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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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學生
下過雨的夜晚，風大，路燈昏暗泛黃。
人行道的地磚松動，一踩“啪嘰”叫，濺出朵朵臟水。
夏火山在一聲聲“啪嘰啪嘰”往前走，沒有目的地，走過竹光路，河邊公園，正過十字路口，什麽絆了下他的腳。
一根黑色的電線，兩指粗，胳膊長，切口整齊，盤著，像某種長條狀的動物。
他與它對視一會兒，撿起來，揣進懷裏，迎風鉆進一條沒有出口的短巷。
面對一堵磚頭墻，他回頭再次確認，沒人。
早年治安混亂，承陽養成早睡的習慣。
他深深呼吸，把電線一圈圈纏上自己的脖子，雙手抓住電線兩端，咬牙，拉緊。
這條電線活了，在他的耳邊嘶嘶說：再用力些，不夠，還不夠。
窒息猶如潮水，湧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閃出亮晶晶的光點，胳膊不由自主地洩力和發抖。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丁楷回信息了，不止一條。
要看嗎？
還是繼續愚蠢的行為。
在這條無人側目的死路，靈魂與肉體進行了一場無聲激烈的搏鬥。
算了，看看吧。
他猛地松開雙手，“啪”的丟掉電線，胸腔炸開一樣咳嗽，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在尖銳的痛覺裏喘過氣，他已經滿臉是淚，瞎子似的摸索著墻壁，借力站了起來。他摸了摸脖子，腫起一圈火辣辣的勒痕。每一次吞口水，像吞鐵銹味的玻璃。
他吐掉幾口帶血的唾沫，掖好衣領，拍去身上灰塵，拿出手機，丁楷的信息：
“我緩過來了。”
“在嗎？”
“回我信息。”
手機又震，這次是電話，他摁下接通，走出寂靜漆黑的巷子，一道燈光撒在臉上，望向不遠處光的來源——一家貼著“招聘學徒”的汽修店。
電話通了。
聽筒裏傳來粗重的喘氣，還有夜風，從某個回聲很大的空間，刮到丁楷這邊。
然後咳嗽，清嗓子，“餵？”
丁楷說：“在幹什麽？”
“在網吧打游戲。”夏火山語調正常，帶著笑音，“打團，沒看QQ，怎麽了？”
又在撒謊，丁楷嘆了口氣，“沒事……”
夏火山問：“沒跟你媽吵架了吧？”
“沒有，和好了，我寫題寫到剛停下。”
“那就好。”
“你……照顧好自己。”
“嗯，你也是。”
“我會的。”
兩人沒有再說話，長達十秒鐘，聽著對方的呼吸，還有細微又斷斷續續的呲呲雜音。
丁楷先開了口：“我明天要早起，先睡了，有事給我留言。”
“好，晚安。”
“晚安。”
丁楷上了大學，跟室友們相處融洽。
夏火山沒有給他來過消息，他同樣沒有主動找過夏火山。
大一暑假，他要回承陽一趟，出發前夜輾轉反側，給夏火山留言，告知自己會回來。夏火山給出一個地址，要他來這裏找自己。
到達承陽當天，在熱鬧陌生的市場邊上，丁楷到了一家汽修店。
店內擁擠，地面凝結一塊塊黑色的油漬，幾個穿工作褲的青年坐在門口抽煙，無一例外地光著上身。
承陽的夏天，街上全是打赤膊的男人，這麽多年過去，也沒變。
丁楷望過去——有的人，光一個背影，已經與骯臟的環境格格不入。
夏火山穿了身長袖長褲的黑黃拼色工裝，見他進來，彎下腰，到一個塑料桶裏撈了些液體，不像水，把手上的黑色印跡搓去一大半。
丁楷整了整背包，有些說不出話，對夏火山一個勁兒傻笑。
夏火山也對他笑了下，去店內找出一把幹凈的凳子，提著凳子走到他的身邊，“坐。”
丁楷聞到一陣機油和灰塵的味道，不難聞。剛坐下，有客人進來，他又站起來，把凳子挪到門口的一邊。
“我去一下。”夏火山抿起嘴，不好意思的樣子。
丁楷說：“你去，別管我。”
夏火山指揮汽車開進維修的高架子，鉆到了汽車底下，忙忙碌碌，鉆進鉆出，一身工作服漆黑，手指又漆黑。
丁楷打量著夏火山，身材比過去結實了些，厚厚的黑頭發蓋住眉毛。看夠了，他跟隨夏火山的視角，也彎腰去看車底，塑料凳子腳扭了下，險些摔倒，馬上坐直了。
