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永不見陽光的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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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永不見陽光的過道
客廳沒開大燈。
丁楷坐在沙發上，戴著耳機，耳機接著錄音器，聽今天錄下的聲音：夏火山講述時的聲線，風吹過夏家巷的廢墟，樹葉在四周響動，停在最後那句“抱歉，我沒做到”。
他摘下耳機，拿過攝影機，小心地卸下膠片盒，撫過冰冷的黑色外殼，裝密封袋，放進收納箱，像封存一件危險的證物。
夏火山洗完澡出來，看到沙發上的丁楷。
丁楷眉頭緊鎖，嘴唇抿起，嚴肅又認真的一張側臉。這張臉轉過來，目光有些疲憊，“明天去哪裏？”
“羅厲家。”夏火山說，“把博物館和電影院這種大場面留到最後。”
“好。”丁楷放好背包和攝影機，往客房走。
兩人沈默地並排，走過客廳，在兩道門中間分開。
上午九點，夏火山出了趟門，給車加滿油，路過超市，拐了進去。
再到家，他提著兩個小砂鍋，自嘲地笑笑，上次買廚具，還是買房的時候。
他躡手躡腳進廚房放好砂鍋，聞到一股自己的洗發水香味，一仰頭，丁楷站著門口，身上設備齊全。
他咳了一下：“你醒了？”
丁楷朝大門擡擡下巴，“出發。”
去羅厲家的路上，丁楷忽然開口，不太在意的語氣：“我們先去他家的停車場，再去他家裏。”
夏火山的指尖敲打方向盤，原裝皮質方向盤，聲音有些悶。過了幾分鐘，他的目光遲疑，手指不敲了，“去他家裏幹什麽？”
丁楷實話實說：“算賬。”
夏火山回過味來了，“你真能忍。”
“忍了這麽多年，不差兩天。”丁楷垂下眼睛，手指一點點勒緊攝影機背帶，再放開，遲到十幾年的憤怒和指控，也隨著指尖的血流釋放開來，“要是羅厲不在家怎麽辦？”
“他在，他不出門。”
“你沒跟他聯系，怎麽知道？”
“我回承陽那年，碰到一個一中的同學，聽說一些他的情況，不是很好。”
丁楷心想，連混都混不下去，報應。
夏火山問：“找到他以後，你要跟他打一架？”
“我不打架。”丁楷板了一路的臉，繃不住松懈，為自己辯解，“這些年，我想不通誰在中間牽線，引你認識了那些人。我以為是吳小澤，還兇了吳小澤一頓。羅厲跟我沒說過話，我懷疑他，又沒有證人和證據，直到你親口說出來。”
夏火山一臉探究，“你兇了吳小澤，怎麽兇的？”
“你什麽表情，我有脾氣的。”
夏火山撇撇嘴，對他表示肯定，“你要怎麽面對羅厲，不要在腦子裏幻想了，我們排練一下。”
丁楷清清嗓子，橫了擋風玻璃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繼續。”
“你作為我們的朋友，夏火山的朋友，用了他多少零花錢，怎麽做得出這麽沒有道德底線的事。你跟你那個表哥狼狽為奸，說真的，過得不好也是活該！”
“小學生罵法。”
“成年人怎麽罵？”
夏火山的嘴角微微勾起，“你可以笑著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很關心他的樣子，‘老同學，聽說你過得不好，我給你找份事情做，我爸在監獄是一把手，總能說得上話。’”
