動翻滾,他卻只能看見那只強大的雌蟲。

塞爾特背靠著某個龐大的星石背面,這減緩了壓力,然而哪怕是那顆龐大的星石也在以不可抗的力量朝古法邇靠近。

他的陷落勢必發生。

一直到此刻塞爾特好像還是冷靜的,希爾所預料的慌亂瘋狂和失控都沒有在他身上發生,猙獰碩大的骨翼讓他懸天猶如神明,灰冷的眼睛隔著遙遠的星辰與他對視。

“能源消耗太大了,兩個星時後我們就會完全陷入古法邇縫隙——”

“蟲帝陛下已經緊急開拓通道前來營救,但——”

“來不及了。”雄蟲輕啟薄唇。

是的,已經來不及了。

哪怕以最快的速度前來也至少需要三星時以上,能源耗盡他們就會被完全扯進古法邇縫隙,迎來死亡的命運。

再沒有蟲能夠救他們,沒有。

雌父、雄父、西裏厄斯知道他出事以後會怎麽辦呢?他以為他已經完全可以承擔所有後果了,原來還是不行,他不敢去想雌父和雄父,也不想去聽精神絲線觸碰到的軍艦上驚恐的哀鳴和求救,他害了布萊特也害了所有信任他的蟲子。

他將手印在透明的窗前,那只修長的手在微微發抖。

古法邇縫隙真的很美,越靠近死亡越美的驚心動魄,再也沒有蟲子能看見這一刻的風景了。

星艦強力的能源在和古法邇縫隙的吸力進行拉扯,然而這種拉扯就像河流恐懼匯入海水,最終也只會被強行吞沒。

塞爾特,你看見我了?你也在嘲笑我嗎?

嘲笑我做不好,嘲笑我又被騙了,我總是被欺騙是嗎?

希爾想要開口,但他知道塞爾特不會聽見,相隔太過遙遠,他會先看著塞爾特踏入死亡的河流,而後再是自己。

他的目光與塞爾特交匯,下一瞬塞爾特振翼而起,利用亂石交匯的剎那間隙再次朝機甲墜落的方向而去,經過數次驚險的跳躍過後他成功抵達。

塞爾特的機甲同他外骨骼的顏色一樣,通體漆黑,邊緣處切割鋒利,每一個切面都是一柄刀刃,仿佛能輕易切開生命、洪流、以及時間。

在和赫森對決中已經殘破的機甲從亂石堆中緩慢覆蘇,機甲臂支撐地面,將整個機甲撐起,斷裂的電流發出滋滋的聲音。

已經無限接近縫隙的赫森嘲諷的咳嗽著:“塞爾特元帥,還想掙紮求救嗎?沒有用的,咳咳.......”

連軍艦都無法抵擋的吸力,機甲能有什麽作用?徒勞無功而已。

“砰——”

“滴滴——”

“希爾,狄克他——”布萊特的聲音戛然而止,監控畫面上狄克利用自殺式襲擊造成星艦能源告罄的機會成功突破了智能封鎖。

布萊特作為希爾的侍衛官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畢竟只是一只雄蟲,在近距離的襲擊下無法與狄克這種雌蟲相抗衡。

指揮權再一次落回狄克手裏,這只悍勇的雌蟲摒棄了自動操作,選擇了手動操控,強行將整個星艦的能源全部壓上,悍然將星艦轉成橫向。

“你瘋了?!這樣能源甚至無法支撐超過一個小時!”

在吸力當中強行轉向,所耗費的能源難以估計。

而這甚至無法改變星艦朝前的姿態,甚至因為橫向接觸面將會為廣闊。

狄克完全忽視布萊特的聲音,瞳孔緊緊盯主前方,直到星艦與幾處巨大的亂石星堆即將碰撞的那一刻,塞爾特的機甲悍然撞上。

希爾下意識擡起手臂遮住雙眼。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塞爾特想做什麽?恨他想要和他同歸於盡是嗎?甚至無法忍受和他一起消亡而提前動手嗎?

