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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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鬧
衛嵐狁和衛昂走到前殿花園裏，衛昂見有婢女準備茶具等就揮揮手，“退下吧，我說幾句話就走。”
他看向周圍的婢子，“你們也下去吧，我和你們翁主有話說。”衛嵐狁點頭，他們要說的事也不好讓人知道。
等只剩下他們倆人，衛昂看著衛嵐狁一臉深究的模樣，“楚恒是王叔給你定下的？”
她點頭，“對。”
他背著手一臉老成連連點頭，“如此甚好，我觀這楚恒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他停下來，看著衛嵐狁有些面色嚴肅，“他雖然比不上你王兄，但總歸比他名正言順，你要是想一生順遂幸福就嫁這個楚恒吧，其他事莫要做他想。”
她疑惑，“這與王兄有什麽幹系？”
衛昂楞住旋即一臉孺子不可教的生氣模樣，“你是真不懂還是在我這兒裝傻充楞？”
衛嵐狁才覺得莫名其妙呢，怎麽最近她身邊的人好像都變得奇奇怪怪，說的話她也是聽不懂，“昂哥哥你們都怎麽了，怎麽一個比一個奇怪，我一受傷醒來怎麽感覺你們都變了。”
她皺著眉，“這個楚恒我不能嫁，其一是因為我不喜歡他，其二是因為我害怕上善寺大師的預言實現。”
衛昂擰著眉，“你不喜歡楚恒，那你喜歡誰？”
見她一臉茫然的模樣，他試探著道：“你是不是喜歡溫柔好看的，寵溺你又博學多智的？”
衛嵐狁一臉驚訝，“昂哥哥你怎麽知道？”
頓時，衛昂臉色灰敗，他帶著一種‘沒救了’的神情看著衛嵐狁，手指用力指她最後長呼幾下，“你，你們真是沒救了，到時候出了什麽事情可別找我。”
衛嵐狁心裏也有了氣性，“昂哥哥你自己喜歡公孫大姐姐，我還幫你安慰你呢，如今幹嘛總勸我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
衛昂氣急敗壞，“那你喜歡的能嫁嗎！我也是為你們考慮，為皇室顏面考慮。”
“我不嫁楚恒都嚴重到損毀皇室顏面了嗎？”衛嵐狁不服氣地叉腰，“昂哥哥你自己為了追求愛情都不管人家有郎君，我就是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你多加阻攔，哼，以後我再也不給你出主意了！”
“你！算了，我不管了，到時候史書記載可千萬要把我勸阻你們這段記上去。”
衛昂氣沖沖地走了，衛嵐狁看著他背影也氣得跺腳，小聲嘀咕，“史書只會記載你騷擾有夫之婦！”
“什麽有夫之婦？”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後退撞上一個堅硬的溫熱胸膛，隨即細腰纏上一只大手直接包裹了她半個腰身，“衛昂同你說了什麽，你如此生氣？”
衛扶光好看精致的眉眼染上笑意，“我幫你教訓他。”
衛嵐狁掙脫開來，“昂哥哥說些亂七八糟的，我已經跟他決裂了，以後他求我幫他我還不幫呢。”
衛扶光看著空蕩的手有些悵然，他引著她說下去，“阿狁，你同我說說，衛昂都跟你說了什麽？”
“昂哥哥非要逼我嫁給楚恒，說什麽有損皇家顏面還說會被記載是史冊上，就因為這個我倆吵起來了，然後他就氣哄哄地走了，這能怪我嗎？”
他牽起她的手走出花園，“阿狁當然沒錯，都是衛昂的錯。”
“走吧，天快黑了，我們也回去吧。”
衛嵐狁警惕起來，“我病都好了，王兄你可不能再在我房裏留宿，就算隔著屏風也不行。”
衛扶光點頭，“我說錯了，我是想說我送你回去。”
“那還差不多。”
兩人伴著夕陽餘暉榻上前往芙蕖殿的小徑，身後楚恒看了許久對身邊的金蓮道：“不是要天黑了，殿下怎麽還往芙蕖殿去？”
金蓮還能說什麽，只能一笑，“他們感情好。”
“楚大人我領你去廂房休息吧，這邊請。”
楚恒看眼遠去的兩人，跟上前面的金蓮。
...
