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8.無實物表演:蠕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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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無實物表演:蠕蟲

畫面漆黑一片。

“嗒”,燈亮了。

逆光照亮畫面中間一道人影,上半身,坐姿。黑色的剪影,看不見臉,發絲泛一圈銀光,肩膀線條平展,銜接方正的沙發輪廓。

“嘶”,煙草燃燒的聲音,猩紅的火點在臉前出現,來不及照亮一片嘴唇,又暗下去。

剪影的右臂擡起,滅煙動作,暗光在指尖熄滅。頭頂飄出一團雪白的煙霧,煙霧散成幾縷,柔軟地撲向鏡頭,化開了似的,不見了。一絲在剪影的臉頰左側縈繞片刻,飄向畫面外。

“昨天晚上,我趕出了一篇稿子,你記得刪掉不通順的地方。”剪影開口,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正方形。

丁楷回答:“好。”

畫面推近,雙手依舊是剪影,手指修長,打開小正方形。折痕在強光下顯形,變成纖細的黑色的十字架,向內傾斜著,把不那麽透光的長方灰紙切成四份。

剪影站起來,擋住身後的燈光,往前走了兩步,轉身,背影挺拔。

丁楷跟上,迅速調高燈光位置,站在燈光前方。

略高的頂光,打在夏火山臉上,眉骨和鼻梁輪廓清晰,眼睛和嘴唇卻藏在陰影處,看不見情緒,“我想,這句話適合這一幕的開場。”

丁楷比了個手勢,開始。

“我養了一條怪物。”夏火山一手指住自己心口,一手舉著稿紙,“是一條,不是一只。”

他的直覺告訴他,它的形狀像某種蠕蟲。

丁楷說:“描述一下,剪輯的時候,我會貼上相應的圖片。”

“它有好多眼睛,看得見很多不好的事;好多帶倒鉤的爪子,在大腦和心臟兩個位置來回鉆;它還有好多牙齒,吃我們認為不好的東西——仇恨,憤怒,傲慢,冷漠,自私。”他對鏡頭張開雙臂,緩緩收回,抱住自己,“我供養它。”

服裝他自己選的,沒有純白衣物,又為了凸顯主體,找出兩件最淺的顏色。

垂順的淡藍翻領襯衫,亞麻原色直筒長褲,整套搭配遠看像睡衣,貼合丁楷提過一嘴的夢與膠片主題。上兩粒扣子沒系,胸口別著正在運行的錄音器,墜開了一側衣領,露出鎖骨。頂光下的骨骼更顯嶙峋,他的動作幅度小,輕盈,展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消瘦和陰柔。

這樣抱著自己,他繼續說:“它的第一面露面,在我人生第一次坐的小轎車裏。”

丁楷問:“什麽樣子的車?”

“很不巧,跟你的車一個牌子。淡金色車漆,乳白色皮革座椅,我坐在後排中間,我媽坐在副駕駛,他在開車,我第一次見他,他叫我喊他叔叔。”夏火山放開雙臂,轉身,坐回沙發。

丁楷擡起燈架,擺向正側位,取景器內的夏火山清晰明亮了。

夏火山的右手搭起來,上身前傾,仿佛搭著的不是空氣,是一個副駕駛的靠背。

承陽的馬路很爛,時不時有一個坑。兩個大人說著去哪裏吃晚飯,他滿心期待地聽著,像正常又幸福的一家三口。

更不巧,轎車高速開過一個坑,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碾到什麽東西,車底發出“喀喀”異常聲響。

“座位在馬路上彈起來的那一刻,我差點飛起來,覺得很好玩,很刺激。我笑了出來,笑出了聲音。”夏火山從座椅上跳起來,又坐下,神態和聲線一樣平靜,“我媽在副駕駛回過頭,給了我一個很兇的眼神,無聲地叫我閉嘴。我閉上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心跳很快,臉上發燒。車停下來了,叔叔下車檢查,有塊鐵板卡在底盤裏面。我們的晚飯取消了,叔叔要把車開去修理廠,我媽帶我回到夏家巷,跟我說:你真是沒有禮貌,又不會看人臉色。”