丁楷皺起眉頭，“你從哪裏學來的”差點脫口而出，硬生生咽下去，“我不會這樣。”
“隨你，我只是舉個例子。你罵完了，要不要邀請他拍電影，給他安排一點戲份，也拍下他尷尬的表情。”
丁楷當真認真思考起來，“我會爭取他的同意。”
夏火山笑得肩膀亂抖。
車身在上坡時傾斜，擋風玻璃正好對上金屬的小區門頭，雨水在字下流出條條痕跡，像陳年的眼淚，風化成了黑色。
開進地下停車場，夏火山停車，熄火。
丁楷背上攝影機，打開門，陰涼和黴味撲面，多年前的回憶引他望向一個方向——沒有盡頭的地下儲藏室過道。
“砰”的一聲。
夏火山關上車門，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對這個地方還保留了一些記憶。後腦勺出現劈裏啪啦的腳步追逐聲，他回過身，撞到一堵溫熱的胸膛，緩緩擡起頭。
丁楷站在他的身後，對上他一副兇狠的表情，濃眉壓住深邃的眼睛。
丁楷下意識低下頭，聲音也柔：“怎麽了？”
“記起他們在這裏追我，好在我跑得快。”剛才的表情一閃而過，夏火山沒事人似的，伸出右臂，掌心朝向儲藏室過道。他對丁楷做出邀請的手勢，像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屋導游，“恐怖片一樣的場地，適合談論死亡。”
丁楷坦然地走上前去。
漆黑狹長的過道，看起來還是沒有盡頭。
夏火山走在前面，丁楷跟在他的身後。
他走近過道一步，細微的“嗒”一聲，跟前亮起一道感應燈，自上而下的三角形光，照出兩側銹跡斑斑的小門。
不裝燈，符合他們的記憶。裝了燈，他們可以輕松完成挑戰，還能用攝影機記錄下來。
丁楷打開鏡頭蓋。
“等我出去，你要叫我大哥。”夏火山說，發絲在逆光下變成銀絲，邁了兩個大步。
前面的感應燈又亮起三道，為他們延伸出一條明亮的小道。
丁楷追到他的正面，“我要在你前面。”
夏火山側身溜過去，“想得美。”
“不行。”
“讓開。”
兩個大男人，在伸不開手臂的小道擠來擠去，攝影機撞上鐵門，“咚——”，鐵門不斷顫抖，發出敲鑼似的回音。
丁楷不敢動。
夏火山也不敢動了。
兩個人默契地低下頭，確認攝影機沒事。回聲漸漸消失，他們再擡眼看向對方，窘迫的笑意掛在臉上。
感應燈滅了。
兩道近距離的急促呼吸，在這條漆黑的小道無限放大，清晰又親密。
夏火山聽見一道吞咽口水的聲音，曾經一起看鬼片的場景在眼前浮現，他會從指縫裏偷看丁楷驚恐的表情，再偷偷地笑。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丁楷的外套，再找找，找到丁楷的手腕，搭住，拍了拍。
他悄聲說：“別怕。”
“嗒！”
燈亮了。
丁楷的臉近在咫尺，直直看著他，喉結滾動：“我不怕。”
丁楷的眼神和語氣，沈沈的，有股吸力，看得夏火山一身不自在。他躲開這道目光，剛要縮回手。丁楷把他的手摁住，再是一拽。他順著這股力氣往前跌，丁楷身上的味道沖進他的鼻腔。淡淡的煙草味，屬於他的氣味出現在丁楷身上，像一種傳染。
緊接著，衣物窸窸窣窣，丁楷的另一只手，握上他的後頸。
後頸上的手在用力，迫使他仰起頭，帶著陌生的侵略性。他的全身僵硬，頭皮發麻，腦子裏只剩一種簡單的思考：這個人，不是直男嗎？