眼前是一片無窮盡的白芒,星艦被機甲和亂石星堆相繼撞上,猶如小型星球的軍艦在劇烈的搖晃著,他站不穩,不得不攙扶艙壁。

猶如站在一片恐怖而動蕩的汪洋之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直到他耳邊響起赫森淒厲歇斯底裏嘶吼:“不——不——不可能——”

而後是布萊特不可思議的驚呼:“希爾——我們轉向成功了——”

布萊特的聲音在發抖,似乎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在連續的碰撞下軍艦側翼完全損毀的情況下,他們強行被撞出了吸力最強的範圍,現在不顧一切的發動引擎他們就能脫離。

“真的成功了——”

這代表著生的希望,他們能夠活下來!

希爾整只蟲僵硬了一瞬間,下一刻他霍然拿下手臂。

硝煙和碎屑在他眼前飄蕩,火焰還在燃燒,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他們能脫離引力範圍,這些損失完全值得。

塞爾特的機甲已經完全損毀,多處破裂,殘損的碎片一如黑色的雪在宇宙中逸散。

“滴——殿下,您的雌君請求緊急通訊——”

冰冷的機械音保持著一如既往地冷淡。

一秒、兩秒、三秒。

“我們充分以雄蟲殿下的意願為主,如果您不願意——”

在最後一秒希爾按下了按鈕。

“通訊已接入。”

塞爾特出現在漂泊的虛空裏,他的蟲甲還沒有完全褪去,猩紅的瞳孔理智殘存,他鋒利的臉上、寬闊的肩上、包括緊實的腹部都有深可見骨的傷口。

“希爾。”他的聲音低沈,帶著狂化後的喑啞,伸出一只虛擬的手掌。

星艦搖晃的太厲害,希爾無法站穩,他似乎要去攙扶孱弱的雄蟲。

希爾一把揮開了他的觸碰,然而揮出去打的的也只是空白,什麽也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踉蹌站不穩,只能搖搖晃晃的撐在書桌上,整潔書桌上的紙筆書籍和各類報告已經在臥室當中漫天飛舞,紙片滑過了希爾的臉頰,流下一道薄薄的血痕,他卻毫無所覺。

“你為什麽要救我?”他的聲音發顫,像被鋒利的紙片切割,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你憑什麽覺得我需要你救?”

俊美的雄蟲將桌上的最後一樣東西砸出去——那是一個小巧精致的盒子,砰地一聲砸落在地咕嚕嚕滾開,掉出一顆銀色的戒指。

塞爾特的目光卻並沒有被戒指所吸引,他始終專註的看著希爾加德。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星艦開始傾斜,雄蟲的長發浮起,紛紛揚揚如一攏月色,只有少許的幾縷黏著雄蟲清瘦的臉頰不肯離去。

是因為那裏有新鮮傷口流出的血跡,還是因為那裏有溫熱的液體盈滿了眼眶?

無從得知。

希爾搖頭,一字一句:“我才不會原諒你——”

他的嘴唇張合,他以為他是平靜的,平靜的訴說塞爾特的罪行。

“你永遠都這樣自負、無情、剛愎自用——”

“你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會按照你的設想走下去嗎?”

“你以為你可以一直贏下去,戰無不勝嗎?”

“我以為我會感動,然後原諒你是嗎?”

“在帝卡斯星我告訴我自己,我如果活不下來就算了,如果我能活下來,你們都應該付出代價,你,赫森,你們都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我受過的苦和痛你們也要全部承受。

一定是因為星艦搖晃的太強烈了,連他的聲音也開始晃的那麽厲害,像一杯倒滿了的酒,快要溢出杯口。

他一寸一寸搖頭,緊緊盯著塞爾特,也許是剛剛撞擊時撞上了胸口,他的心臟那麽疼,讓他咽喉堵塞,他固執著揚起脖頸,不肯認輸也不肯示弱的看著塞爾特。

“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雌蟲靜默的聽著他發洩情緒,虛擬的手掌最後一次朝前伸出,卻沒有觸摸他而是接在他下頜處,一滴溫熱的液體從雄蟲緊繃的頜角處墜落。

穿透了雌蟲虛擬的手掌,嘀嗒一聲落下。

塞爾特的機甲已經徹底解體,露出雌蟲的身影,他開始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撞擊的力度只讓一半星艦逃脫出了吸力最強的範圍,塞爾特依然在朝著古法邇縫隙的方向而去,甚至因為撞擊讓他距離古法邇縫隙更近。

虛擬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遺憾,遺憾未能接住這一滴淚水嗎?