未央宮昭華殿內，燈火通明，章夫人的華麗尾裙拖拽在地，尾裙的盡頭跪著衛越，他額頭與鼻尖滲出細密冷汗雙手抓緊章夫人的尾裙，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這一孩童時害怕犯錯的姿態出現在如今快要當爹的他身上。
“母親，我的長史已經兩日沒有消息了，那些刺客也都被衛扶光抓走了，我怕他是在收集證據等著在父皇面前揭發我們。”
章夫人掃視著地上細眼裏只剩慌張恐懼的衛越，眼裏不乏鄙視怒意，她厭煩道：“慌什麽，就算衛扶光真的掌握了你把消息洩漏給雲中那群傻子的證據，那又怎麽樣，你承認就是了。”
“你記住，你只是洩露了消息給雲中人又不是親自動的手，這衛嵐狁差點死了的事你頂多也就算幫兇，你要知道說話的多與少還有側重點對事情結果的影響有多重要。”
衛越看到母親的審視目光，那種看他就像在掃視一件失敗的貨物的眼神讓他打了個顫，“母親…可就算是這樣，父皇也不會饒過我的，你忘記那日去城郊抓拿游俠時衛扶光怎麽對我的嗎，他定要置我於死地才肯罷手。”
章夫人閑適地拍拍自己的袖口，“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母親我自會在陛下面前救你，他老了不愛看見親人相殘之事，對你也是從輕處罰，到時候你可得好好表現。”
“還有，”她聲音陡然一厲，“你害衛扶光那是因為你嫉妒他，可與其他的什麽沒關系，知道了嗎？”
衛越慢慢起身，看著章夫人，“我知道，我害衛扶光是因為我嫉妒他，嫉妒母親心底裏其實覺得他才是自己理想的兒子，嫉妒他長得如月中仙清俊出塵，嫉妒他才華橫溢，嫉妒他每日冷冰冰卻得到了全天下的喜愛。”
“母親，你說我這借口好嗎？”
章夫人眼眸瞇起，“怎麽，你還想再這緊要關頭與我吵架不成？”她斜倚在軟塌上，有些疲乏地按按頭，“你走吧，記住事情的輕重緩急，還要應付明日的事情呢。”
第二日，皇帝身邊的黃門侍郎來傳話的時候，章夫人還讓他等一等去換了件鮮艷的衣裳，“陛下最喜我穿著鞋鮮艷的衣裳。”她笑著與身旁的傅婢女說著，瞥見剛進來的葭萌公主眼裏閃過一絲不耐，“你來幹什麽，快回去，書院的任伍不緊要嗎，我平時就是想讓你多讀點書充充你這空蕩的腦子。”
葭萌公主剛來就被章夫人一段嫌棄謾罵，她心裏煩躁地想摔東西，可看見父皇身邊的黃門侍郎也在殿裏就不敢有下一步的動作，只是裝木作樣地問句：“大人怎麽在這裏？”
黃門侍郎回：“陛下傳章夫人前往前殿宣室，說是有話要問。”
“那我也去。”
“你去幹什麽，給我好好待在這裏看書。”
“我...”
