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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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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逢

“翁主,雪還沒消呢,帶上手爐吧。”

桂宮春黛殿東殿,衛嵐狁站在廊下看雪,金蓮說這句的時候,她恰巧看見一株梅花承受不住厚雪傾軋而折斷墜落,最後陷入深雪與之融為一體。

她下去撿起那株紅梅,吹了上面雪交給白蘭,“白蘭,找個相稱的瓶子插起來吧,最好找從廣陽帶過來的那瓶玉白瓷瓶。”

交代完又去看秋英手裏拿的那株開得正好的長壽花,那是她今日向曾祖母祝壽準備的壽禮,按說長壽花得再等一個月才開花,但這是她在溫室裏培養出來的品種,如今很稀有。

“翁主,別再看了,這株花開得多喜人,太後娘娘定會喜歡的。”金蓮把手爐塞進她手中,“我剛說要帶手爐,您就下雪地撿紅梅,您看,手指上頭都還有雪未消呢。”

衛嵐狁靦腆一笑,兩手握著手爐一臉幸福,“金蓮,好暖和呀。”

“奴還備了另外幾個,等會兒到了上林苑再灌水,保準不冷著翁主您。”金蓮做事麻利,衛嵐狁感受到了馮女使決定的正確性。

今日太後娘娘壽宴,前些日子她老人家和皇後娘娘還有後宮諸女眷都在上林苑裏賞雪,今日她們這些小輩過去,正好趕上壽宴。

衛嵐狁她們出了春黛殿往北走,經過葭萌公主的晚香殿,如今彭城翁主衛柔和王女衛宜姐妹住在晚香殿東殿,丹邑翁主衛緗和王女衛瑤住在西殿,正好遇見了出門來的一群人。

“衛嵐狁,你一個人住春黛殿很舒服吧?”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丹邑翁主撥開人群沖出來,對著她喊。

衛嵐狁不知怎麽回答,歪著頭糾結了一會兒道:“楨林姐姐如今不在王畿,我一個人住著,嗯,感覺很寬敞。”

不僅寬敞,還很清靜,無人打擾,她其實很開心。

怎奈她這一句“寬敞”惹惱了衛緗,憑什麽她們要和葭萌公主擠在晚香殿,衛嵐狁一個人就可以住在楨林公主的春黛殿,況且現在楨林公主和長公主去封地游玩了,那春黛殿豈不被衛嵐雲給霸占了。

“我也要住春黛殿,我要向曾祖母說去,憑什麽你一個人舒心舒適的,還有,我可不想和衛柔那個小屁孩住在一塊兒。”

這幾天過去了,衛緗越來越囂張,根本沒有那日在長樂宮永寧殿忐忑乖巧的模樣,整日把“曾祖母”掛在嘴邊。

“反正我要搬到春黛殿去住,在丹邑我的寢宮都比晚香殿大一倍,憑什麽在這兒受這種委屈。”

她越說越大聲,衛嵐狁覺得衛緗說得話很危險,翁主的寢殿都比公主大,那不是越制嗎?

不過,各翁主王女的住所安排都是皇後娘娘和皇太子妃安排的,不是她答應就能做主的,所以不管衛緗怎麽大聲嚷嚷,她都是歪頭一臉為難地笑著應付過去了。

等到衛緗走前頭去了,她的那些誇張珠釵搖搖晃晃,仿佛她才是晚香殿正殿的主人。

衛柔貼過來對衛嵐雲道:“狁姐姐,其實...”

衛柔一副八卦的神秘模樣,衛宜縱容地看了眼妹妹做賊模樣,眼裏不乏寵溺,看得衛嵐狁一陣羨慕,要是沒有兄長,而是有個姐姐多好啊。

“狁姐姐,其實緗堂姑是因為葭萌公主才想搬去春黛殿和你一起住的,前日緗堂姑得罪了葭萌公主,倆人差點吵起來,葭萌公主發了好一通脾氣,然後跟著章夫人先去上林苑了。”

衛嵐狁好奇:“緗堂,不是,緗姐姐怎麽得罪了葭萌公主?”

說起來這葭萌公主也是她的表姐,葭萌公主湯沐邑廣漢郡葭萌縣,是她姨母章夫人的女兒。

“還不是緗堂姑一直抱怨西殿太小,況且是兩個人住,可瑤姐姐又沒什麽仆從,能占什麽位置呢?這話傳到了葭萌公主耳朵裏,公主不久就來了,那罵得叫一個狠啊,完全是不輸緗堂姑。”

衛柔說完,還對著後面的衛瑤笑笑,“好姐姐,你可別告訴緗堂姑我八卦的事兒呀,不然她又要欺負我。”

衛瑤搖頭淺笑,卻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衛宜想,你有一個這麽好的姐姐,怎麽會被欺負呢。

突然感覺到肩膀上落下一片沈重的東西,她心裏空了一片,擡頭看去就見寶陰翁主梨渦裏堆著笑意,眼睛又圓又亮道:“瑤姐姐,我們廣陽都愛穿裘衣,這件送給你作禮物可好?”

她想拒絕,可手觸到絨毛,好軟啊,好溫暖,她面前的那雙眼睛沒有同情,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純凈地像灣春水聚成的湖水。

她想這件禮物她是可以不用拒絕的,她心底那堅硬的自尊屏障,很快就接受了這份好意,她道:“好,謝謝你,狁妹妹。”

...