丁楷的臉越來越近，近到他忘了呼吸，看著丁楷的睫毛在燈下投出顫抖的黑影。四片嘴唇相接的剎那，他幾乎本能地偏過了臉。
丁楷的吻，擦過他的鼻尖和上唇，落在他的臉頰上。
像一枚火漆印章，把他燙穿，全身的毛孔怒張，甚至滋滋作響。
兩人保持著緊貼的姿勢。
丁楷的心口一沈，問自己在幹什麽。
夏火山下意識給他的安撫，叫他別怕，令他的內心觸動；還是過道裏的昏暗和親密的距離，使他記起他們上一個吻。
不好的吻。
他產生一種沖動，修正它，給夏火山一個好的、屬於他的吻。
這股強大的沖動一瞬間吞噬了他，行動卻失敗了。他生出一腔煩躁又不安的“憑什麽”，細細打量起夏火山，卻沒有在這張臉上找到厭惡或抗拒。
夏火山的眼睛大睜著，嘴唇微張，一臉自己未察覺的孩子般的茫然。
好像嚇到他了，丁楷這樣想，沒有退開，嘴唇仍然貼住夏火山滾燙的臉頰，輕輕摩擦，慢慢地說話：“等我的假過完了，你賣了房子，你……”
夏火山豎起一身雞皮疙瘩，丁楷含著他的臉皮，吐出每一個字都是濕的，熱的，鉆進他的骨頭縫裏發癢。
他不想再聽剩下的，猛地偏過頭，堵上丁楷的嘴唇。
去你的乖巧聖潔正經直男。
這條永不見陽光又塞滿童年陰影的過道，地面濕滑，墻根爬滿黴斑，什麽放進來都會變質，哪怕二十二年的友情。
這裏只有黑暗、銹跡、黴菌和他們，就他們兩個。
他一面吻著這雙喜歡說好話的嘴，一面惡狠狠地揪住丁楷的衣領，把丁楷抵到墻上。丁楷的吻技一般，跟外表一樣斯文體面，力氣倒大，雙臂勒得他肋骨發痛。
他松開丁楷的衣領，雙手游走到丁楷的脖子上，彈琴似的撫過這顆滾動的喉結，刻意挑逗，力度輕柔。腰上的手狠狠掐了他一把，他笑了下，報覆性地咬了口丁楷的下唇，乘機換氣。
替他去算賬的丁楷好順眼，行為失控的丁楷更上頭，他和這樣的丁楷接吻，像摧毀一座高塔，撕掉一張白紙，汙染一片天藍色的朝聖之地。
他一點也不愧疚，抓起丁楷的頭發，獻出此生最賣力的吻技，拉對方和自己一同迎接窒息。
聽覺在昏暗的環境下變得尤為靈敏。兩副身體衣著整齊，卻死命緊貼著、蹭著，牛仔褲磨得腰身火辣辣的，像要破皮，外套又沙拉拉擦過鐵門和墻。舌尖攪得唾液“嘖嘖”響，兩種嗓音一道接一道的鼻音，大口大口地低喘。各種隱秘的動靜，黏糊地在過道流竄，貼著墻皮滾過去，又回到他們的耳邊炸開，像絢爛的禮花在夜空不斷攀升。
慶祝這份長久的關系，短暫地褪去了純潔。
兩人胸腔裏的氧氣耗盡，停了這個吻，靜靜地抱在一起。
燈又滅了。
夏火山推了丁楷一下。
丁楷自覺後退一步。
燈再亮，夏火山靠在墻上，頭發有些亂，嘴唇微微腫起，泛著水光，“你這個毛病，能不能改改？”
“什麽毛病？”丁楷舔了舔嘴角，微痛，夏火山咬他了。
“在開心的時候，說不開心的事。”夏火山說，“以後會分開的話，到分開再說吧。”
丁楷茫然地看著他，像看向一個窟窿，很空，找不到具體內容。下一瞬間，無端出現好多知了，在耳邊聲嘶力竭地叫，一道稚嫩悲傷的聲音出現：
“你剛才還說永遠——”
回憶的潮水湧過這根過道，洗去空氣裏殘留的迷離和暧昧，奔向還未亮燈的盡頭。
丁楷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夏火山後退半步，把前面的位置讓給丁楷，“你走前面，我也不會叫你大哥。”
“耍賴鬼。”丁楷對他舉起攝影機，拍下他此刻的臉，雙頰連接下頜和耳根，不自然地紅著一大片。