“閉嘴。”
章夫人在黃門侍郎的帶領下走了，獨留葭萌公主生悶氣，她見人走遠也偷偷跟了上去。
宣室裏，站了許多人，唯獨衛越在跪著哭訴。
“父皇，兒臣就是一時糊塗，只是想整治一番表弟沒想到雲中那些人那麽狠，還牽連了寶陰寶陰表妹，兒臣罪該萬死。”
“那次在城郊渭水河畔，表兄也不顧我在匪寇手中就射箭，您還記得當時我有多狼狽吧，我只是一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才犯下錯誤，好在老天保佑表弟和表妹都沒事。”
章夫人的身影款款出現，上坐的皇帝就怒罵，“你來看看你這個好兒子，心胸狹隘嫉妒成疾，沒有一點容人之量，如今證據確鑿你看他狡辯！”
章夫人看眼地上滿臉眼淚的衛越一眼，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陛下，越兒他犯了何錯？”
皇帝把手裏的縑帛仍在地上，“你自己好好看看吧，這些都是那些刺客的口供，還有他長史的口供。”
她撿起地上的縑帛掃了一眼，便立刻跪下，“陛下，越兒他就是心性上的一點小問題，他不是真想害死扶光的，扶光可是他親上加親的表弟，他怎麽會想傷害他呢！”
章夫人說的字字泣血，她的哭嚎聲回蕩在寬闊的大殿裏，皇帝看著底下哭嚎的兩人臉色放緩，他眼裏閃爍幾下然後看向衛扶光。
衛扶光看了許久的戲，也知道皇帝動容了。
他上前緩緩道：“陛下，如果這份害人之名還不能定罪的話，臣孫手裏另有一份罪行，請您看過之後再行定奪。”
皇帝挺直身子，“什麽罪行？”
他把另一份縑帛交給殿前伺候的小黃門，“你看過就知道了。”
此後殿內沈寂許久，站在皇帝旁邊的皇太子和皇太孫對視一眼，他們早已從衛扶光這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因此都害怕皇帝得知這件事後受不了打擊而身體出現狀況。
底下跪著的章夫人和衛越更是死死地盯著上面的人。
皇帝慢慢從縑帛裏擡起頭，聲音暗啞：“扶光你說的這些可是真的？”
衛扶光擡頭，“臣孫所說句句為真，此前章夫人頻頻拉攏阿狁，把她和衛越撮合在一起就是為了獲得廣陽的助力而謀反，後來見拉攏阿狁不成就給她下藥才有了那次她在西市被人堵在巷子裏的事情。”
“章夫人在生下葭萌公主之後回過幾次淮南您還記得吧，此後幾十年她都與淮南王保持著聯系，最近更是有淮南國國相家的下人出現在昭華殿。”
皇帝看向章夫人，眼神晦暗，“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章夫人跪著爬階而上，“陛下，臣妾冤枉啊，我回淮南天經地義，淮南本就是我故土，我回家就是想念家中父母何來幽會淮南往一說，他說我與淮南王暗中聯系，證據呢？證據在哪裏？”
“至於什麽淮南國相下人，我從來就沒見此人，您不信現在就去搜昭華殿！”
她抓著皇帝的手抹淚，“陛下，其實我都知道的，扶光是我妹妹的兒子我怎麽可能害他，只是…我卻早就知道他愛上了他妹妹，當初我是真心喜歡寶陰才想讓她做我的兒媳，可那時候開始扶光就常常阻攔，後來他與寶陰的事被越兒發現，所以他才構陷我們母子...”
“可憐越兒被他們兄妹輪翻玩耍，變成了這禁忌之戀的犧牲品。”
皇帝看著涕泗橫流的章夫人，終歸是不忍心，“你先起來再說。”
“不，臣妾今日蒙此大辱，求陛下為臣妾主持公道。”
皇帝左右搖擺，“扶光，你看這...”