塞爾特沈穩的身軀靠近,希爾下意識揚起頭,讓自己顯得高傲,可他們的身高有差距,即使這樣他也無法再看見塞爾特的臉。

塞爾特擁抱了他。

沒有溫度的,虛擬的擁抱,希爾卻像是忽然崩潰似的。

“滾開——不許碰我——”

“你憑什麽碰我?塞爾特我命令你放開!滾——”

他試圖揮開掙脫利用精神絲線攻擊這只雌蟲,但一切都是無用的,這不是塞爾特本蟲,這只是最後一點光腦能量凝聚的虛擬數據,無論他再怎麽樣也無法掙脫。

塞爾特緊緊的擁抱他,那道虛擬的數據仿佛融入他的身體,雌蟲的手掌捂住他的耳朵,捂住他的眼睛。

世界陷入完全的沈寂,一切都消失了,他聽見自己胸腔劇烈的跳動,敲擊著那層薄薄的胸骨,他聽見自己不斷喘息的聲音,他快要被嗆住了,可不會再有一只蟲子吻住他的唇幫助他呼吸。

他就是這樣需要蟲完全服侍和掌控的雄蟲,他很小的時候生病連呼吸都讓胸腔感到疼痛,他那時候小聲在心底許願。

呼吸好痛,希望有蟲子來替自己呼吸。

後來第二次進入努卡星,他每次在發青期呼吸不過來時塞爾特都會吻住他,教導他接替他呼吸,好像把呼吸的權力也完全賦予這只雌蟲。

虛擬的蟲子親吻了他。

多麽奇怪,他明明看不見也聽不見,可是他就是能感受到這只雌蟲親吻了他。

可是這一次雌蟲不能代替他呼吸。

他不要他親吻他,塞爾特不配。

可他的被堵住了唇,無法再說出那些話語,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希爾,呼吸。”

他聽見塞爾特的聲音。

為什麽?為什麽不幫我?為什麽要我自己?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麽委屈,好像經年的委屈都從心底漫了起來,他不要當冷靜聽話懂事的蟲子,他應該再任性一點。

年少時想要離開休養艙去到外面的世界,雌父告訴他那對他的身體不好,他不要聽話的遵從,他要任性的拒絕,他明明那麽想出去。

到後來塞爾特精神力僵化加重,必須與一名高級雄蟲聯姻,他們舉辦盛大的歡迎宴會,他想要去,醫蟲告訴他,他的身體不好不能去,需要再等一等。

他不要聽,再等一等一切也沒有變好。

有那麽多的委屈酸澀蔓延上來,讓他的眼眶發燙,咽喉發堵,心臟發酸,像被強行揉進了一顆檸檬,酸澀的汁水從眼睛流進了心臟。

直到狄克扭曲的聲音傳出來:“元帥,抓住——”

希爾睜開眼,在星艦遠去的那一刻狄克開著飛行器進入廢墟當中,古斯特操縱著星艦的尾翼利用機械臂與飛行器連接,狄克所駕駛的飛行器將在慣性的驅使下靠近塞爾特。

機會轉瞬即逝,如果能夠抓住這一線生機塞爾特就能活下來。

在這一瞬希爾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失望還是慶幸?

他不知道,他本來的目的就是殺死塞爾特不是嗎?