夏火山瞥了鏡頭一眼，好像在問：你能拿我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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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沒開大燈。
丁楷坐在沙發上，戴著耳機，耳機接著錄音器，聽今天錄下的聲音：夏火山講述時的聲線，風吹過夏家巷的廢墟，樹葉在四周響動，停在最後那句“抱歉，我沒做到”。
他摘下耳機，拿過攝影機，小心地卸下膠片盒，撫過冰冷的黑色外殼，裝密封袋，放進收納箱，像封存一件危險的證物。
夏火山洗完澡出來，看到沙發上的丁楷。
丁楷眉頭緊鎖，嘴唇抿起，嚴肅又認真的一張側臉。這張臉轉過來，目光有些疲憊，“明天去哪裏？”
“羅厲家。”夏火山說，“把博物館和電影院這種大場面留到最後。”
“好。”丁楷放好背包和攝影機，往客房走。
兩人沈默地並排，走過客廳，在兩道門中間分開。
上午九點，夏火山出了趟門，給車加滿油，路過超市，拐了進去。
再到家，他提著兩個小砂鍋，自嘲地笑笑，上次買廚具，還是買房的時候。
他躡手躡腳進廚房放好砂鍋，聞到一股自己的洗發水香味，一仰頭，丁楷站著門口，身上設備齊全。
他咳了一下：“你醒了？”
丁楷朝大門擡擡下巴，“出發。”
去羅厲家的路上，丁楷忽然開口，不太在意的語氣：“我們先去他家的停車場，再去他家裏。”
夏火山的指尖敲打方向盤，原裝皮質方向盤，聲音有些悶。過了幾分鐘，他的目光遲疑，手指不敲了，“去他家裏幹什麽？”
丁楷實話實說：“算賬。”
夏火山回過味來了，“你真能忍。”
“忍了這麽多年，不差兩天。”丁楷垂下眼睛，手指一點點勒緊攝影機背帶，再放開，遲到十幾年的憤怒和指控，也隨著指尖的血流釋放開來，“要是羅厲不在家怎麽辦？”
“他在，他不出門。”
“你沒跟他聯系，怎麽知道？”
“我回承陽那年，碰到一個一中的同學，聽說一些他的情況，不是很好。”
丁楷心想，連混都混不下去，報應。
夏火山問：“找到他以後，你要跟他打一架？”
“我不打架。”丁楷板了一路的臉，繃不住松懈，為自己辯解，“這些年，我想不通誰在中間牽線，引你認識了那些人。我以為是吳小澤，還兇了吳小澤一頓。羅厲跟我沒說過話，我懷疑他，又沒有證人和證據，直到你親口說出來。”
夏火山一臉探究，“你兇了吳小澤，怎麽兇的？”
“你什麽表情，我有脾氣的。”
夏火山撇撇嘴，對他表示肯定，“你要怎麽面對羅厲，不要在腦子裏幻想了，我們排練一下。”
丁楷清清嗓子，橫了擋風玻璃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繼續。”
“你作為我們的朋友，夏火山的朋友，用了他多少零花錢，怎麽做得出這麽沒有道德底線的事。你跟你那個表哥狼狽為奸，說真的，過得不好也是活該！”
“小學生罵法。”
“成年人怎麽罵？”
夏火山的嘴角微微勾起，“你可以笑著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很關心他的樣子，‘老同學，聽說你過得不好，我給你找份事情做，我爸在監獄是一把手，總能說得上話。’”
丁楷皺起眉頭，“你從哪裏學來的”差點脫口而出，硬生生咽下去，“我不會這樣。”