衛扶光聲音淡漠，“陛下不信的話，那允許臣孫讓一人入殿。”
“何人？”
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皇祖父，萱兒有事要報。”
衛萱進了殿就直直跪下，聲音鏗鏘有力，“皇祖父，孫女這裏有章夫人同淮南王來往的其中一封信件可做證據呈上，另外孫女一直知道淮南往與章夫人暗中往來企圖謀反的事情。”
衛昂睜大雙眼，衛萱？她口中的淮南王難道不是她父親嗎？
“萱兒？你又湊什麽熱鬧，手裏的證據又是從何而來？”皇帝耷拉著眉眼，白色雜亂的眉毛蓋住了眼睛，人仿佛也瞬間老了許多歲，正如一個垂垂老矣的尋常老翁。
衛萱遞上書信，“是孫女從淮南王書房拿的，上面還有他的印信，另外，我還記下了他們每次通信的時間與淮南送給章夫人的金銀珠寶等財物，您可派人去章夫人府庫中查找，其中就有一頂瑪瑙珠簾本是我母親的遺物卻被淮南王送給了章夫人做禮物。”
哭誰不會，衛萱哽咽著道：“當初我母親就是目睹了淮南王和章夫人通奸才抑郁成疾，可她一死她的那些珠寶陪嫁全部被淮南王送給了章夫人，可憐我和弟弟母親早亡父親又不疼愛，每次章夫人回淮南的時候就是我們姐弟最受苦的時候。”
不久，衛萱口中所說的那些珠寶以及未能在昭華殿找見的淮南國相下人季澤也被一起帶到宣室大殿。
皇帝顫抖著手放下衛萱呈上的層層疊疊的證據，看著章夫人和衛越道：“如今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什麽要說的。”他長嘆息一聲，整件事情串聯起來還有什麽不懂的，“你們遞給雲中刺客消息也是為了除掉主戰的扶光，好聯合他們謀反是吧？”
“你們罪上加罪，謀反任誰也救不了！”
突然殿外飛奔進一個人，她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倒在禦前，葭萌公主磕頭不停，“父皇，求您饒了母親和兄長，求您饒了他們一命，他們罪孽深重可兄長是你的兒子，母親常伴您多年，求您看在玲兒的份上放他們一命。”
葭萌這一舉動無疑雪上加霜，皇帝本來就盛怒不已，如今又來個求情的人。
禦前案上的一切東西都被皇帝掃下去，重重落在跪著的三人面前，葭萌嚇得往後退縮卻發現那些重量都被衛越擋住，而他前面又是章夫人。
這幅場面皇帝看了更加痛心，“我對你們最好，你們卻傷我最深，說吧，你們還有什麽要說的。”
擋在葭萌前面的兩人一口同聲，
“求陛下饒過越兒。”
“求父皇放過葭萌！”
說完三人極度恐懼中皆自震驚，最後衛越突然笑起來，對著葭萌道：“我從前最羨慕你自由自在，樂得輕松。”
葭萌公主笑著流淚，“我從前最恨你，恨母親最愛你，而我始終像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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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嵐狁和衛昂走到前殿花園裏，衛昂見有婢女準備茶具等就揮揮手，“退下吧，我說幾句話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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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只剩下他們倆人，衛昂看著衛嵐狁一臉深究的模樣，“楚恒是王叔給你定下的？”
她點頭，“對。”
他背著手一臉老成連連點頭，“如此甚好，我觀這楚恒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他停下來，看著衛嵐狁有些面色嚴肅，“他雖然比不上你王兄，但總歸比他名正言順，你要是想一生順遂幸福就嫁這個楚恒吧，其他事莫要做他想。”
她疑惑，“這與王兄有什麽幹系？”
衛昂楞住旋即一臉孺子不可教的生氣模樣，“你是真不懂還是在我這兒裝傻充楞？”
衛嵐狁才覺得莫名其妙呢，怎麽最近她身邊的人好像都變得奇奇怪怪，說的話她也是聽不懂，“昂哥哥你們都怎麽了，怎麽一個比一個奇怪，我一受傷醒來怎麽感覺你們都變了。”
她皺著眉，“這個楚恒我不能嫁，其一是因為我不喜歡他，其二是因為我害怕上善寺大師的預言實現。”
衛昂擰著眉，“你不喜歡楚恒，那你喜歡誰？”
見她一臉茫然的模樣，他試探著道：“你是不是喜歡溫柔好看的，寵溺你又博學多智的？”
衛嵐狁一臉驚訝，“昂哥哥你怎麽知道？”
頓時，衛昂臉色灰敗，他帶著一種‘沒救了’的神情看著衛嵐狁，手指用力指她最後長呼幾下，“你，你們真是沒救了，到時候出了什麽事情可別找我。”