他茫茫然睜開眼,塞爾特的後背處卻有一道淩厲的光芒閃現出來。

那是赫森——

他同樣找到了已經殘破的機甲,做了最後一搏,撲向了塞爾特。

他無法阻止星艦的掉頭,希爾加德會活下來,那麽他至少可以帶著塞爾特一起去死,這也將會納撒尼爾爭取機會和時間。

狄克的飛行器與赫森的機甲幾乎同時靠近塞爾特,他伸手就能做出決定。

但他始終看著希爾,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希爾咬緊嘴唇哽咽著搖頭:“我不會、原諒你——”

“你去死——”

虛擬數據編織成的蟲影是那樣虛幻,塞爾特低下頭,將吻印在希爾額頭。

希爾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這一刻的塞爾特是釋然還是遺憾,甚至是憎恨,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沈穩,就好像六年前的努卡星,那個窮途末路的清晨。

他說:“我的願望始終是,希望您平安。”

六年前的願望真心夾雜著假意,雄蟲以為那是真心,這一次他已經分不清了。

這聲音與六年前的聲音交匯在一起,然而聲音落下的那一刻雌蟲強大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他快要融入希爾加德身軀的身影如被風吹散,半分不剩。

虛擬影像的消失寂靜無聲。

希爾睜大眼睛固執著不肯閉上,他要親眼、親眼看著——

塞爾特是有機會抓住狄克的飛行器的,但是他沒有,他轉身襲向赫森。

無論這只雌蟲還有著怎樣的詭計陰謀,也要被他帶著一同墮入惡魔的瞳孔。

“我恨你.......”

希爾站不住,他將手支撐在桌面上,有滾燙的液體大滴大滴的滴落在桌面,砸開大片的漣漪:“我恨你.......”

他聲嘶力竭地,即便那只雌蟲再也聽不見的:“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塞爾特,我從來沒有這麽恨過一只蟲——

雌蟲再也聽不見了,他被古法邇縫隙完全吞沒,一切只剩下一片渺遠的黑暗寂靜。

——

“體溫正常,體征正常,數據在可控範圍內,殿下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好?有失眠的跡象?”

亞雌醫蟲放下診療器械,溫柔的詢問俊美的雄蟲。

這只雄蟲才不到二十歲,按照蟲族年紀來說還是標準的少年蟲,他美麗孱弱,剛剛經歷一場巨大的事故,卻還能在事故發生後果斷為全艦蟲制造生機,帶領蟲子們成功返航。

又在後續成功擒獲不知為什麽闖入亂石星堆的納撒尼爾,如今希爾加德是蟲星無數雌蟲的夢中情蟲。

又因為他的雌君剛剛死去,從而受到更多雌蟲的憐愛,無數雌蟲為他蜂擁而至,就連此刻醫院的樓下都還有雌蟲假裝路過在此聚集。

亞雌醫生想到今天有無數找可笑理由想強行住院的雌蟲,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是的,我夜裏,總是睡不好。”

雄蟲依靠在窗邊的藤椅上,他的身上蓋了一件潔白的毛毯。

白色的毯子,銀色的長發,再加上蒼白的面色,讓這只美麗的雄蟲看起來像一捧將化的薄雪。

亞雌醫生在病歷本上填寫著什麽,繼續溫和的提問:“為什麽呢?是因為會做夢嗎?是噩夢嗎?”

雄蟲的下巴有點瘦,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睫低垂,窗邊的綠植被移走了,陽光無遮無攔的落在雄蟲的發絲。

雄蟲有縫隙恐懼癥。

很小眾的病癥,但對應希爾加德所遇見的事也能夠理解。

雄蟲輕輕蹙眉,似乎回想起那夢境。

“不,不是噩夢。”

亞雌醫生有些好奇了,前面幾位醫生都沒有辦法解決這位殿下的問題,他是新來的醫生,於是再次問道:“哦?那是什麽樣的夢境呢?”