幾個汽修工往他面前走過，笑笑地看他幾眼。
他意識到自己是唯一的閑人，與這個汽修店不相幹，沈默地坐在門邊，像個衣著整齊的小醜。
夏火山忙完了，又去洗了個手，坐到他的身邊，“你在哪裏上大學？”
丁楷說了地名，“離家不算遠，開車三個多小時。”
“什麽專業？”
“法律。”
“只有你上了大學。”
丁楷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們四個。”夏火山說，“吳小澤高二自己退了。羅厲高三被開除了，就沒讀了。”
這兩個人上不了大學，丁楷並不意外。
吳小澤的家境不好，一起玩的幾年，吳小澤兩次叫他們去家裏吃飯，他們帶打包的菜、鹵味、飲料，吳小澤出一張空桌子。
他不屑抄別人作業，也不樂意拿作業給別人抄。每次，吳小澤要他和夏火山交出練習本，夏火山把書包一甩，讓吳小澤隨便翻；他會不耐煩地交出來，再幻想自己把作業撕了，撕得粉碎，撒三個人頭上。
羅厲，四個人裏率先提出打架的人，身上帶一股不要命的痞氣。夏火山轉學後，他跟這人沒了接觸。他對羅厲感到陌生，還很排斥羅厲帶來的不良影響。高三時期，他一次清列表，順手把羅厲刪了。
何況，兩人的成績在那時已經墊底。
他望向夏火山，夏火山在他的心裏，比他更有底氣上大學，甚至會成為一種耀眼的存在，修理工服裝卻刺痛了他的神經。
“大學”話題讓他不舒服，“他們過得怎麽樣？”
“羅厲有次邀我去喝酒，我沒去。他好像在街上混，住小酒店，幫賭場做事。在這裏見過吳小澤一次，他跟一個比他大很多的女人在一起。”
“多大？”
“可能有三十五歲，車是女人的。他看見我，要女朋友換了最貴的機油和火花塞，算我的提成。他跟我說，他沒找到事情做，靠女朋友養，說了兩句就走了。”
“你呢？”丁楷望向他，不確定自己發出了聲音，“你跟你媽……”
“學徒工資低，但包吃住。”夏火山回答。
學徒不止他一個，老板在環城路邊上租了棟自建房，一樓當倉庫，二三四樓住人。他住過宿舍，適應得很快。房子背靠一片田野，早起聽鳥叫，晚歸伴蟲鳴。宿舍離店裏有些距離，現在又是上班時間，他就不帶丁楷去參觀了。
丁楷問：“什麽時候不是學徒？”
“不知道。”夏火山低下頭，看向自己漆黑的手，“以後，你會當律師嗎？”
“不會。”丁楷搖頭，“我一有壓力就說不好話，做不了這一行。我們組的人總是把一辯給我，我特別感激他們。”
夏火山滿臉茫然，不知道什麽是一辯。
丁楷頭上出了些汗，“就是……不用很厲害。”
夏火山點點頭。
丁楷坐立難安，沒話找話似的：“你的聲音變了。”
變低了，變成熟了。
夏火山說：“抽煙抽的。”
丁楷瞪圓雙眼，“抽煙……你會抽煙？”
夏火山不在乎他的詫異，坦然一笑，“會。”
腦海閃過剛才抽煙的一群修理工，丁楷再看向夏火山的嘴唇，跟以前沒什麽兩樣，還是好看。
夏火山以前的聲音，他同樣還記得，脆生生的嫩葉一般，在他的耳邊回響。
又來一個客人，夏火山忙去了。
丁楷的思緒亂了，路上醞釀過的話題，關於美好、童年、好朋友，不知道忘了，還是不值得提起，說不出來。
夏火山再回來，深吸一口氣，開不了口又不得不開口，“你懂法律的，我可以告我後爸虐待未成年嗎？”
額頭的汗滴下來，辣得丁楷眼睛不舒服，到包裏翻出一包衛生紙，擦汗的同時，遮住了自己擰起的眉頭，錯亂的呼吸。
他問：“你有證據嗎？”
“沒有。”
“證人？”
夏火山的眼神空洞，“沒有。”
“這麽久的事，又有這層關系在，他的撫養義務也完成了，很難拿他怎麽樣。”丁楷擰巴地說著，有一眼沒一眼看夏火山。
他在這張臉上找不到光茫，沒有過去的憂郁或燃燒，蒙塵似的黯淡。他咬緊牙關，盡量把話回轉一些，“別全聽我的，我半吊子水，你可以試試。”
夏火山對地面發了會兒呆，“算了。”
一聲輕飄飄的“算了”，把沈重的一切丟向地面，任無言的灰塵和機油掩蓋。
在這無交流的片刻，夏火山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麽；丁楷仿佛得到了一絲喘息，一種罪惡的解脫。
一個中年女性出現在店內，“小夏，吃飯了，有你喜歡吃的菜。”
