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世界的盡頭立著一臺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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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世界的盡頭立著一臺沙發
前往秘密基地的小路不平整，車身左右搖擺，砂石在輪胎下“喀喀”響。
夏火山聽他罵完，眼睛看著路，“你這麽討厭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丁楷倚在車窗上，望向這張側臉，視線顛簸又朦朧，微笑著反問：“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我問你，你又問我。”
“在你看來呢？”
“你……”夏火山聳下肩膀，“你太念舊，放不下。”
丁楷點點頭，“你以為我走了的那一刻，有沒有發自內心的開心？”
車停下，夏火山皺起眉頭，作勢要拉車門。
丁楷伸出手臂，攔在方向盤上，前傾上身，影子投向夏火山的臉。
夏火山的睫毛垂著，抖著，聲音很輕：“沒有。”
影子褪開，車頂燈有些刺眼，副駕駛的門開了，冷風灌進車內。
丁楷站在車外，“我們先把沙發搬下來。”
兩個人一一解開綁帶，擡下沙發。
還是丁楷指揮，夏火山配合，一人一頭。
水泥地的四周長滿野草，半人高，纏著他們的褲腿，拉扯沙發的腳。他們把沙發擡到空地中間，放下，明顯不平，往一頭傾斜。
丁楷掏出口袋裏的斷腳，叫夏火山打手電筒，把這根腳塞回原位。
他拍了拍手，“試一試？”
夏火山欣然同意，往正中間一坐。
“噗”的一聲，斷腳受力飛了出去，飛進伸手不見五指的草叢。丁楷打開手電筒去看，無邊無際的枯枝敗葉，哪裏去找一根巴掌大的腳。
“我找個東西墊一下。”夏火山在車裏找了半天，只有一本書，《大師電影解析》。
他把這本書對折，再對折，折得厚厚的，彎腰塞了進去。
丁楷心想：“這本書太有用了，有用到墊沙發腳。”
兩人並排坐下，把《大師電影解析》壓出“嚓”一聲慘叫。
能坐，微晃。
以前他們坐在地上，毫無顧忌地分享零食，煩惱，秘密，比親兄弟還親密。
現在有了一臺沙發，不至於坐在地上弄臟衣褲，硌著屁股，卻要盡量維持一份微妙的平衡，不那麽自在舒服。
丁楷停直腰背，不敢往沙發背上靠，“這裏是我們用腳走得最遠的地方。”
夏火山撐住沙發扶手，“世界的盡頭。”
夜裏十一點，白底灰花的半圓月亮，掛在遙遠的高架鐵路另一頭。
田地沒有作物，來時的路上沒有了房屋，曾經的采砂船也不見了，還帶走了河沙做的小山丘。
放眼看過去，平坦，空蕩，荒郊野嶺，看不見的河水在自然堤壩下潺潺流動。
橘紅色的小車關燈後，極致的黑承托出水泥地的白，白晃晃的地面擺著一臺沙發。
大品牌，布面，輪廓方正，簡約風。
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
他們面面相覷，相繼發出笑聲。
丁楷的肩膀發抖，“這個場面好荒誕。”
“說得好像拖它來的時候，你不在場。”夏火山扶住額頭。
笑意還掛在臉上，丁楷換了個坐姿，右手支住下巴，“要是昨天你對我點一下頭，現在我們已經坐在我家，吹著空調，喝兩杯我調的酒，看一部文藝片、一部恐怖片，差不多可以做了。”