“隨你，我只是舉個例子。你罵完了，要不要邀請他拍電影，給他安排一點戲份，也拍下他尷尬的表情。”
丁楷當真認真思考起來，“我會爭取他的同意。”
夏火山笑得肩膀亂抖。
車身在上坡時傾斜，擋風玻璃正好對上金屬的小區門頭，雨水在字下流出條條痕跡，像陳年的眼淚，風化成了黑色。
開進地下停車場，夏火山停車，熄火。
丁楷背上攝影機，打開門，陰涼和黴味撲面，多年前的回憶引他望向一個方向——沒有盡頭的地下儲藏室過道。
“砰”的一聲。
夏火山關上車門，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對這個地方還保留了一些記憶。後腦勺出現劈裏啪啦的腳步追逐聲，他回過身，撞到一堵溫熱的胸膛，緩緩擡起頭。
丁楷站在他的身後，對上他一副兇狠的表情，濃眉壓住深邃的眼睛。
丁楷下意識低下頭，聲音也柔：“怎麽了？”
“記起他們在這裏追我，好在我跑得快。”剛才的表情一閃而過，夏火山沒事人似的，伸出右臂，掌心朝向儲藏室過道。他對丁楷做出邀請的手勢，像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屋導游，“恐怖片一樣的場地，適合談論死亡。”
丁楷坦然地走上前去。
漆黑狹長的過道，看起來還是沒有盡頭。
夏火山走在前面，丁楷跟在他的身後。
他走近過道一步，細微的“嗒”一聲，跟前亮起一道感應燈，自上而下的三角形光，照出兩側銹跡斑斑的小門。
不裝燈，符合他們的記憶。裝了燈，他們可以輕松完成挑戰，還能用攝影機記錄下來。
丁楷打開鏡頭蓋。
“等我出去，你要叫我大哥。”夏火山說，發絲在逆光下變成銀絲，邁了兩個大步。
前面的感應燈又亮起三道，為他們延伸出一條明亮的小道。
丁楷追到他的正面，“我要在你前面。”
夏火山側身溜過去，“想得美。”
“不行。”
“讓開。”
兩個大男人，在伸不開手臂的小道擠來擠去，攝影機撞上鐵門，“咚——”，鐵門不斷顫抖，發出敲鑼似的回音。
丁楷不敢動。
夏火山也不敢動了。
兩個人默契地低下頭，確認攝影機沒事。回聲漸漸消失，他們再擡眼看向對方，窘迫的笑意掛在臉上。
感應燈滅了。
兩道近距離的急促呼吸，在這條漆黑的小道無限放大，清晰又親密。
夏火山聽見一道吞咽口水的聲音，曾經一起看鬼片的場景在眼前浮現，他會從指縫裏偷看丁楷驚恐的表情，再偷偷地笑。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丁楷的外套，再找找，找到丁楷的手腕，搭住，拍了拍。
他悄聲說：“別怕。”
“嗒！”
燈亮了。
丁楷的臉近在咫尺，直直看著他，喉結滾動：“我不怕。”
丁楷的眼神和語氣，沈沈的，有股吸力，看得夏火山一身不自在。他躲開這道目光，剛要縮回手。丁楷把他的手摁住，再是一拽。他順著這股力氣往前跌，丁楷身上的味道沖進他的鼻腔。淡淡的煙草味，屬於他的氣味出現在丁楷身上，像一種傳染。
緊接著，衣物窸窸窣窣，丁楷的另一只手，握上他的後頸。
後頸上的手在用力，迫使他仰起頭，帶著陌生的侵略性。他的全身僵硬，頭皮發麻，腦子裏只剩一種簡單的思考：這個人，不是直男嗎？
丁楷的臉越來越近，近到他忘了呼吸，看著丁楷的睫毛在燈下投出顫抖的黑影。四片嘴唇相接的剎那，他幾乎本能地偏過了臉。
丁楷的吻，擦過他的鼻尖和上唇，落在他的臉頰上。
