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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闕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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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闕臺

三日後,長陵邑齋宮內衛扶光頭戴七旒玄冕,身穿玄裳,腰間佩玉具劍隨後垂掛由玉璜、玉珩等串聯而成的組玉佩,他長睫微斂額前的白玉珠子掩住了他的眉目。

“她到了嗎?”

柏謙搖頭,“今早渭河一帶霧氣繚繞許是路上有霧障這才遲了。”他看看外面,“如今才卯時,應該來得及。”

宮城到長陵邑乘馬車最久也只需一兩個時辰便可抵達,最快可以半個時辰就到。

衛扶光從齋宮的窗戶望去,遠處連綿的青山尚在沈睡,天邊只透出一線魚肚白,飛檐的碧色琉璃瓦浸潤在濕重的露水中,泛著玉石般溫潤又冰冷的光澤。

濃霧自遠山彌漫開來,淹沒了廟宇和陵寢,世界的聲音仿佛都被這濃霧吞噬了,只偶爾傳來幾聲山野裏野鳥的鳴叫。

這霧讓他想起狁地原野上的霧,讓他想到遇到阿狁時的霧野,就是在這樣的霧裏他找到了他的阿狁。

他站在那裏許久,外面沒有別的消息傳來,他也沒看見那嬌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突然他有種心被挖空的惆悵和失去什麽的絕望感莫名襲來,就好像在這樣的霧天,他會在同樣的濃霧裏失去阿狁。

柏謙看著殿下的臉色擔憂道:“殿下您沒事吧?”

衛扶光擺手表示沒事,“你去看看阿狁到了沒有?”

柏謙領命出去沒有看見翁主的車駕,卻看見了前來催促的太常寺小吏,小吏小步邁過來恭敬道:“郎官大人,到了前往陵寢前就位的時間了。”

柏謙應下,他進門看著還在等候翁主的殿下有些為難地說道:“殿下,太常寺的小吏來催了,您先過去吧翁主許是已經到了陵寢前。”

旦明時分濃霧漸漸散去,山巔的宮殿最先觸到破曉的光,黑色的殿脊切割開粉色的朝霞。

衛扶光站在衛昂的後面,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後掃過,可很快讚禮官鴻亮的聲音響起,迎神儀式開始,所有人屏息凝神,他的目光匆匆收回。

獻禮與薦新完畢後,皇室與宗室成員在太祝的祝文中緩緩踏上闕臺的階梯,在那裏皇帝會看著臺下的百官再誦讀一邊祝文。

“景昭三十年夏,歲次癸亥,七月辛酉,越十有五日乙亥,孝孫皇帝靖,敢昭告於太祖皇帝之靈…”

衛扶光聽不清皇祖父念悼的祝文,他的耳朵裏只剩下她在王府門前送別他時的那句“王兄,照顧好自己”,細微的焦躁與不安在他心裏悄然蔓延開來。

她現在人群裏嗎,她在闕臺之下嗎,她,沒來嗎?

胃部仿佛被這念頭引燃,劇痛劇烈蔓延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盛大的祭禮終於完成,悠揚的雅樂漸次停息,繚繞的香煙卻未散盡與天邊熔金般的雲霞纏繞在一起,為巍峨的長陵闕臺披上一層虛幻的光暈。

衛昂看出他的不對勁,湊近道:“可有不適?怎麽臉色這麽蒼白。”

衛扶光起身後第二次將目光掃向闕臺之下,不見她的蹤影,他看向柏謙,柏謙搖頭,他茫然又惶恐的神情像一道冰錐刺向他的心。

衛昂沒有發現衛扶光神情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奇怪道:“狁妹妹怎麽不在,她沒來?”

衛光用力扶住身旁冰冷的欄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那張清雋的臉龐顯得脆弱蒼白,他唇角彎起輕笑出聲,清越的嗓音動聽無比,“她走了,她跑了。”

“她是個騙子。”

突然,他的笑容碎裂,他臉上出現一種突如其來的痛苦的痙攣,躬身顫抖然後墜下了高臺。

在周遭此起彼伏的、扭曲變調的驚呼聲中,衛扶光仰躺在地上他的額前流出鮮紅的細流,他笑著,如同供奉千年的白瓷,自身裂開了罅隙,內裏湧出猩紅的血。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他唇邊的笑意碎成駭人的碎片被他一片一片吞下,最後只剩一個無人得見的、扭曲的、恨意的又像是哭泣的痕跡。



自上次衛嵐狁被箭中傷後,廣陽王府第二次成為醫工的聚集之所。

虛室門外彭內侍急得打轉,柏謙柏錚跪在門口,來往的醫工進進出出,一切與上次的情形多麽相似。

“殿下無礙,只是犯了胃疾加之雙腿膝蓋舊傷未處理好,一並覆發了。”

“那他的額頭呢?”一個急忙的聲音問起。

“額頭傷是小事,主要是這胃疾要註重起來不然以後可要釀成大禍,切要提醒殿下按時就餐。”

“快回去稟報宮中,勿要讓皇祖父皇祖母他們擔心。”

這樣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衛扶光的耳朵,他慢慢睜開眼睛看過去,衛昂激動地跑過來大叫:”你醒啦!”