不知道是面對一片寂靜的漆黑，還是丁楷沒有離開，跟他交換了“討厭”，依舊坐在他的身邊。夏火山感覺自己慢了下來，白天的他很急躁，還很混亂，把每一分鐘塞得滿滿當當。
他深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夜間的冷空氣清新，洗凈了拖沙發和開車的疲勞，“你還會喝很多次酒，看很多部電影，做很多次愛，但不會再有這臺沙發，不會再來這裏，不會再有這麽荒誕的一天。”
丁楷學他，吸氣，伸懶腰，“也是，一生又有幾次這樣的體驗。大半夜，扛著一臺沙發，坐在荒郊野地裏說話。”
他的雙臂伸出去，右臂沒有收回來，悄悄放上沙發的靠背，虛虛攔在夏火山的背後，“我走了，你不開心，我可以理解成你的痛苦加倍了嗎？”
夏火山點頭。
“你寧願承受加倍的痛苦，也要趕我走。”
夏火山還是點頭。
“為什麽？”
夏火山叫丁楷把手掌伸出來。
丁楷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攤開。
夏火山擡起雙手，分別伸出食指和中指，四個指尖落在丁楷的掌心。
在這張小小的白色舞臺上，左手扮一個人，右手扮演另一個人。
四根手指模仿出四條腿，面對面站著。
左邊的手指往前走了一步，“這是我。”
“你很特別，很有意思。”右邊的手指也往前走了一步。
“這是我。”左邊的手指再往前一步。
右邊的手指退了一步，“你變壞了。”
左手轉過身，背對對方，“還有更壞的，不給你看了，不要跟我玩了。”
“我要看，我要跟你玩。”
“好。”左手再次轉過來，往前一步，兩步，三步，“你以為我會停下嗎？這也是我，這還是我。”
右手退了一步，兩步，三步，退到丁楷的肘關節上，“我不理解，我不接受，我不同意。”
左手不再前進，一大步一大步後退，退到丁楷的指尖，“我不靠近你了，你也不用後退了。”
右手孤零零站了幾秒鐘，不知道在想什麽，開始前進。食指中指點著小臂，小跑著到指尖，前傾手背，貼住左手。
左手問：“你理解了嗎？接受了嗎？同意了嗎？”
“我在盡力。”右手說。
月光下，這片方寸之間的舞臺，四根手指同步前進，後退，蹦跳，交叉，緊緊纏繞，停下了。
右手退開一步，“抱歉，我還是做不到。”
“沒關系。”左手擡起食指，彈了下右手的中指，像一腳踢開，“別再來了，我沒力氣玩第二次了。”
“你以為你裝得很好。”夏火山收起雙手，抱在胸前，“我一直知道，小時候的你對我的叛逆很排斥，長大後的你對我也沒有過一秒鐘的認同。在很多時候，我對你說真話，能看見你躲在你的笑臉後面搖頭嘆氣。我們一起走又怎麽樣，只是重覆昨天往前數的每一天、二十幾年。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次，你在心裏質疑我，排斥我，我在你的心裏會比現在更討厭，直到你忍受不了了，跟別人一樣推開我。我不會為了短暫的快樂騙自己，也受不了你騙自己，跟我保持虛假的和平。”
丁楷說：“我很羨慕你。”
夏火山一怔：“羨慕什麽？”
“你只做你想做的，誰都影響不了你。”丁楷垂下眼睛，五指收攏，指腹摩挲著這片掌心，“這麽多年，我連冷場那點尷尬都忍受不了，刻意不去評價別人，更別說跟別人起沖突。沖突需要勇氣，贏了要面臨失去的風險，輸了會受到懲罰和付出代價。我怕痛，怕吃苦，還很脆弱，接受不了沖突的後果。我放過每一個招惹我的人，原諒每一件傷害過我的事，每一個不順眼的地方，我都當沒有看見，還是失去了很多很多。”
一開始，這部影片就沒有留下什麽，只是在接二連三地失去。
竹光路的小店，二小，情人巧克力，鬼洞，博物館，電影院，全部沒了。他好不容易決定起一次沖突，羅厲沒了。