衛嵐狁心裏也有了氣性，“昂哥哥你自己喜歡公孫大姐姐，我還幫你安慰你呢，如今幹嘛總勸我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
衛昂氣急敗壞，“那你喜歡的能嫁嗎！我也是為你們考慮，為皇室顏面考慮。”
“我不嫁楚恒都嚴重到損毀皇室顏面了嗎？”衛嵐狁不服氣地叉腰，“昂哥哥你自己為了追求愛情都不管人家有郎君，我就是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你多加阻攔，哼，以後我再也不給你出主意了！”
“你！算了，我不管了，到時候史書記載可千萬要把我勸阻你們這段記上去。”
衛昂氣沖沖地走了，衛嵐狁看著他背影也氣得跺腳，小聲嘀咕，“史書只會記載你騷擾有夫之婦！”
“什麽有夫之婦？”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後退撞上一個堅硬的溫熱胸膛，隨即細腰纏上一只大手直接包裹了她半個腰身，“衛昂同你說了什麽，你如此生氣？”
衛扶光好看精致的眉眼染上笑意，“我幫你教訓他。”
衛嵐狁掙脫開來，“昂哥哥說些亂七八糟的，我已經跟他決裂了，以後他求我幫他我還不幫呢。”
衛扶光看著空蕩的手有些悵然，他引著她說下去，“阿狁，你同我說說，衛昂都跟你說了什麽？”
“昂哥哥非要逼我嫁給楚恒，說什麽有損皇家顏面還說會被記載是史冊上，就因為這個我倆吵起來了，然後他就氣哄哄地走了，這能怪我嗎？”
他牽起她的手走出花園，“阿狁當然沒錯，都是衛昂的錯。”
“走吧，天快黑了，我們也回去吧。”
衛嵐狁警惕起來，“我病都好了，王兄你可不能再在我房裏留宿，就算隔著屏風也不行。”
衛扶光點頭，“我說錯了，我是想說我送你回去。”
“那還差不多。”
兩人伴著夕陽餘暉榻上前往芙蕖殿的小徑，身後楚恒看了許久對身邊的金蓮道：“不是要天黑了，殿下怎麽還往芙蕖殿去？”
金蓮還能說什麽，只能一笑，“他們感情好。”
“楚大人我領你去廂房休息吧，這邊請。”
楚恒看眼遠去的兩人，跟上前面的金蓮。
...
未央宮昭華殿內，燈火通明，章夫人的華麗尾裙拖拽在地，尾裙的盡頭跪著衛越，他額頭與鼻尖滲出細密冷汗雙手抓緊章夫人的尾裙，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這一孩童時害怕犯錯的姿態出現在如今快要當爹的他身上。
“母親，我的長史已經兩日沒有消息了，那些刺客也都被衛扶光抓走了，我怕他是在收集證據等著在父皇面前揭發我們。”
章夫人掃視著地上細眼裏只剩慌張恐懼的衛越，眼裏不乏鄙視怒意，她厭煩道：“慌什麽，就算衛扶光真的掌握了你把消息洩漏給雲中那群傻子的證據，那又怎麽樣，你承認就是了。”
“你記住，你只是洩露了消息給雲中人又不是親自動的手，這衛嵐狁差點死了的事你頂多也就算幫兇，你要知道說話的多與少還有側重點對事情結果的影響有多重要。”
衛越看到母親的審視目光，那種看他就像在掃視一件失敗的貨物的眼神讓他打了個顫，“母親…可就算是這樣，父皇也不會饒過我的，你忘記那日去城郊抓拿游俠時衛扶光怎麽對我的嗎，他定要置我於死地才肯罷手。”
章夫人閑適地拍拍自己的袖口，“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母親我自會在陛下面前救你，他老了不愛看見親人相殘之事，對你也是從輕處罰，到時候你可得好好表現。”
“還有，”她聲音陡然一厲，“你害衛扶光那是因為你嫉妒他，可與其他的什麽沒關系，知道了嗎？”
衛越慢慢起身，看著章夫人，“我知道，我害衛扶光是因為我嫉妒他，嫉妒母親心底裏其實覺得他才是自己理想的兒子，嫉妒他長得如月中仙清俊出塵，嫉妒他才華橫溢，嫉妒他每日冷冰冰卻得到了全天下的喜愛。”
“母親，你說我這借口好嗎？”
章夫人眼眸瞇起，“怎麽，你還想再這緊要關頭與我吵架不成？”她斜倚在軟塌上，有些疲乏地按按頭，“你走吧，記住事情的輕重緩急，還要應付明日的事情呢。”
第二日，皇帝身邊的黃門侍郎來傳話的時候，章夫人還讓他等一等去換了件鮮艷的衣裳，“陛下最喜我穿著鞋鮮艷的衣裳。”她笑著與身旁的傅婢女說著，瞥見剛進來的葭萌公主眼裏閃過一絲不耐，“你來幹什麽，快回去，書院的任伍不緊要嗎，我平時就是想讓你多讀點書充充你這空蕩的腦子。”
葭萌公主剛來就被章夫人一段嫌棄謾罵，她心裏煩躁地想摔東西，可看見父皇身邊的黃門侍郎也在殿裏就不敢有下一步的動作，只是裝木作樣地問句：“大人怎麽在這裏？”
黃門侍郎回：“陛下傳章夫人前往前殿宣室，說是有話要問。”
“那我也去。”
“你去幹什麽，給我好好待在這裏看書。”
“我...”