夏火山應了聲，“姐，你們先吃。”
看兩人熱情熟悉的程度，丁楷不禁問：“她是你姐？”
“她是老板娘。”夏火山說，“一起出去吃飯？”
“吃什麽？”
“這邊往上走，有家砂鍋菜，味道還好。”
老板娘進去沒一分鐘，端了個大碗出來，打斷他們的對話：“小夏，叫你朋友一起來吃嘛，省得出去花錢吃，剛炒的新鮮菜。”
丁楷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要走了。”
夏火山垂下眼睛，“急著走？”
“我回來參加婚禮的，我哥，還記得吧？他結婚了。我中午剛喝完喜酒，晚上還有一頓，舅舅舅媽單獨請我們一家，不去不行。”丁楷站起來，把凳子擺好，在褲子上揩去掌心的汗，“你忙了這麽久，一定餓了，快去吃飯。”
夏火山站在他的對面，望了他一眼，“好，再見。”
丁楷深深呼吸著，下意識擡起雙臂。
店內又多了一個客人，兩個吃飯的員工走出來，邊上的人變多了。
他放下一條手臂，改成對夏火山揮手，“再見。”
離開汽修店，丁楷忽然逃命似的往前跑，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後面追。
跑到無人的拐角，他的雙手撐住膝蓋，喘了很久的氣。喘過這一口氣，他拿出手機，手抖得厲害，聲音也抖得厲害：
“餵，媽媽，我回來吃飯……對，夏火山忽然有事，約不上了……你們在幾號包廂？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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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黑色的電線，兩指粗，胳膊長，切口整齊，盤著，像某種長條狀的動物。
他與它對視一會兒，撿起來，揣進懷裏，迎風鉆進一條沒有出口的短巷。
面對一堵磚頭墻，他回頭再次確認，沒人。
早年治安混亂，承陽養成早睡的習慣。
他深深呼吸，把電線一圈圈纏上自己的脖子，雙手抓住電線兩端，咬牙，拉緊。
這條電線活了，在他的耳邊嘶嘶說：再用力些，不夠，還不夠。
窒息猶如潮水，湧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閃出亮晶晶的光點，胳膊不由自主地洩力和發抖。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丁楷回信息了，不止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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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繼續愚蠢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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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看看吧。
他猛地松開雙手，“啪”的丟掉電線，胸腔炸開一樣咳嗽，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在尖銳的痛覺裏喘過氣，他已經滿臉是淚，瞎子似的摸索著墻壁，借力站了起來。他摸了摸脖子，腫起一圈火辣辣的勒痕。每一次吞口水，像吞鐵銹味的玻璃。
他吐掉幾口帶血的唾沫，掖好衣領，拍去身上灰塵，拿出手機，丁楷的信息：
“我緩過來了。”
“在嗎？”
“回我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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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咳嗽，清嗓子，“餵？”