他珍視的，在他的鏡頭裏一一化為泡影。他賦予的意義，在夏火山的真相面前不堪一擊。
坐上這張沙發之前，他經歷了人生從未有過的兩天一夜。像嘗試無數次還是失敗的主角，看透了惡性循環的命運，只好自暴自棄。他丟開攝影機，蜷縮在自己的車裏，車頂的陰影籠罩著他，深深的困惑，挫敗，無力，跟眼前的午夜一樣濃重。
在電影劇本上，他的個人影片度過了標準的“失去一切”，迎來了“靈魂黑夜”。
“嗒！”
紅光一閃，夏火山點了根煙，把黑夜燒出一個明亮的窟窿。
“今天，你沒失去，還克服了你的恐懼。”他深邃的眼窩燒起兩叢小火苗，雙唇微張，吐出雪白的煙霧，“你在車上向我展示了你的傲慢和刻薄，只差把我上輩子的事翻出來罵，沒比我差什麽。”
丁楷不好意思地笑，“謝謝誇獎。”
夏火山說：“不客氣。”
“夏火山，你知道……”丁楷抿了下嘴唇，繃直的肩背好酸痛。他洩下力氣，靠上沙發，管他的，塌就塌，離地也沒多遠，“你的經歷比一般人覆雜，你的個性比我認識的人都激烈，你的品行在我眼裏很難定義，你的原則我基本不同意。”
夏火山靜了一會兒，“你終於說出來了。”
“等了很久嗎？”
“很久。”
“多久？”
夏火山笑了下，“記不清了。”
“要是我們永遠書信聯系，我繼續幻想我想要的，你也會跟我繼續保持距離，保護著我的幻想。我們不會吵架，更不會打架。我這一生都在迷迷糊糊地過，大人說什麽我聽什麽，怎麽相安無事我怎麽活。可是，我又明顯對這種狀態不滿足，不然怎麽會主動來找你。你無拘無束，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會說半句違心的話。”丁楷仰起頭，呼吸也跟著停了一拍，喉嚨有東西堵住似的，“在你強大的自我面前，我簡直喘不過氣來。”
火光亮了又暗，煙草“嘶嘶”作響，夏火山摁掉煙蒂，火星熄滅後，低聲說：“喘不過氣就跑。”
“沒錯，我一直這樣，一有沖突，我就跑，裝沒事發生，把不好聽的話咽下去，再裝傻笑一笑。”丁楷點頭，拍住夏火山的肩頭，“你問我，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夏火山看著他。
他也豎起四根手指，沿著夏火山的手臂往下走。
兩根先一步走了下去，後兩根跟上。
前兩根停住，“你說，別過來，危險。”
“我說好。”後兩根退了兩步。
前兩根又往前走，“別跟著我，還是很危險。”
“我又停下。”
“你會學壞的。”
“我再退開。”
“你說，滾開。”
“我非常生氣，非常傷心，還是滾開了。”兩根手指跑跑跑，離另外兩根手指遠了，跑到夏火山的手背，迷路似的，在原地打轉。
“每次，我要做一些事，‘聽話’總會攔住我。為了我好，為了不出錯，為了這個那個……每次，我都聽了。”丁楷的眼眶泛酸，指尖一步步往前走。
順著小臂，翻越肩頭，停在夏火山的心口。
隔著順滑溫暖的衣料，他在這裏點了點，“我真正在想什麽，想做什麽，沒人在乎，連我自己也不在乎。”
“呼啦啦——”
一列火車貼著月亮，掠過高架。車輪與鋼軌擦出細碎的顫音，下一秒變成沈重的轟鳴，地面在震動，野草在風中一片片倒伏。
他們齊齊擡頭，視線追著那串發光的窗格飛速遠去，直到消失，重新落回彼此身上。
“這一次，我不想聽任何人的話。我想看看，不跑會怎麽樣？”丁楷眨了眨眼睛，拍了下沙發扶手，“所以，我還在這裏，順便替你搬搬沙發，完成你的計劃。”
夏火山側過頭，借著月光，像第一次認識丁楷，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他很慢地點一下頭，嘴角掛起淺淺的弧度，“這樣很好。”