“閉嘴。”
章夫人在黃門侍郎的帶領下走了，獨留葭萌公主生悶氣，她見人走遠也偷偷跟了上去。
宣室裏，站了許多人，唯獨衛越在跪著哭訴。
“父皇，兒臣就是一時糊塗，只是想整治一番表弟沒想到雲中那些人那麽狠，還牽連了寶陰寶陰表妹，兒臣罪該萬死。”
“那次在城郊渭水河畔，表兄也不顧我在匪寇手中就射箭，您還記得當時我有多狼狽吧，我只是一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才犯下錯誤，好在老天保佑表弟和表妹都沒事。”
章夫人的身影款款出現，上坐的皇帝就怒罵，“你來看看你這個好兒子，心胸狹隘嫉妒成疾，沒有一點容人之量，如今證據確鑿你看他狡辯！”
章夫人看眼地上滿臉眼淚的衛越一眼，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陛下，越兒他犯了何錯？”
皇帝把手裏的縑帛仍在地上，“你自己好好看看吧，這些都是那些刺客的口供，還有他長史的口供。”
她撿起地上的縑帛掃了一眼，便立刻跪下，“陛下，越兒他就是心性上的一點小問題，他不是真想害死扶光的，扶光可是他親上加親的表弟，他怎麽會想傷害他呢！”
章夫人說的字字泣血，她的哭嚎聲回蕩在寬闊的大殿裏，皇帝看著底下哭嚎的兩人臉色放緩，他眼裏閃爍幾下然後看向衛扶光。
衛扶光看了許久的戲，也知道皇帝動容了。
他上前緩緩道：“陛下，如果這份害人之名還不能定罪的話，臣孫手裏另有一份罪行，請您看過之後再行定奪。”
皇帝挺直身子，“什麽罪行？”
他把另一份縑帛交給殿前伺候的小黃門，“你看過就知道了。”
此後殿內沈寂許久，站在皇帝旁邊的皇太子和皇太孫對視一眼，他們早已從衛扶光這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因此都害怕皇帝得知這件事後受不了打擊而身體出現狀況。
底下跪著的章夫人和衛越更是死死地盯著上面的人。
皇帝慢慢從縑帛裏擡起頭，聲音暗啞：“扶光你說的這些可是真的？”
衛扶光擡頭，“臣孫所說句句為真，此前章夫人頻頻拉攏阿狁，把她和衛越撮合在一起就是為了獲得廣陽的助力而謀反，後來見拉攏阿狁不成就給她下藥才有了那次她在西市被人堵在巷子裏的事情。”
“章夫人在生下葭萌公主之後回過幾次淮南您還記得吧，此後幾十年她都與淮南王保持著聯系，最近更是有淮南國國相家的下人出現在昭華殿。”
皇帝看向章夫人，眼神晦暗，“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章夫人跪著爬階而上，“陛下，臣妾冤枉啊，我回淮南天經地義，淮南本就是我故土，我回家就是想念家中父母何來幽會淮南往一說，他說我與淮南王暗中聯系，證據呢？證據在哪裏？”
“至於什麽淮南國相下人，我從來就沒見此人，您不信現在就去搜昭華殿！”
她抓著皇帝的手抹淚，“陛下，其實我都知道的，扶光是我妹妹的兒子我怎麽可能害他，只是…我卻早就知道他愛上了他妹妹，當初我是真心喜歡寶陰才想讓她做我的兒媳，可那時候開始扶光就常常阻攔，後來他與寶陰的事被越兒發現，所以他才構陷我們母子...”
