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夏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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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夏家巷
橘紅的越野車開過水泥灰大橋，拐向河邊公園的馬路。
緊挨馬路的綠化帶一側，兩個環衛工人正修建灌木，揚飛一大片碎碎的綠葉，隱約的電鋸聲傳進車內。
夏火山按下車窗，微風灌進車內，“聞到沒有？”
丁楷吸吸鼻子，聞到了，“淡淡的青蘋果味。”
夏火山放緩車速，“光我說高中的事，不公平，你也說幾件印象深刻的。”
“有個人借我三十塊錢，沒還。”丁楷說，“我到高中還很寒酸，拿小靈通，坐公交車，又沒有什麽零花錢。他拿走我三十塊錢，用得是‘借我’，我等了一個月，去問他怎麽不還錢，他說‘我以為你給我了’。錢是一回事，不真誠又是一回事，很過分。”
夏火山問：“你沒罵他？”
“沒有，我‘哦’了一聲，慢慢遠離他了。”丁楷又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冬天，好多地方下大雪。我正好睡過了頭，跑到公交車站，雪太大了，公交車又遲到。我心想煩也沒用，就在車站堆雪人打雪仗。當時好多學生在等車，認識的，不認識的，我們一起玩瘋了。然後就樂極生悲了，我十一點進的學校，翹課半天。我一走進教室，發現好多人沒來，原來大雪停課了一天，好開心。”
夏火山不自覺地勾起嘴角，好像看見雪地裏玩耍的丁楷。
前一刻還頂著滿頭雪花大笑，後一刻偷偷摸摸搖頭嘆氣，再來一次天大的好消息。心情一波三折，像在陽光下坐過山車。
他“嘖”了一聲，“你這件事……”
“有點普通？”
“不，特別好，我沒體驗過的好。”
“我明白了，給你來點溫暖的，美好的，日常的，你跟吸血鬼見了光一樣，受不了了。”
夏火山踩下剎車，又氣又笑。
丁楷也笑：“你們學校也下雪了吧？”
“下了。”
“你打雪仗了嗎？”
“打了，在生活老師的監視下打，陰暗地打，邊爬邊詛咒邊打。”
在青蘋果味的灌木氣息裏，兩個人對視一眼，對著擋風玻璃大笑。
沿著河邊公園開了一圈，竹光路的綠蔭再次投向車頂。
離夏家巷越近，他們越安靜，上揚的嘴角漸漸放平。拐進夏家巷的路口光禿禿的，兩側會掉一地花的大樹沒了。
丁楷打開攝影機，拆遷後的荒地，這麽晾在太陽底下。
這邊豎起一根桌腿，那邊躺著一塊窗戶，遍地的瓦片和碗，仿佛時間的洪水把它們沖上了岸。
異世界消失了，留下滿眼殘破的墻根。樹還在，葉片耷拉著，不再擁有屏障的魔力。或者說，“異世界”從沒存在過，只是孩童的天真覆蓋了現實的殘忍。
親眼看見這個場景，丁楷還是有些失落，“拆幹凈了。”
“早拆了。”
“遷哪裏去了？”
“郊區的鐵路後面，每家每個兒子分一棟三層別墅，挺漂亮的。”
兩人下車，關上車門。
夏火山單手插袋，散步似的往前走，停下辨認幾棵樹，再往前，繞開兩截斷開的墻根。
走到一片緊靠大樹根部的廢墟邊，他停住腳步，扶住樹幹，“這裏。”
丁楷跟在他的身後，把鏡頭對上稀稀拉拉的樹冠。
陽光穿過縫隙，照出兩道小小的身影。