一只鳥忽然在他們身後叫了起來。
“啾啾啾……”
像老式電子游戲裏的激光槍。
丁楷清了清嗓子：“這個打激光槍的鳥是什麽鳥？”
夏火山也清了清嗓子，“夜鷹。”
“你還是什麽都知道。”
“只是你正好問了我知道的。”
有了這只激光槍鳥的插嘴，氣氛莫名松快了很多。
丁楷把手貼在沙發布面上，一點點把粗糙的褶皺捋平。
夏火山呼出一口氣，肩背落出放松的弧度。
河水的聲音變得清晰，帶來一份難得的安靜和愜意。
“我們取的名字真好，秘密基地。”丁楷說，“每次來，我們都會說一些秘密。”
夏火山說：“好像是。”
“夏火山，再過三十年，我們還會這樣調皮搗蛋嗎？”
“我沒想過這麽遠的事。”
“我替你想，我們變成兩個白頭發的老頭。人家都說老了會變固執，我會變成一個愛在背地裏翻白眼、天天巴望退休的刻薄老頭，你會變成一個一天說話不超過三句、一張嘴就能把別人精神殺死的哥特老頭。”
夏火山笑出聲音，歪在沙發一側，指住遠處的高架鐵路，“要不要去那一邊看看？我們沒去過，六十歲就玩不動了。”
丁楷猛地後仰，失重感把他嚇了一跳，不是自己坐穩了，是夏火山一直在另一頭壓住重量。
“不急，還有三十年，我們還可以玩三十年，多的是地方沒有去過。”他又驚又笑，望住夏火山，“這裏的風景也很好。”
畫面幹凈，像有人刻意清掃過天空和地面。
“是很好。”夏火山微揚起臉，看著月亮，身體和黑夜幾乎融為一體，留下一道朦朧的輪廓。
丁楷看入迷了，舉起雙手，框住這個美麗的鏡頭。
察覺到他的目光，夏火山轉過臉來，黑發在風中飛舞，彎起眼睛，“你在幹什麽？”
他說：“拍下來。”
夏火山在他的手指框裏變了表情，眉毛擰起，“你的攝影機呢？”
丁楷看向空空的雙手，呆了半分鐘，“在你家樓下的垃圾桶上。”
夏火山呆了一秒鐘，罵出一句：“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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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秘密基地的小路不平整，車身左右搖擺，砂石在輪胎下“喀喀”響。
夏火山聽他罵完，眼睛看著路，“你這麽討厭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丁楷倚在車窗上，望向這張側臉，視線顛簸又朦朧，微笑著反問：“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我問你，你又問我。”
“在你看來呢？”
“你……”夏火山聳下肩膀，“你太念舊，放不下。”
丁楷點點頭，“你以為我走了的那一刻，有沒有發自內心的開心？”
車停下，夏火山皺起眉頭，作勢要拉車門。
丁楷伸出手臂，攔在方向盤上，前傾上身，影子投向夏火山的臉。
夏火山的睫毛垂著，抖著，聲音很輕：“沒有。”
影子褪開，車頂燈有些刺眼，副駕駛的門開了，冷風灌進車內。
丁楷站在車外，“我們先把沙發搬下來。”
兩個人一一解開綁帶，擡下沙發。
還是丁楷指揮，夏火山配合，一人一頭。
水泥地的四周長滿野草，半人高，纏著他們的褲腿，拉扯沙發的腳。他們把沙發擡到空地中間，放下，明顯不平，往一頭傾斜。
丁楷掏出口袋裏的斷腳，叫夏火山打手電筒，把這根腳塞回原位。
他拍了拍手，“試一試？”
夏火山欣然同意，往正中間一坐。