“可憐越兒被他們兄妹輪翻玩耍，變成了這禁忌之戀的犧牲品。”
皇帝看著涕泗橫流的章夫人，終歸是不忍心，“你先起來再說。”
“不，臣妾今日蒙此大辱，求陛下為臣妾主持公道。”
皇帝左右搖擺，“扶光，你看這...”
衛扶光聲音淡漠，“陛下不信的話，那允許臣孫讓一人入殿。”
“何人？”
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皇祖父，萱兒有事要報。”
衛萱進了殿就直直跪下，聲音鏗鏘有力，“皇祖父，孫女這裏有章夫人同淮南王來往的其中一封信件可做證據呈上，另外孫女一直知道淮南往與章夫人暗中往來企圖謀反的事情。”
衛昂睜大雙眼，衛萱？她口中的淮南王難道不是她父親嗎？
“萱兒？你又湊什麽熱鬧，手裏的證據又是從何而來？”皇帝耷拉著眉眼，白色雜亂的眉毛蓋住了眼睛，人仿佛也瞬間老了許多歲，正如一個垂垂老矣的尋常老翁。
衛萱遞上書信，“是孫女從淮南王書房拿的，上面還有他的印信，另外，我還記下了他們每次通信的時間與淮南送給章夫人的金銀珠寶等財物，您可派人去章夫人府庫中查找，其中就有一頂瑪瑙珠簾本是我母親的遺物卻被淮南王送給了章夫人做禮物。”
哭誰不會，衛萱哽咽著道：“當初我母親就是目睹了淮南王和章夫人通奸才抑郁成疾，可她一死她的那些珠寶陪嫁全部被淮南王送給了章夫人，可憐我和弟弟母親早亡父親又不疼愛，每次章夫人回淮南的時候就是我們姐弟最受苦的時候。”
不久，衛萱口中所說的那些珠寶以及未能在昭華殿找見的淮南國相下人季澤也被一起帶到宣室大殿。
皇帝顫抖著手放下衛萱呈上的層層疊疊的證據，看著章夫人和衛越道：“如今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什麽要說的。”他長嘆息一聲，整件事情串聯起來還有什麽不懂的，“你們遞給雲中刺客消息也是為了除掉主戰的扶光，好聯合他們謀反是吧？”
“你們罪上加罪，謀反任誰也救不了！”
突然殿外飛奔進一個人，她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倒在禦前，葭萌公主磕頭不停，“父皇，求您饒了母親和兄長，求您饒了他們一命，他們罪孽深重可兄長是你的兒子，母親常伴您多年，求您看在玲兒的份上放他們一命。”
葭萌這一舉動無疑雪上加霜，皇帝本來就盛怒不已，如今又來個求情的人。
禦前案上的一切東西都被皇帝掃下去，重重落在跪著的三人面前，葭萌嚇得往後退縮卻發現那些重量都被衛越擋住，而他前面又是章夫人。
這幅場面皇帝看了更加痛心，“我對你們最好，你們卻傷我最深，說吧，你們還有什麽要說的。”
擋在葭萌前面的兩人一口同聲，
“求陛下饒過越兒。”
“求父皇放過葭萌！”
說完三人極度恐懼中皆自震驚，最後衛越突然笑起來，對著葭萌道：“我從前最羨慕你自由自在，樂得輕松。”
葭萌公主笑著流淚，“我從前最恨你，恨母親最愛你，而我始終像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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