一個早早赴約，過了幾個小時，孤零零回來，生氣得跳起來，揪走一把葉子。一個悄悄來找，在樹幹後左看右看，口袋裏藏著禮物。兩個圓圓的小腦袋緊挨，蹲一起玩著什麽，玩膩了，牽手往前跑，邊跑邊往地上丟東西。幾片破瓦，一把勺子，拆開的信封，塑料外殼的游戲機，褪色的零食包裝袋。
砂石在他們的鞋底咯吱咯吱響，跑得快了，揚起薄霧似的塵土，一層又一層，直至身後的東西全部蓋住。
天還是過去的天，樹還是過去的樹，鏡頭裏的影子拉高變長，斜在地上，零散的磚頭和扭曲的鋼筋像野草，在他們的鞋邊叢生。
“哎——”
有人在他們身後叫了一聲。
取景框快速移動，轉到後面，一道佝僂的身影闖入眼簾。
一個老人，沒有頭發，穿著臃腫的棉襖和棉褲，拽著一口鼓鼓的黃色蛇皮袋。在棉襖棉褲蛇皮袋的承托下，光頭顯得很圓，很小，整個人像國際象棋裏的兵。
夏火山瞇起眼睛，再是眼睛一亮，“丁楷，你猜他是誰？”
丁楷把這個人從上到下看了一遍，說出正確答案：“瘋子。”
瘋子嘟嘟囔囔，用方言警告他們別搶東西，又對丁楷揮手，“走開走開！”
丁楷莫名其妙地後退，低下頭，看見地上有個扁扁的塑料瓶。瘋子果然過來撿，塞進蛇皮袋裏，繼續在地上搜索。
夏火山對瘋子說：“餵，我有好東西給你。”
丁楷壓低聲音：“你帶毒藥了？”
“忘了，下次一定。”夏火山失笑，踢開幾塊磚頭，拔出地上一截鐵絲。
兩個人高馬大的年輕男人，瘋子不敢離他們很近，皮鞋鞋底鞋面分離，走一步響三聲，好不容易挪到他們面前。
夏火山把鐵絲遞過去，“撿這個，拿這個賣錢。”
瘋子接過鐵絲，放進蛇皮袋。
丁楷問：“要我幫忙嗎？”
“不用。”夏火山拿出一根煙，遞過去。
瘋子接了，他又給瘋子點了火，自己也咬住一根。
丁楷說：“人家生活不容易，你還把人家煙癮勾起來，到時候賣了廢品買煙抽。”
夏火山點頭，吐出一條筆直的煙霧，“我太壞了，他平時很講究健康生活，不會去撿臭水溝的煙屁股。”
丁楷苦笑，關掉攝影機，“他流浪了這麽多年？我記得民政局會管他們，送去精神病院治病。”
“他有家，有父母兄弟姐妹，就是腦子不好。”夏火山看看抽煙的瘋子，又看看荒蕪的四周，對瘋子說，“人都走啦，沒人給你剩飯吃了，你怎麽還在這裏啊？”
瘋子說：“家裏有飯吃。”
丁楷挑起眉毛，沒那麽瘋。
“記得我嗎？”夏火山問。
瘋子搖頭。
“住那裏的。”夏火山指向樹下的廢墟。
瘋子看向廢墟，咂吧一下嘴，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圈，再轉到夏火山的臉上，“美女，美女！”
他一面叫“美女”，一面發出猥瑣又怪異的“嘿嘿”笑聲，末了還撅起嘴唇，對夏火山“嘬嘬嘬”個不停。
丁楷伸出胳膊，攔在夏火山和瘋子中間，“好惡心。”
“他記起我媽了。”夏火山越過他的胳膊，往瘋子面前站了一步，大叫，“你怎麽還不死？滾——”
丁楷怔了幾秒，舉起攝影機，還是錯過了這一幕。
瘋子攥緊蛇皮袋，罵著，退著，往竹光路上去了。
夏火山望向瘋子的背影，氣喘籲籲，肩頭微微起伏。
眨眼工夫，瘋子不見蹤影。
他再看向丁楷，張牙舞爪的模樣褪去，捋起額前的頭發，又放下，呼出一口氣，“你的鏡頭，經常太近，太高。”
丁楷反應過來，取景器內的夏火山又在仰視他，大步後退。
夏火山走向廢墟，脫了夾克，往上一丟，外套掛在樹枝上。他拉住一根鋼筋，踩上半塊斜著的門板，瓦片在門板下“劈裏啪啦”斷裂。
丁楷再往後退，遠景——
夏火山爬了上去，挑出一塊平穩的水泥長條，站在廢墟上。他仰頭尋找什麽，找到了，雙臂掛住最根一根枝丫，右腿蹬住樹幹，靈巧地一個翻身，坐在樹上。