雄蟲抿了抿唇,瞳孔有些失焦的看向陽光明媚的窗,他不喜歡黑暗,然而陽光太刺眼,讓他有些禁不住閉眼。

“我夢見了一顆蛋。”

“蛋?”亞雌醫生皺眉。

雄蟲看起來有些茫然,聲音低低的:“我夢見它叫我,雄父。”

是的,塞爾特元帥犧牲時是懷揣著一顆蛋的,這非常的讓蟲遺憾。

很多雄蟲對自己的蟲蛋並沒有太過深切的感情,但不排除有些天生敏感的雄蟲殿下會更加關註蟲崽,尤其這還是希爾加德殿下的第一只蟲崽。

亞雌醫生惋惜的低下頭。

希爾看著自己的手,塞爾特有一只蟲蛋,可他好像沒有什麽實感。

塞爾特的身體線條還是如此堅實硬朗,即便靠的再近好像也聽不見另一只蟲的心跳,他感受不到那顆蟲蛋,塞爾特也從未同他提起。

“那是一個小生命嗎?”

他是否致使了一只幼小生命的消失?

“不,”亞雌醫生回答,“從醫學上來說,那只是一只胚胎,那並不算作一個切實的生命。”

蟲族對生育極端重視,蟲蛋也視為生命,但現在當然不能這麽說,畢竟蟲蛋已經沒有了,活著的希爾加德殿下還需要活下去。

“是嗎?”希爾蹙眉,輕聲反問,似乎他自己也不太確定。

“當然,那只是一顆尚未發育成熟的蛋,它不具備正常蟲族的五官四肢,它不會動,不會笑,不會開口說話,也不會有任何情感的回饋,殿下......”

“什麽是情感回饋?”雄蟲忽然打斷他,似乎很疑惑,湛藍的眼睛靜靜的看著他,尋求一個答案。

多麽脆弱又漂亮的雄蟲啊,亞雌醫生的心軟下來。

“情感回饋是指其他的蟲子會對您本身提供溫暖,例如擁抱、親吻、關心和照顧,如果是伴侶之間雌蟲會呵護雄蟲,會在發青期給予陪伴。”

“例如在下雨時會開飛行器前去接您下班,”亞雌醫生說的太快,不禁出現錯誤,雄蟲一般是不需要上班的,他的目光一轉,“例如您此刻膝蓋上蓋著的毯子,因為有蟲會害怕您冷所以為您蓋上。”

“可是,室內溫度恒定。”雄蟲眉頭微蹙,輕聲反駁。

“那您為什麽不拿下來呢?因為感到舒適和溫暖不是嗎?”亞雌醫生溫柔的笑著,翻了翻病例。

“而且您的腿早年似乎無法站起,如今雖然痊愈但還有畏寒的屬性存在,需要更多愛護。”

“現在能告訴我,是誰為您蓋上的這條毯子嗎?那只蟲一定很愛您。”

雄蟲扯了扯嘴角:“沒有任何蟲,我自己蓋上的。”

亞雌醫生要說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裏,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一刻鐘後亞雌醫生走出病房將厚厚一沓病歷抱著懷中,憂心忡忡道:“殿下的心理創傷應該很嚴重。”

“我本來想要建議殿下去其他星系進行療養,但殿下有縫隙恐懼癥,除了特制的病房其他哪裏都不願意去,這很難開展治療。”

西裏厄斯靠在門邊,金色的長發略有些淩亂。

這是希爾回到首都星的第三個月,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納撒尼爾這只蠢蟲子沒有赫森的保護根本沒有對付的必要,自己就能撞進了亂石星群被抓個正著,目前被關在聖殿當中等待審判,天天叫嚷著要見雌父和雄父。

塞爾特的死亡給軍部帶來了毀滅性的重創,星獸中智商稍高的獸類足夠狡猾趁機襲擊了大片宜居星球,雌父不得不親自前去收拾爛攤子。

雄父一邊處理政務,一邊還要應付蠻橫無理的納撒尼爾,只能由他照顧希爾,希爾的病情卻一直這樣時好時壞。

多壞麽?也沒有,只是不愛說話,不願意看見縫隙,更多的時候希望自己一只蟲待著。

其實很像希爾過去病沒有治好的樣子,可希爾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更加幸福一些,快樂一些。

西裏厄斯煩躁的想點根煙,又想起來什麽深深吸了口氣忍住了。

“下午希爾有一個營養艙會診是嗎?”

