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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王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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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王畿

景昭三十年,大雪漫天。

前往王畿陵邑的寬敞大道早已被一層厚厚的雪蓋住,昨日壓出的轍痕又因為一夜的雪消失不見,此刻為時尚早,道上沒有多少人馬,看過去白茫茫一片,萬籟寂靜。

“沒想到到了王畿,也是連日的下雪,與廣陽相似。”身穿素紅厚袍梳著簡單椎髻的女子側著身子從淄車裏探出頭去,揣著手感嘆道。

女子四十上下年紀,她說出這話時呵出的氣變成一團白霧,旋即消散。

她對面頭戴進賢冠,著紅紋暗底長袍,身姿端正挺拔的女子淡笑著回答道:“過了清明之後又是另一番模樣,夏日相較廣陽長得多,百花爭艷,翁主定會喜歡的。”

“奴都忘記馮女使是土生土長的王畿人了,您說到百花爭艷這倒是翁主喜歡的,不過也不知我們在王畿能待多久,說是宣各國翁主來王畿為太後娘娘賀壽,又說皇後娘娘要講幃授業,依我看這就是皇後娘娘要給各位翁主選夫婿罷了。”

“不過,我們翁主就不必了。”

她說完,對面的馮女使也點了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她們話頭停下,一時只有輜車車輪軋過雪地的清脆聲以及偶爾傳來的馬的響鼻聲,不久,一陣急促的踩雪聲由遠及近,前面的車門被拉開露出一個清秀的臉蛋,一個約莫十七八歲著淡青曲裾厚袍的婢女朝女子道:“尤阿保,翁主醒了。”

尤阿保眼眸亮了一下,端正了身子。

“梅茶可煮了?翁主如今可睡醒了?”她變下輜車邊說著,還頻頻往前面的華麗輜車看去。

婢女笑著答:“翁主早醒了,還對著外頭的雪景發了好一會兒呆呢,梅茶也喝了,就是還在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許是聽見了外頭的聲音,華麗輜車的車門慢慢拉開,另一個小臉窄眼同樣著淡青色衣袍的婢女同尤阿保打招呼,“尤阿保,您來啦,翁主在等您呢。”

她的身子讓開,幾乎是被銀貂裘包裹住的少女正撐著下巴看著外面的景色,眼睛一眨不眨,長而翹的睫毛上都積了不少瑩珠,圓圓的鼻頭也紅紅的。

“哎呀,我的翁主喲,您可別凍壞了身子,這雪景有什麽好看的,都看了一路了。”尤阿保看了這模樣可心疼壞了,她轉頭又對著身後的婢女怨懟,“白蘭,秋英你們也不勸著點兒翁主,風寒了可怎麽辦!”

白蘭、秋英剛想回話,先有一道聲音替她們承起情來,“尤阿保,不怪她們的,是我要聞聞這清晨雪後清冽的味道醒醒神的。”

少女聲音溫軟甜糯,如蜜糖澆心,春風貫耳。

她栗色的晶瑩圓眸一閃一閃,翹睫上的水珠和紅紅的鼻頭讓尤阿保軟了心,她依著她坐下拿出巾帕道:“翁主擦擦眼睛,窗子也關上吧,怪冷的。”

窗子被婢女關上,衛嵐狁輕輕拿帕子擦了擦,對著尤阿保露出一個笑容,“我們廣陽國一年時間裏有大半都是大雪漫天的,我都抗凍了,不會生病的。”

尤阿保接過帕子扯了一個笑道:“翁主,您昨晚睡得也晚,怎麽近日都睡得不好...”話還沒說完,外頭有“扣扣”聲響起,尤阿保示意白蘭去看看。

“是曹護郎,說是長陵邑快到了,告知翁主一聲。”白蘭把頭收回來趕緊關上門,搓著手伸向中間的小爐。

說到這曹護郎,尤阿保面上笑意深深端著手說個不停:“這一路上多虧了曹護郎,這還是太子殿下派來的呢,十年沒見了,殿下對翁主還是這般上心。”

白蘭秋英沒有見過這傳說中的太子殿下,但是不妨礙他的名聲遠播衛朝的每個諸侯國。

皎皎君子,如圭如璋,令聞令望,那可是整個廣陽國為之驕傲的一顆舉世明珠。

接下來,尤阿保對白蘭秋英細數太子殿下的種種功績,什麽上元節一曲辭賦名動王畿,精通十幾種外來語言,前年還去匈奴當使者,憑借三寸之舌就避免了一場惡戰,還有他為人如此如此。

當真是,慧心靈性,智周萬物,神儀明秀,如對珠玉。

聽著這些,衛嵐狁卻悄悄拉開了一點窗戶,看著外面雪天一色,她的思緒慢慢飄遠。

她們口中的太子殿下,便是她同父同母的親兄長,衛朝廣陽國的王太子——衛扶光。

兄長自十年前被皇叔也就是當今皇太子帶到王畿拜右相為師,廣學天下善識經笥,此後經年廣陽太子之名遐邇聞名,他卻再沒有踏過廣陽國的土地一毫,就連她和父王也是與他多年未見。

十年前她還是個六歲的稚童,那時兄長十歲,關於他的記憶模糊不清,如今感受著這泠冽的雪氣,一些深埋腦海的記憶仿佛被覆蘇般湧現出來。

她站在城門上,大顆大顆的眼淚直滾,遠處人馬在淚光中模糊成許多黑點,她哭喊著:“皇叔,你還我王兄,你還我王兄!”