這下高了。
他彎下腰，對丁楷招手，“給我攝影機。”
丁楷跟隨他的路線，小心地爬上廢墟，踮起腳，把攝影機遞給他。
他把鏡頭對上丁楷，“上來。”
丁楷連頭頂都長得整齊，俯拍的角度下，能看見筆直的鼻梁。脫下風衣，他原地轉了半圈，掛在身後半個脫漆的窗格上。再卷好袖口，他仰起頭，狹長的眼睛瞇起，嘴唇緊抿，嚴重懷疑樹的穩固性。
他問：“能坐下兩個人？”
夏火山說：“放心，我媽嫁過來的時候，它就這麽大了。”
丁楷爬了上來，坐在另一條粗壯的樹幹上，矮一些，正好在夏火山的對面。他對夏火山展示他的掌心，沾滿了樹皮渣渣和灰，黑乎乎的，搞笑又狼狽。
夏火山笑了下，把攝影機還給他，直起身，環視周圍，“真他媽破爛的地方。”
丁楷說：“跟現在的農場一樣。”
夏火山抱住樹幹，“我在這裏出生，出生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
爺爺奶奶抱他去承陽大橋下，橋下好多算命的瞎子。算命的說他八字全是水，這樣的人容易得憂郁癥，難成大事，名字要補火治水。他爺爺拿腳指頭一想，拍板，就叫火山，一聽就沒文化，還以為他出生那年有某座火山大爆發。
他媽的解讀更是冷幽默：住在這裏跟住在火山口沒區別，不出去就會死，“下火山”的寓意好。
夏火山望向遠處的地平線，雙腿一前一後晃悠，“丁楷，當你知道我跟我媽斷了關系，什麽感覺？”
視線停在夏火山晃動的小腿，丁楷靜了很久，低聲說：“我哭了。”
小腿不再擺動。
他繼續說：“在我的認知裏，她很愛你。你叛逆期，你出櫃，她都沒有放棄你。我想不通你做了什麽，讓你們走到這一步……我理解不了你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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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紅的越野車開過水泥灰大橋，拐向河邊公園的馬路。
緊挨馬路的綠化帶一側，兩個環衛工人正修建灌木，揚飛一大片碎碎的綠葉，隱約的電鋸聲傳進車內。
夏火山按下車窗，微風灌進車內，“聞到沒有？”
丁楷吸吸鼻子，聞到了，“淡淡的青蘋果味。”
夏火山放緩車速，“光我說高中的事，不公平，你也說幾件印象深刻的。”
“有個人借我三十塊錢，沒還。”丁楷說，“我到高中還很寒酸，拿小靈通，坐公交車，又沒有什麽零花錢。他拿走我三十塊錢，用得是‘借我’，我等了一個月，去問他怎麽不還錢，他說‘我以為你給我了’。錢是一回事，不真誠又是一回事，很過分。”
夏火山問：“你沒罵他？”
“沒有，我‘哦’了一聲，慢慢遠離他了。”丁楷又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冬天，好多地方下大雪。我正好睡過了頭，跑到公交車站，雪太大了，公交車又遲到。我心想煩也沒用，就在車站堆雪人打雪仗。當時好多學生在等車，認識的，不認識的，我們一起玩瘋了。然後就樂極生悲了，我十一點進的學校，翹課半天。我一走進教室，發現好多人沒來，原來大雪停課了一天，好開心。”
夏火山不自覺地勾起嘴角，好像看見雪地裏玩耍的丁楷。
前一刻還頂著滿頭雪花大笑，後一刻偷偷摸摸搖頭嘆氣，再來一次天大的好消息。心情一波三折，像在陽光下坐過山車。