“快!快!你們殿下醒了,快把準備好的藥湯呈上來!”

彭內侍聽說他醒了,哭天喊地地進來,“哎喲我的殿下哎,您可算是醒了!”

衛扶光淡淡一掃床邊的人,他慢慢起身接過衛昂手裏的湯藥一飲而盡,隨後擡眼看向周圍和門外,虛室裏的所有人被他這麽一掃感覺身上都結了一層寒霜。

彭內侍有眼色地叫他們退下,自己走到他跟前道:“殿下您身子感覺如何了?”

衛扶光的語氣平靜,“無礙,不必擔心。”

彭內侍忍不住嘮叨起來,“您也真是,本來翁主在的時候您按時用餐的習慣才剛剛養成,現在又…”

他說著突然停下來,忐忑地向衛扶光看去,“翁主她…”

“她跑了,我知道。”衛扶光起身隨意披上一件外衣出門去,看到跪著的柏謙柏錚就問:“她怎麽跑的?”

柏謙對翁主逃走一事難辭其咎百死莫贖,“殿下,翁主她,她扮作婢女跟著楚恒走了,後來卑職得知翁主不在芙蕖殿想去追可,可府兵總頭李大人卻帶頭阻撓我,卑職本來想向長陵邑傳信也都被李大人截下了。”

他說完叩頭,“殿下,卑職有負您的囑托,請殿下責罰!”

柏錚也跟著請罰。

聽完後,衛扶光臉上沒有憤怒,而是一種異常的近乎恐怖的平靜,他讓他們起來,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嗯,。”

“封鎖消息,對外只說父王派人把她接走了。”

接著他對彭內侍道:“想必她什麽都沒帶就走了,給她準備一些衣裳和藥物,她現在身子弱可能會在路上發病。”

“把金蓮她們放回芙蕖殿吧,好好收拾打掃,她很快就會回來。”

彭內侍點頭應著,他看著殿下蒼白的面容心裏直嘆息,翁主想回廣陽殿下渭河就是不讓她走呢,反正一年後殿下也是要回廣陽的,早一年晚一年有什麽區別?

可這些話他不敢在殿下面前說,只是恭敬地贏下他的吩咐,讓人把翁主婢女放回芙蕖殿準備迎接不一定會回來的主人。

吩咐完這些衛扶光進到虛室去開始慢條斯理的洗漱,衛昂跟著他出來又跟著他進去,看著他平靜的樣子搖搖頭道:“你為何如此固執,狁妹妹與你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未婚夫都找上門來了,我瞧著人家也是個不錯的男子,現在倆人情投意合還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何苦就抓著不放。”

“如果你真愛她,你就該給她自由,這是你的業障。”

衛扶光放下巾帕,情緒不明,“你說她和楚恒情投意合?”

衛昂點頭,“如今他們小兩口都回廣陽去了,想必也是王叔的授意,你看這件事王叔同意,楚恒喜歡,狁妹妹滿意,就你阻礙。”

衛扶光坐下喝著羹湯,“你從那裏看出的她對楚恒滿意?”

這衛昂沒看出來,不過他還是道:“滿不滿意的多相處就知道了,現在他們一路同行回廣陽,路上少說得有十幾日吧,這感情不就這樣慢慢培養出來了嘛。”

衛扶光淡聲道:“原來如此。”

衛昂瞧著自己的勸說有些希望就喜滋滋道:“對了,就這樣,你現在知道如何做了吧?”

衛扶光微微點頭,“知道了。”

他喝完羹湯把碗放在一邊就開始穿起衣裳來,衛昂看著有些茫然,“你傷還沒好呢,著急去哪兒啊?現在除了身體的事其餘一切都不重要,還是躺下休息吧,你這腿都還沒好呢。”

衛扶光戴冠結纓,佩上長劍,又從壁上拿過一張制式長弓,那張弓以紫檀木制成,其上用金絲嵌出繁覆的鳳鳥紋,整張弓華美精致,要是沒記錯,那是廣陽王軍首將的長弓。

衛昂上前驚奇道:“這弓就沒見你拿過一次,就連那次去匈奴你都沒帶上,現在心情不好要去打獵?”

“發洩不急於一時,等身體好了我陪你去上林苑那邊的後山打個痛快,現在病怏怏的別說獵物了拉個弓都費勁。”

衛扶光看了他一眼,“我不打獵,我殺人。”

衛昂道:“殺人?”

衛扶光出去前看著他臉上盈笑,“我的愛妻被人拐跑了,我要殺了他,然後把她關起來。”

看著他臉上瘆人的笑容,衛昂才深深地意識到自己這堂弟沒有看開反而急轉直下到地獄去了。

“你瘋了,她只是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就是上天賜給我的妻子。”

是的,他一直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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