上林苑占地廣,如今冬日賞雪最好的場所是其東北面的扶荔宮,宮內草木葳蕤,嘉木蔥蘢,更有奇花異草暗香浮動,扶荔宮裏還有神雀臺,平時是用來祭祀觀星的,也是賞雪的好地方。

衛嵐雲事先都了解過,如今立春剛過,扶荔宮裏是梅花還有白茶花的天下,梅花又有金黃色的臘梅、紅的粉的茶梅分類,茶花也有紅白粉之分。

所以等其他人的讚呼聲一陣高過一陣時,她卻在尋那顆古白茶樹,《百花志》裏記載,上林苑扶荔宮東面有一顆千年白茶花樹,她想象著它的神秘,聖潔。

黃門徑直帶她們前往扶荔宮百花殿面見皇帝皇後,並為太後祝壽。

衛朝的第二任皇帝,也就是她的皇祖父年過六旬,白發驅逐了華發,要是在民間就是個老爺爺,她的皇叔,帶走她王兄的皇叔,年紀四十上下,較她記憶裏更胖了些,不過面色紅潤,帶著笑臉一副好脾氣模樣,倒是他身邊的皇太子妃一臉嚴肅,威嚴十足。

皇室子弟獻禮祝壽,皇祖母似乎很喜她帶的長壽花,對著所有人誇讚了她好一番,不過一直“嘟嘟”“嘟嘟”地喊她,叫得皇祖父和皇叔也調侃了她好幾番。

“這個嘟嘟翁主,當初我帶扶光走的時候,還在後面罵孤呢,還說總有一天會把她王兄帶走,如今可是來帶你的王兄走了?”

衛嵐狁紅霞上臉,絞著手指,心裏掀起海浪,她當初怎麽這麽大言不慚,如今丟臉了吧。

還有如今她已知曉,當初是王兄自己想離開廣陽的,所以她的哭勸,威脅應該也讓他煩悶吧,所以這些年來他才一直不回廣陽,也沒有音信。

皇帝制止了笑得放肆的兒子,慈笑著對她道:“寶陰吶,別聽你皇叔的,你王兄馬上就要回來了。”

你王兄馬上就要回來了。

這句話到底有多少人對她說過,她記不清了,可怎麽大家都認為她一直在等王兄回來呢,難道沒有一種可能,她是害怕見到他的嗎?

雖說是兄妹,可她已記不清他的樣貌,可只要見到她的人都會誇讚一番她的兄長,說他芝蘭玉樹,神仙人物。

護送她來的曹郎官說太子殿下前往丹邑某神山游學去了,歸期不定。

可她想著白茶樹,不想她十年未見的王兄。

午後雪霽,皇帝向太後請示,太後笑著說她老了,合該讓年輕人去踏雪尋梅,賞雪賞花,這時候葭萌公主說要在扶荔宮外邊的梅林裏騎馬揚雪摘花。

還說比賽在規定時間誰摘得最多,誰就贏了。

衛嵐狁不住蹙眉,好好的花,留著觀賞多好呀,別這麽糟蹋呀,她抿著唇希望皇祖父拒絕這個提議,可誰讓葭萌是他最寵愛的公主,老來得子的幼女,他哈哈一笑便答應了。

所有人移步扶荔宮外頭梅林,皇帝皇後和章夫人在上頭高臺上看著,葭萌公主越上高馬抓著韁繩轉了一圈,然後微俯身子一臉挑釁地說:“你們誰敢與我賽馬摘花啊,有膽的就來。”

最後,丹邑翁主衛緗還有彭城翁主衛柔都去了,衛柔去了衛宜不可能不去,就這樣四人的身影開始在雪間梅林裏穿梭,衛嵐狁和衛瑤做看客在前頭觀望。

“表妹怎麽不去騎馬?”一道慵懶隨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因為太過專註看賽馬,被這突然的聲音攪得心緒亂了一下。

聲音的主人一身暗色直裾袍,在這大雪天竟只在外頭罩了一件紫紗單衣,好看是好看,就是讓人看著都替他發冷。

是衛越,章夫人的兒子,還未及冠的四皇子,也就是她的表哥。

“表妹怎麽不回答?”見她怔楞著,衛越再次詢問,這次還靠她更近了點兒。

“嗯,我騎術不好的,就不獻醜了。”衛嵐狁對自己的騎術定位清晰,而且她有先見之明,有衛緗和葭萌公主在,弄不好發生點兒什麽殃及池魚。

衛越還想說點兒什麽,就見遠處黃點越來越近變作人影,衛柔輕快的聲音傳來,“狁姐姐接住!”

一株帶雪的紅梅朝她扔來,結果力氣太過直接從她頭側飛了過去,帶得她流光粉娟發帶飛舞,衛嵐狁搖搖頭道:“柔妹妹,扔過啦。”

她笑著回過頭去撿紅梅,下一瞬就被雷擊一樣定在那裏。

再她前方五步遠的地方,三個男子挺身而立,其中長冠束發,結纓頷下,著暗紋黑色直裾長袍,腰間劍佩鏘鏘,身姿精瘦頎長的男子,他那雙鳳眼裏栗色的眼眸,如此熟悉。

他膚色冷白,神情淡漠,好似不染塵埃,超然物外的孤松玉樹。

孤松玉樹,多麽熟悉的形容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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