“噗”的一聲，斷腳受力飛了出去，飛進伸手不見五指的草叢。丁楷打開手電筒去看，無邊無際的枯枝敗葉，哪裏去找一根巴掌大的腳。
“我找個東西墊一下。”夏火山在車裏找了半天，只有一本書，《大師電影解析》。
他把這本書對折，再對折，折得厚厚的，彎腰塞了進去。
丁楷心想：“這本書太有用了，有用到墊沙發腳。”
兩人並排坐下，把《大師電影解析》壓出“嚓”一聲慘叫。
能坐，微晃。
以前他們坐在地上，毫無顧忌地分享零食，煩惱，秘密，比親兄弟還親密。
現在有了一臺沙發，不至於坐在地上弄臟衣褲，硌著屁股，卻要盡量維持一份微妙的平衡，不那麽自在舒服。
丁楷停直腰背，不敢往沙發背上靠，“這裏是我們用腳走得最遠的地方。”
夏火山撐住沙發扶手，“世界的盡頭。”
夜裏十一點，白底灰花的半圓月亮，掛在遙遠的高架鐵路另一頭。
田地沒有作物，來時的路上沒有了房屋，曾經的采砂船也不見了，還帶走了河沙做的小山丘。
放眼看過去，平坦，空蕩，荒郊野嶺，看不見的河水在自然堤壩下潺潺流動。
橘紅色的小車關燈後，極致的黑承托出水泥地的白，白晃晃的地面擺著一臺沙發。
大品牌，布面，輪廓方正，簡約風。
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
他們面面相覷，相繼發出笑聲。
丁楷的肩膀發抖，“這個場面好荒誕。”
“說得好像拖它來的時候，你不在場。”夏火山扶住額頭。
笑意還掛在臉上，丁楷換了個坐姿，右手支住下巴，“要是昨天你對我點一下頭，現在我們已經坐在我家，吹著空調，喝兩杯我調的酒，看一部文藝片、一部恐怖片，差不多可以做了。”
不知道是面對一片寂靜的漆黑，還是丁楷沒有離開，跟他交換了“討厭”，依舊坐在他的身邊。夏火山感覺自己慢了下來，白天的他很急躁，還很混亂，把每一分鐘塞得滿滿當當。
他深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夜間的冷空氣清新，洗凈了拖沙發和開車的疲勞，“你還會喝很多次酒，看很多部電影，做很多次愛，但不會再有這臺沙發，不會再來這裏，不會再有這麽荒誕的一天。”
丁楷學他，吸氣，伸懶腰，“也是，一生又有幾次這樣的體驗。大半夜，扛著一臺沙發，坐在荒郊野地裏說話。”
他的雙臂伸出去，右臂沒有收回來，悄悄放上沙發的靠背，虛虛攔在夏火山的背後，“我走了，你不開心，我可以理解成你的痛苦加倍了嗎？”
夏火山點頭。
“你寧願承受加倍的痛苦，也要趕我走。”
夏火山還是點頭。
“為什麽？”
夏火山叫丁楷把手掌伸出來。
丁楷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攤開。
夏火山擡起雙手，分別伸出食指和中指，四個指尖落在丁楷的掌心。
在這張小小的白色舞臺上，左手扮一個人，右手扮演另一個人。
四根手指模仿出四條腿，面對面站著。
左邊的手指往前走了一步，“這是我。”
“你很特別，很有意思。”右邊的手指也往前走了一步。
“這是我。”左邊的手指再往前一步。
右邊的手指退了一步，“你變壞了。”
左手轉過身，背對對方，“還有更壞的，不給你看了，不要跟我玩了。”
“我要看，我要跟你玩。”
“好。”左手再次轉過來，往前一步，兩步，三步，“你以為我會停下嗎？這也是我，這還是我。”
右手退了一步，兩步，三步，退到丁楷的肘關節上，“我不理解，我不接受，我不同意。”
左手不再前進，一大步一大步後退，退到丁楷的指尖，“我不靠近你了，你也不用後退了。”
右手孤零零站了幾秒鐘，不知道在想什麽，開始前進。食指中指點著小臂，小跑著到指尖，前傾手背，貼住左手。