父王拉住了她,沈默不言。

還有那次大雪漫天,空中雪花如鵝毛飛絮翻滾著落下,雪原上立著數不清的人,她只記得父王和王兄帶著她坐到高位上,起先她縮在父王懷裏,後來上來幾個奇怪的人,父王就把她交給了王兄,王兄的貂裘沒有父王的暖和,卻很香。

後來,尤阿保告訴她,那是父王在狁地給新任狁人領主受封,她在王宮吵鬧著要跟去,王上和殿下沒有辦法才帶著她一起去的。

“翁主,翁主…”

衛嵐狁還陷在回憶裏迷蒙著,秋英的聲音把她喚醒過來,她摸了摸凍紅的臉道:“怎麽啦?”

秋英順勢關上輜車的小窗戶道:“翁主,尤阿保已經走了,馮女使過來了,要同您講些入王畿的註意事項。”

“哦,好。”衛嵐狁露出一個甜笑,“我想再喝些梅茶。”秋英笑著遞給她茶盞,不久馮女使和她的傅婢金蓮上來了。

馮女使和尤阿保都是章王後在世時為她安排的女官和阿保,馮女使是她五歲時章王後從王畿請來的女官,教授她禮儀學問,尤阿保是章王後身邊的老人,與章王後一樣出身淮南國。

本還有一個阿保,章王後去世後因傷心過度身子也不大好,就被廣陽王遣回了淮南國養身。

馮女使和金蓮行了禮,開門見山道:“翁主,前些日子那些禮儀規矩還有註意的地方臣都講過一遍,現在我想把金蓮留在您身邊當一等婢女。”

這突如其來的安排倒讓衛嵐狁一驚,她眼眸微睜,“金蓮跟隨女使多年,這怎麽可以?”

馮女使搖搖頭道:“正是因為跟隨我多年,金蓮從我這裏學到了許多,到了王畿臣不方便隨時跟在您身邊,金蓮穩重聰明,放在您身邊最合適。”

馮女史出發前就同她說過此次回王畿,她就要辭官回家侍奉雙親。

衛嵐狁臉頰鼓動了幾下,似是有大篇幅的話要說,最後只化成一糯糯句:“金蓮,你可願意?”

金蓮穩重地回了一句:“奴願意”,說完擡起頭來露出一點笑道,“奴還能跟在翁主身邊當一等丫鬟,是我的福分呢,就是白蘭秋英兩位姐姐莫要艷羨我才對。”

白蘭和秋英在後邊揪了她一把,“揣度誰呢,到了王畿應付大場面的事情交給你了,惹了禍我們可不管幫你擦屁股。”

說完兩人笑嘻嘻的,聽著兩人的話,馮女使再次認定把金蓮留在翁主身邊是正確的決定。

...

王畿地狹人少,大半是宮殿寰宇,皇室中人及三千石及以上官員居住於此,此外官員富紳都生活在王畿以北的陵邑,此行各諸侯國翁主要先在長陵邑休整再一齊入王畿面見太後、皇後。

衛嵐狁她們一行人是最後到的,因為她們從廣陽薊城過來,途徑太原郡時,其中一條主要官道被大雪封鎖,她們不得不繞了遠路,這才耽擱了。

越靠近陵邑,雪色慢褪,人煙旺盛,入了城人群聲音突然清晰起來,還飄來各種美食香味,混雜在吆喝聲中在衛嵐狁腦海中構成雪天熱鬧街市的模樣。

不久,輜車停下,她就知道驛館到了。

“寶陰翁主到了!”驛館外的小吏大聲報喊,衛嵐狁的綴珠履剛觸到車踏板上,就有驛館的幾名官員匆匆而來,各個面帶笑臉,卑躬屈腰。

“見過寶陰翁主,這些日子我們一直掃榻以待,恭迎尊駕,今日終於等到了。”為首的驛丞熱情之餘禮數周到,似乎對於她的到來幸甚至哉。

衛嵐狁被驛丞這過分的熱情弄得有點不自在,她只帶著笑點了點頭就算應了驛丞的話。

等進了門,驛館官員被落在後面,她才輕聲詢問尤阿保,“阿保,為何他們如此熱情?”都有些不尋常了。

要是尋常翁主,驛丞及屬官來迎便是了,可是,她看著後頭一排熱切異常的恭迎官員,那是所有大官小官都來了罷。

聞此,尤阿保臉上閃過一絲笑容,沒等她回答,一陣嘈雜聲隔墻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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