他“嘖”了一聲，“你這件事……”
“有點普通？”
“不，特別好，我沒體驗過的好。”
“我明白了，給你來點溫暖的，美好的，日常的，你跟吸血鬼見了光一樣，受不了了。”
夏火山踩下剎車，又氣又笑。
丁楷也笑：“你們學校也下雪了吧？”
“下了。”
“你打雪仗了嗎？”
“打了，在生活老師的監視下打，陰暗地打，邊爬邊詛咒邊打。”
在青蘋果味的灌木氣息裏，兩個人對視一眼，對著擋風玻璃大笑。
沿著河邊公園開了一圈，竹光路的綠蔭再次投向車頂。
離夏家巷越近，他們越安靜，上揚的嘴角漸漸放平。拐進夏家巷的路口光禿禿的，兩側會掉一地花的大樹沒了。
丁楷打開攝影機，拆遷後的荒地，這麽晾在太陽底下。
這邊豎起一根桌腿，那邊躺著一塊窗戶，遍地的瓦片和碗，仿佛時間的洪水把它們沖上了岸。
異世界消失了，留下滿眼殘破的墻根。樹還在，葉片耷拉著，不再擁有屏障的魔力。或者說，“異世界”從沒存在過，只是孩童的天真覆蓋了現實的殘忍。
親眼看見這個場景，丁楷還是有些失落，“拆幹凈了。”
“早拆了。”
“遷哪裏去了？”
“郊區的鐵路後面，每家每個兒子分一棟三層別墅，挺漂亮的。”
兩人下車，關上車門。
夏火山單手插袋，散步似的往前走，停下辨認幾棵樹，再往前，繞開兩截斷開的墻根。
走到一片緊靠大樹根部的廢墟邊，他停住腳步，扶住樹幹，“這裏。”
丁楷跟在他的身後，把鏡頭對上稀稀拉拉的樹冠。
陽光穿過縫隙，照出兩道小小的身影。
一個早早赴約，過了幾個小時，孤零零回來，生氣得跳起來，揪走一把葉子。一個悄悄來找，在樹幹後左看右看，口袋裏藏著禮物。兩個圓圓的小腦袋緊挨，蹲一起玩著什麽，玩膩了，牽手往前跑，邊跑邊往地上丟東西。幾片破瓦，一把勺子，拆開的信封，塑料外殼的游戲機，褪色的零食包裝袋。
砂石在他們的鞋底咯吱咯吱響，跑得快了，揚起薄霧似的塵土，一層又一層，直至身後的東西全部蓋住。
天還是過去的天，樹還是過去的樹，鏡頭裏的影子拉高變長，斜在地上，零散的磚頭和扭曲的鋼筋像野草，在他們的鞋邊叢生。
“哎——”
有人在他們身後叫了一聲。
取景框快速移動，轉到後面，一道佝僂的身影闖入眼簾。
一個老人，沒有頭發，穿著臃腫的棉襖和棉褲，拽著一口鼓鼓的黃色蛇皮袋。在棉襖棉褲蛇皮袋的承托下，光頭顯得很圓，很小，整個人像國際象棋裏的兵。
夏火山瞇起眼睛，再是眼睛一亮，“丁楷，你猜他是誰？”
丁楷把這個人從上到下看了一遍，說出正確答案：“瘋子。”
瘋子嘟嘟囔囔，用方言警告他們別搶東西，又對丁楷揮手，“走開走開！”
丁楷莫名其妙地後退，低下頭，看見地上有個扁扁的塑料瓶。瘋子果然過來撿，塞進蛇皮袋裏，繼續在地上搜索。
夏火山對瘋子說：“餵，我有好東西給你。”
丁楷壓低聲音：“你帶毒藥了？”
“忘了，下次一定。”夏火山失笑，踢開幾塊磚頭，拔出地上一截鐵絲。
兩個人高馬大的年輕男人，瘋子不敢離他們很近，皮鞋鞋底鞋面分離，走一步響三聲，好不容易挪到他們面前。
夏火山把鐵絲遞過去，“撿這個，拿這個賣錢。”
瘋子接過鐵絲，放進蛇皮袋。
丁楷問：“要我幫忙嗎？”
“不用。”夏火山拿出一根煙，遞過去。
瘋子接了，他又給瘋子點了火，自己也咬住一根。
丁楷說：“人家生活不容易，你還把人家煙癮勾起來，到時候賣了廢品買煙抽。”
夏火山點頭，吐出一條筆直的煙霧，“我太壞了，他平時很講究健康生活，不會去撿臭水溝的煙屁股。”
丁楷苦笑，關掉攝影機，“他流浪了這麽多年？我記得民政局會管他們，送去精神病院治病。”