左手問：“你理解了嗎？接受了嗎？同意了嗎？”
“我在盡力。”右手說。
月光下，這片方寸之間的舞臺，四根手指同步前進，後退，蹦跳，交叉，緊緊纏繞，停下了。
右手退開一步，“抱歉，我還是做不到。”
“沒關系。”左手擡起食指，彈了下右手的中指，像一腳踢開，“別再來了，我沒力氣玩第二次了。”
“你以為你裝得很好。”夏火山收起雙手，抱在胸前，“我一直知道，小時候的你對我的叛逆很排斥，長大後的你對我也沒有過一秒鐘的認同。在很多時候，我對你說真話，能看見你躲在你的笑臉後面搖頭嘆氣。我們一起走又怎麽樣，只是重覆昨天往前數的每一天、二十幾年。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次，你在心裏質疑我，排斥我，我在你的心裏會比現在更討厭，直到你忍受不了了，跟別人一樣推開我。我不會為了短暫的快樂騙自己，也受不了你騙自己，跟我保持虛假的和平。”
丁楷說：“我很羨慕你。”
夏火山一怔：“羨慕什麽？”
“你只做你想做的，誰都影響不了你。”丁楷垂下眼睛，五指收攏，指腹摩挲著這片掌心，“這麽多年，我連冷場那點尷尬都忍受不了，刻意不去評價別人，更別說跟別人起沖突。沖突需要勇氣，贏了要面臨失去的風險，輸了會受到懲罰和付出代價。我怕痛，怕吃苦，還很脆弱，接受不了沖突的後果。我放過每一個招惹我的人，原諒每一件傷害過我的事，每一個不順眼的地方，我都當沒有看見，還是失去了很多很多。”
一開始，這部影片就沒有留下什麽，只是在接二連三地失去。
竹光路的小店，二小，情人巧克力，鬼洞，博物館，電影院，全部沒了。他好不容易決定起一次沖突，羅厲沒了。
他珍視的，在他的鏡頭裏一一化為泡影。他賦予的意義，在夏火山的真相面前不堪一擊。
坐上這張沙發之前，他經歷了人生從未有過的兩天一夜。像嘗試無數次還是失敗的主角，看透了惡性循環的命運，只好自暴自棄。他丟開攝影機，蜷縮在自己的車裏，車頂的陰影籠罩著他，深深的困惑，挫敗，無力，跟眼前的午夜一樣濃重。
在電影劇本上，他的個人影片度過了標準的“失去一切”，迎來了“靈魂黑夜”。
“嗒！”
紅光一閃，夏火山點了根煙，把黑夜燒出一個明亮的窟窿。
“今天，你沒失去，還克服了你的恐懼。”他深邃的眼窩燒起兩叢小火苗，雙唇微張，吐出雪白的煙霧，“你在車上向我展示了你的傲慢和刻薄，只差把我上輩子的事翻出來罵，沒比我差什麽。”
丁楷不好意思地笑，“謝謝誇獎。”
夏火山說：“不客氣。”
“夏火山，你知道……”丁楷抿了下嘴唇，繃直的肩背好酸痛。他洩下力氣，靠上沙發，管他的，塌就塌，離地也沒多遠，“你的經歷比一般人覆雜，你的個性比我認識的人都激烈，你的品行在我眼裏很難定義，你的原則我基本不同意。”
夏火山靜了一會兒，“你終於說出來了。”
“等了很久嗎？”
“很久。”
“多久？”
夏火山笑了下，“記不清了。”
“要是我們永遠書信聯系，我繼續幻想我想要的，你也會跟我繼續保持距離，保護著我的幻想。我們不會吵架，更不會打架。我這一生都在迷迷糊糊地過，大人說什麽我聽什麽，怎麽相安無事我怎麽活。可是，我又明顯對這種狀態不滿足，不然怎麽會主動來找你。你無拘無束，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會說半句違心的話。”丁楷仰起頭，呼吸也跟著停了一拍，喉嚨有東西堵住似的，“在你強大的自我面前，我簡直喘不過氣來。”
火光亮了又暗，煙草“嘶嘶”作響，夏火山摁掉煙蒂，火星熄滅後，低聲說：“喘不過氣就跑。”