像一枚火漆印章，把他燙穿，全身的毛孔怒張，甚至滋滋作響。
兩人保持著緊貼的姿勢。
丁楷的心口一沈，問自己在幹什麽。
夏火山下意識給他的安撫，叫他別怕，令他的內心觸動；還是過道裏的昏暗和親密的距離，使他記起他們上一個吻。
不好的吻。
他產生一種沖動，修正它，給夏火山一個好的、屬於他的吻。
這股強大的沖動一瞬間吞噬了他，行動卻失敗了。他生出一腔煩躁又不安的“憑什麽”，細細打量起夏火山，卻沒有在這張臉上找到厭惡或抗拒。
夏火山的眼睛大睜著，嘴唇微張，一臉自己未察覺的孩子般的茫然。
好像嚇到他了，丁楷這樣想，沒有退開，嘴唇仍然貼住夏火山滾燙的臉頰，輕輕摩擦，慢慢地說話：“等我的假過完了，你賣了房子，你……”
夏火山豎起一身雞皮疙瘩，丁楷含著他的臉皮，吐出每一個字都是濕的，熱的，鉆進他的骨頭縫裏發癢。
他不想再聽剩下的，猛地偏過頭，堵上丁楷的嘴唇。
去你的乖巧聖潔正經直男。
這條永不見陽光又塞滿童年陰影的過道，地面濕滑，墻根爬滿黴斑，什麽放進來都會變質，哪怕二十二年的友情。
這裏只有黑暗、銹跡、黴菌和他們，就他們兩個。
他一面吻著這雙喜歡說好話的嘴，一面惡狠狠地揪住丁楷的衣領，把丁楷抵到墻上。丁楷的吻技一般，跟外表一樣斯文體面，力氣倒大，雙臂勒得他肋骨發痛。
他松開丁楷的衣領，雙手游走到丁楷的脖子上，彈琴似的撫過這顆滾動的喉結，刻意挑逗，力度輕柔。腰上的手狠狠掐了他一把，他笑了下，報覆性地咬了口丁楷的下唇，乘機換氣。
替他去算賬的丁楷好順眼，行為失控的丁楷更上頭，他和這樣的丁楷接吻，像摧毀一座高塔，撕掉一張白紙，汙染一片天藍色的朝聖之地。
他一點也不愧疚，抓起丁楷的頭發，獻出此生最賣力的吻技，拉對方和自己一同迎接窒息。
聽覺在昏暗的環境下變得尤為靈敏。兩副身體衣著整齊，卻死命緊貼著、蹭著，牛仔褲磨得腰身火辣辣的，像要破皮，外套又沙拉拉擦過鐵門和墻。舌尖攪得唾液“嘖嘖”響，兩種嗓音一道接一道的鼻音，大口大口地低喘。各種隱秘的動靜，黏糊地在過道流竄，貼著墻皮滾過去，又回到他們的耳邊炸開，像絢爛的禮花在夜空不斷攀升。
慶祝這份長久的關系，短暫地褪去了純潔。
兩人胸腔裏的氧氣耗盡，停了這個吻，靜靜地抱在一起。
燈又滅了。
夏火山推了丁楷一下。
丁楷自覺後退一步。
燈再亮，夏火山靠在墻上，頭發有些亂，嘴唇微微腫起，泛著水光，“你這個毛病，能不能改改？”
“什麽毛病？”丁楷舔了舔嘴角，微痛，夏火山咬他了。
“在開心的時候，說不開心的事。”夏火山說，“以後會分開的話，到分開再說吧。”
丁楷茫然地看著他，像看向一個窟窿，很空，找不到具體內容。下一瞬間，無端出現好多知了，在耳邊聲嘶力竭地叫，一道稚嫩悲傷的聲音出現：
“你剛才還說永遠——”
回憶的潮水湧過這根過道，洗去空氣裏殘留的迷離和暧昧，奔向還未亮燈的盡頭。
丁楷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夏火山後退半步，把前面的位置讓給丁楷，“你走前面，我也不會叫你大哥。”
“耍賴鬼。”丁楷對他舉起攝影機，拍下他此刻的臉，雙頰連接下頜和耳根，不自然地紅著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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