“他有家，有父母兄弟姐妹，就是腦子不好。”夏火山看看抽煙的瘋子，又看看荒蕪的四周，對瘋子說，“人都走啦，沒人給你剩飯吃了，你怎麽還在這裏啊？”
瘋子說：“家裏有飯吃。”
丁楷挑起眉毛，沒那麽瘋。
“記得我嗎？”夏火山問。
瘋子搖頭。
“住那裏的。”夏火山指向樹下的廢墟。
瘋子看向廢墟，咂吧一下嘴，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圈，再轉到夏火山的臉上，“美女，美女！”
他一面叫“美女”，一面發出猥瑣又怪異的“嘿嘿”笑聲，末了還撅起嘴唇，對夏火山“嘬嘬嘬”個不停。
丁楷伸出胳膊，攔在夏火山和瘋子中間，“好惡心。”
“他記起我媽了。”夏火山越過他的胳膊，往瘋子面前站了一步，大叫，“你怎麽還不死？滾——”
丁楷怔了幾秒，舉起攝影機，還是錯過了這一幕。
瘋子攥緊蛇皮袋，罵著，退著，往竹光路上去了。
夏火山望向瘋子的背影，氣喘籲籲，肩頭微微起伏。
眨眼工夫，瘋子不見蹤影。
他再看向丁楷，張牙舞爪的模樣褪去，捋起額前的頭發，又放下，呼出一口氣，“你的鏡頭，經常太近，太高。”
丁楷反應過來，取景器內的夏火山又在仰視他，大步後退。
夏火山走向廢墟，脫了夾克，往上一丟，外套掛在樹枝上。他拉住一根鋼筋，踩上半塊斜著的門板，瓦片在門板下“劈裏啪啦”斷裂。
丁楷再往後退，遠景——
夏火山爬了上去，挑出一塊平穩的水泥長條，站在廢墟上。他仰頭尋找什麽，找到了，雙臂掛住最根一根枝丫，右腿蹬住樹幹，靈巧地一個翻身，坐在樹上。
這下高了。
他彎下腰，對丁楷招手，“給我攝影機。”
丁楷跟隨他的路線，小心地爬上廢墟，踮起腳，把攝影機遞給他。
他把鏡頭對上丁楷，“上來。”
丁楷連頭頂都長得整齊，俯拍的角度下，能看見筆直的鼻梁。脫下風衣，他原地轉了半圈，掛在身後半個脫漆的窗格上。再卷好袖口，他仰起頭，狹長的眼睛瞇起，嘴唇緊抿，嚴重懷疑樹的穩固性。
他問：“能坐下兩個人？”
夏火山說：“放心，我媽嫁過來的時候，它就這麽大了。”
丁楷爬了上來，坐在另一條粗壯的樹幹上，矮一些，正好在夏火山的對面。他對夏火山展示他的掌心，沾滿了樹皮渣渣和灰，黑乎乎的，搞笑又狼狽。
夏火山笑了下，把攝影機還給他，直起身，環視周圍，“真他媽破爛的地方。”
丁楷說：“跟現在的農場一樣。”
夏火山抱住樹幹，“我在這裏出生，出生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
爺爺奶奶抱他去承陽大橋下，橋下好多算命的瞎子。算命的說他八字全是水，這樣的人容易得憂郁癥，難成大事，名字要補火治水。他爺爺拿腳指頭一想，拍板，就叫火山，一聽就沒文化，還以為他出生那年有某座火山大爆發。
他媽的解讀更是冷幽默：住在這裏跟住在火山口沒區別，不出去就會死，“下火山”的寓意好。
夏火山望向遠處的地平線，雙腿一前一後晃悠，“丁楷，當你知道我跟我媽斷了關系，什麽感覺？”
視線停在夏火山晃動的小腿，丁楷靜了很久，低聲說：“我哭了。”
小腿不再擺動。
他繼續說：“在我的認知裏，她很愛你。你叛逆期，你出櫃，她都沒有放棄你。我想不通你做了什麽，讓你們走到這一步……我理解不了你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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