他推開沙發,躺在地板上。

雙腿蜷起,雙手合攏,放在臉側。

大部分人用這個姿勢來表示睡覺,夏火山的動作簡單明了。

丁楷把燈光聚在他身上,畫面拉遠,俯拍。

一個黑暗空蕩的房間,蜷縮了一個小小孤單的孩子。

“我媽送我回去沒多久,又出去了。我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自己的傻笑、我媽的眼神,他取消吃飯時的語氣好像不那麽在意,而不是迫不得已。我媽是不是又去找他了?我的表現不好,她以後出去會不會再帶我?我用力抓自己的胸口,緩解這些情緒給我帶來的不好的感受。”夏火山輕輕抓亂了衣襟,指甲蓋偶爾會撞到錄音器,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再睜開,直視慢慢落在眼前的近距離鏡頭,“它出現了。”

指甲縫裏濕漉漉的,積滿表皮破損後滲出來的黏糊糊的液體。在火辣辣的痛感和鮮紅的抓痕中,這條怪物出現了,他從胸腔釋放了它,它伸出醜陋的頭,對他說:

他在怪你笑他的窘迫,又不好直說。

媽媽居然為了別人,讓你受這種委屈,你好可憐。

夏火山慢慢地站了起來,仰起頭。

仰望一個比自己高大且不存在的人,他的喉結滾動,雙手在半空中接下什麽東西,僵硬地抱在懷裏。

“我長了記性,在他下次出現的時候,我沒有笑過。他問我的成績,很滿意,拿出給我的禮物,一雙長得像靴子的運動鞋。他叫我扔掉腳下的鞋,當他的面,換上新的。我穿了一雙很破的布鞋,奶奶在菜市場十五塊錢買的。我很不自在,不舒服,好像陪我走過來的鞋是什麽臟東西。我媽說,試試,這雙鞋七百多,叔叔對你多大方。我聽她的話,不是我認同她,是不能再看見她那種眼神,踩上了那雙硬邦邦又厚實的新鞋。”

他彎下腰,假裝解開鞋帶,右手往邊上一甩,丟掉舊的破的,再套上新鞋,小心翼翼往前走,腳尖微微點地,腳跟輕輕落地,像行走在鋼釘鋪成的路面上。

走到哪裏,丁楷的鏡頭跟到哪裏,像一雙跟蹤者的眼睛,安靜,微晃。

夏火山沿著燈走了半圈,站在燈光的側面,不動了,背對丁楷,“在他走後,我媽再次怪我,為什麽不主動喊他一聲,說幾句好話。不止我的鞋,我的學費,她放在我床頭的零食和新衣服,也是他付的。”

同時,丁楷緩步走向他的正面,鏡頭以半圓形環繞拍攝。

“我在夏家巷時,沒坐過轎車,沒見過什麽大人物,也沒有人送我貴重的禮物。我不知道接下禮物要怎麽表現,不知道怎麽對不熟的人假笑,更不知道什麽叫好話。我對他的了解只能通過我媽,偏偏我媽對我說話的方式,不像對待一個幾歲的兒童,不會給真話包上糖果外衣,聽起來甜甜的。她說他很有錢,老婆死了,沒有孩子,她還說下次我要還他一份禮物。”他的一半臉在亮處,一半臉在暗處,陷入光線與陰影的分裂狀態,“又一次見到他了,我主動喊他,拿出給他的禮物。”