亞雌醫生翻來翻病例回答:“是的,希爾加德殿下睡眠不足,營養艙治療兩天一次補足他的睡眠,只是這種方式並不高效.......”

“延長時間。”西裏厄斯當機立斷的開口。

亞雌醫生只能聽從。

又睡了一覺,在營養艙中他是不怎麽做夢的,他不知道是願意做夢還是不願意做夢。

想看見那只蟲嗎?答案是否,他不要看見。

可是這樣的睡眠他又會覺得浪費,真是沒有意思。

塞爾特死了,赫森也死了,他仇恨的敵人都死了,納撒尼爾被抓了,雌父說怎麽判決會充分考慮他的意見。

現在蟲皇之爭只剩下他和西裏厄斯,西裏厄斯天性瀟灑,對這個位置沒有任何想法,而且始終覺得愧對自己,西裏厄斯完全會為他放棄競爭。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沒有,他應該烈火烹油鮮衣怒馬,沒有蟲子比他此刻更加滿足。

不是嗎?

他走到房間門前,這是一體全包毫無縫隙的門,隨著他的靠近緩緩打開。

開門勢必會產生縫隙,他平靜的閉上眼走進去,等待這道縫隙關閉。

燈很朦朧,他覺得自己可以伏案工作一段時間,可他沒有工作需要做,桌上還有打開的書籍,強大的精神力可以同時閱讀數本數據,這只是資料的攝取。

房間裏面有蟲,有溫熱的親吻蔓延到他的手背。

希爾睜開眼,看見一只穿著十分清涼的雌蟲。

按照正常審美來看這是一只相當俊美的雌蟲,眉眼帶笑,五官出眾,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出身也很不錯,是一只有軍銜的貴族雌蟲,西裏厄斯是怎麽做到讓這位雌蟲放棄正當渠道成為雌君的可能來俯首貼近他呢?

希爾輕輕啟唇:“出去。”

雌蟲不甘心,還要再繼續散發信息素,很甜膩的信息素,讓他感到不適。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雌蟲只能低頭回答:“是,殿下。”

雌蟲離開後不久西裏厄斯出現,他疲倦的按了按額頭,感到一絲無措:“希爾.......”

“不需要雌蟲是活不下去嗎?”希爾卻率先發問。

“額,當然不是,”西裏厄斯莫名回答,“只有雌蟲沒有雄蟲會活不下去。”

“原來你知道。”希爾擡起淺藍的眸看向西裏厄斯。

“那你為什麽熱衷於給我尋找雌蟲。”

“沒有雌蟲我會死嗎?”

他的目光平靜一如死水,讓西裏厄斯心中一沈。

“可是希爾,你需要雌蟲照顧你。”

“不需要。”希爾截斷他的話,“出去。”

西裏厄斯張了張嘴,卻只能離開,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希爾已經變得這樣有主見,他不光是發色遺傳了雄父,似乎連性格也越來越像雄父靠近。

西裏厄斯離開了,房間裏又只剩下希爾一只蟲。

機器蟲忙忙碌碌的收拾桌面,將一只海螺放在圓潤的桌角邊緣。

人魚的歌聲悠揚又輕柔,像在輕輕哄著嬌貴的雄蟲入睡。

那只海螺是塞爾特元帥的遺物,他貼身的遺物之一,一直放在辦公室的密格當中。

他以為名震星際的塞爾特元帥珍藏在密格裏需要秘鑰的會是什麽珍貴的東西呢,結果就是只不值錢的海螺啊。

如此廉價,他根本不需要。

海螺下壓著另一份報告,這屬於塞爾特的罪證。

六年前塞爾特早就拿到了西裏厄斯的基因報告,他確信西裏厄斯有超過90%的可能晉升S級雄蟲。

塞爾特說他擔憂西裏厄斯進階失敗,所以讓伊西多為他探路。

騙子。

騙子。

希爾將手按在那薄薄一張基因報告上:“你該死。”

你又騙我,你該死。

作者有話要說:

西裏厄斯:爛手回冬啊大夫[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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