“沒錯，我一直這樣，一有沖突，我就跑，裝沒事發生，把不好聽的話咽下去，再裝傻笑一笑。”丁楷點頭，拍住夏火山的肩頭，“你問我，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夏火山看著他。
他也豎起四根手指，沿著夏火山的手臂往下走。
兩根先一步走了下去，後兩根跟上。
前兩根停住，“你說，別過來，危險。”
“我說好。”後兩根退了兩步。
前兩根又往前走，“別跟著我，還是很危險。”
“我又停下。”
“你會學壞的。”
“我再退開。”
“你說，滾開。”
“我非常生氣，非常傷心，還是滾開了。”兩根手指跑跑跑，離另外兩根手指遠了，跑到夏火山的手背，迷路似的，在原地打轉。
“每次，我要做一些事，‘聽話’總會攔住我。為了我好，為了不出錯，為了這個那個……每次，我都聽了。”丁楷的眼眶泛酸，指尖一步步往前走。
順著小臂，翻越肩頭，停在夏火山的心口。
隔著順滑溫暖的衣料，他在這裏點了點，“我真正在想什麽，想做什麽，沒人在乎，連我自己也不在乎。”
“呼啦啦——”
一列火車貼著月亮，掠過高架。車輪與鋼軌擦出細碎的顫音，下一秒變成沈重的轟鳴，地面在震動，野草在風中一片片倒伏。
他們齊齊擡頭，視線追著那串發光的窗格飛速遠去，直到消失，重新落回彼此身上。
“這一次，我不想聽任何人的話。我想看看，不跑會怎麽樣？”丁楷眨了眨眼睛，拍了下沙發扶手，“所以，我還在這裏，順便替你搬搬沙發，完成你的計劃。”
夏火山側過頭，借著月光，像第一次認識丁楷，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他很慢地點一下頭，嘴角掛起淺淺的弧度，“這樣很好。”
一只鳥忽然在他們身後叫了起來。
“啾啾啾……”
像老式電子游戲裏的激光槍。
丁楷清了清嗓子：“這個打激光槍的鳥是什麽鳥？”
夏火山也清了清嗓子，“夜鷹。”
“你還是什麽都知道。”
“只是你正好問了我知道的。”
有了這只激光槍鳥的插嘴，氣氛莫名松快了很多。
丁楷把手貼在沙發布面上，一點點把粗糙的褶皺捋平。
夏火山呼出一口氣，肩背落出放松的弧度。
河水的聲音變得清晰，帶來一份難得的安靜和愜意。
“我們取的名字真好，秘密基地。”丁楷說，“每次來，我們都會說一些秘密。”
夏火山說：“好像是。”
“夏火山，再過三十年，我們還會這樣調皮搗蛋嗎？”
“我沒想過這麽遠的事。”
“我替你想，我們變成兩個白頭發的老頭。人家都說老了會變固執，我會變成一個愛在背地裏翻白眼、天天巴望退休的刻薄老頭，你會變成一個一天說話不超過三句、一張嘴就能把別人精神殺死的哥特老頭。”
夏火山笑出聲音，歪在沙發一側，指住遠處的高架鐵路，“要不要去那一邊看看？我們沒去過，六十歲就玩不動了。”
丁楷猛地後仰，失重感把他嚇了一跳，不是自己坐穩了，是夏火山一直在另一頭壓住重量。
“不急，還有三十年，我們還可以玩三十年，多的是地方沒有去過。”他又驚又笑，望住夏火山，“這裏的風景也很好。”
畫面幹凈，像有人刻意清掃過天空和地面。
“是很好。”夏火山微揚起臉，看著月亮，身體和黑夜幾乎融為一體，留下一道朦朧的輪廓。
丁楷看入迷了，舉起雙手，框住這個美麗的鏡頭。
察覺到他的目光，夏火山轉過臉來，黑發在風中飛舞，彎起眼睛，“你在幹什麽？”
他說：“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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