一副親手畫的水粉畫,耗費整個小長假,在A3紙上種下一個花園。玫瑰百合風信子,鋪滿紙張每個角落的濃艷色彩,顏料厚到紙張不均勻地發硬,不留一絲空白。

“他誇我畫得好,帶我們去一個湖邊度假村玩。我從來沒有旅游過,很開心,但我學乖了,一直很安靜。他叫我別躲在媽媽身後,坐到他後面去、駕駛位的後面,給他捶捶背。我給他捶,捶到手臂酸痛,也不敢停下。我咬著牙,用胡思亂想來轉移註意力,就不會在意漸漸擡不起來的手臂。怪物鉆出來問我,‘給他捶背,是他給你的獎勵,受這樣的折磨,算一種獎勵嗎?’。我不知道,我捶到他說夠了,好像過了一個世紀。”

夏火山的雙手在空中捶著,捶著,無力地垂下,肩頭輕輕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攝影機暫停。

丁楷打開客廳的燈,擦拭鏡頭,換一盒膠卷。

夏火山低頭看紙,背稿子似的喃喃自語。

關燈,膠片開始轉動。

幾秒鐘後,夏火山有了動作,右手搭在肩上,原地走了幾步。

丁楷對這個動作很熟悉,夏火山背書包的樣子,一只手扶住肩帶,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姿態比大部分小學生酷。

夏火山背著書包,邁進一個區域,瞪大眼睛,卻不敢亂看,腰背挺直地坐進沙發,書包放在膝蓋上。

“新家第一頓飯,來了好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們是叔叔的親戚,圍著我,點評我的長相,我的成績,我的一舉一動。我媽在廚房做飯,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在夏家巷很少做飯,上兩份班,沒空。我在飯廳坐著,想上樓去客廳,拿遙控器調到動畫片,電視機長得像一面墻,我沒見過。我全程沒有動,腿都麻了,直到飯菜做好,坐到桌上,還分到了一瓶飲料。桌上很多我沒見過的菜,我不想吃,我只想喝我的飲料。”他單手擺出握住物體的姿勢,擡起頭,“不愧賣五塊錢一小瓶,好好喝。”

尖尖的喉結滾動,他的手越舉越高,腰往後仰,上身仰出一個弧度,脖子上的肌肉線條顯現,發絲往兩側滑落,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一直喝,要喝空瓶底最後一滴。

有幾滴跟他作對似的,遲遲不掉下來。

他保持這個姿勢,“瓶底掛了幾滴飲料,滑得很慢,你會怎麽辦?”

丁楷回答:“拍一下瓶底。”

他拍了下,“還沒下來。”

丁楷又說:“往下甩。”

“喝到了,我也是這麽幹的。”他甩了一下,咂吧咂吧嘴,猛地看向四周,“全桌人看著我,瞇起眼睛笑。他們為什麽要看,要笑?尤其是叔叔,他大聲說,別這樣別這樣!別怎麽樣?沒人解釋。桌子底下還有兩箱飲料,有人重新遞了一瓶給我,我接下來,沒有喝,也沒有動筷子。我看見樓梯底下有扇小門,大家還在熱熱鬧鬧吃飯,我想爬進那扇小門裏,沒人發現我。”

丁楷的手腕一顫。

一個小小的身影憑空出現,擠住他的肩頭,悄聲說:“這裏小小的,又黑,很安全。”

尖銳的耳鳴緊跟著出現,悄悄話連同小身影“呼”的消失。

他把註意力拉回攝影機。

夏火山面向鏡頭,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完全漆黑的背景內,顫抖的低微的訴說,還留在畫面裏:

“我後悔,羞愧,怪自己忘了管住自己。”

兩秒後,聲線變了,咬牙切齒,怪物的口吻:

“他們在笑話你,把一個小孩的正常行為,上升成窮人的壞毛病。他們不像成年人,他們比我更像怪物。”

這是一場無實物表演。

丁楷對它的風格好熟悉,類似夏火山給他講的故事,寫給他的文字,帶給他的夢境——

灰蒙蒙的陰郁夾雜著失控的烈焰,病態又奇異,正是夏火山式的黑暗浪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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