丁楷說：“在幹什麽？”
“在網吧打游戲。”夏火山語調正常，帶著笑音，“打團，沒看QQ，怎麽了？”
又在撒謊，丁楷嘆了口氣，“沒事……”
夏火山問：“沒跟你媽吵架了吧？”
“沒有，和好了，我寫題寫到剛停下。”
“那就好。”
“你……照顧好自己。”
“嗯，你也是。”
“我會的。”
兩人沒有再說話，長達十秒鐘，聽著對方的呼吸，還有細微又斷斷續續的呲呲雜音。
丁楷先開了口：“我明天要早起，先睡了，有事給我留言。”
“好，晚安。”
“晚安。”
丁楷上了大學，跟室友們相處融洽。
夏火山沒有給他來過消息，他同樣沒有主動找過夏火山。
大一暑假，他要回承陽一趟，出發前夜輾轉反側，給夏火山留言，告知自己會回來。夏火山給出一個地址，要他來這裏找自己。
到達承陽當天，在熱鬧陌生的市場邊上，丁楷到了一家汽修店。
店內擁擠，地面凝結一塊塊黑色的油漬，幾個穿工作褲的青年坐在門口抽煙，無一例外地光著上身。
承陽的夏天，街上全是打赤膊的男人，這麽多年過去，也沒變。
丁楷望過去——有的人，光一個背影，已經與骯臟的環境格格不入。
夏火山穿了身長袖長褲的黑黃拼色工裝，見他進來，彎下腰，到一個塑料桶裏撈了些液體，不像水，把手上的黑色印跡搓去一大半。
丁楷整了整背包，有些說不出話，對夏火山一個勁兒傻笑。
夏火山也對他笑了下，去店內找出一把幹凈的凳子，提著凳子走到他的身邊，“坐。”
丁楷聞到一陣機油和灰塵的味道，不難聞。剛坐下，有客人進來，他又站起來，把凳子挪到門口的一邊。
“我去一下。”夏火山抿起嘴，不好意思的樣子。
丁楷說：“你去，別管我。”
夏火山指揮汽車開進維修的高架子，鉆到了汽車底下，忙忙碌碌，鉆進鉆出，一身工作服漆黑，手指又漆黑。
丁楷打量著夏火山，身材比過去結實了些，厚厚的黑頭發蓋住眉毛。看夠了，他跟隨夏火山的視角，也彎腰去看車底，塑料凳子腳扭了下，險些摔倒，馬上坐直了。
幾個汽修工往他面前走過，笑笑地看他幾眼。
他意識到自己是唯一的閑人，與這個汽修店不相幹，沈默地坐在門邊，像個衣著整齊的小醜。
夏火山忙完了，又去洗了個手，坐到他的身邊，“你在哪裏上大學？”
丁楷說了地名，“離家不算遠，開車三個多小時。”
“什麽專業？”
“法律。”
“只有你上了大學。”
丁楷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們四個。”夏火山說，“吳小澤高二自己退了。羅厲高三被開除了，就沒讀了。”
這兩個人上不了大學，丁楷並不意外。
吳小澤的家境不好，一起玩的幾年，吳小澤兩次叫他們去家裏吃飯，他們帶打包的菜、鹵味、飲料，吳小澤出一張空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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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厲，四個人裏率先提出打架的人，身上帶一股不要命的痞氣。夏火山轉學後，他跟這人沒了接觸。他對羅厲感到陌生，還很排斥羅厲帶來的不良影響。高三時期，他一次清列表，順手把羅厲刪了。
何況，兩人的成績在那時已經墊底。
他望向夏火山，夏火山在他的心裏，比他更有底氣上大學，甚至會成為一種耀眼的存在，修理工服裝卻刺痛了他的神經。
“大學”話題讓他不舒服，“他們過得怎麽樣？”
“羅厲有次邀我去喝酒，我沒去。他好像在街上混，住小酒店，幫賭場做事。在這裏見過吳小澤一次，他跟一個比他大很多的女人在一起。”
“多大？”
“可能有三十五歲，車是女人的。他看見我，要女朋友換了最貴的機油和火花塞，算我的提成。他跟我說，他沒找到事情做，靠女朋友養，說了兩句就走了。”
“你呢？”丁楷望向他，不確定自己發出了聲音，“你跟你媽……”
“學徒工資低，但包吃住。”夏火山回答。
學徒不止他一個，老板在環城路邊上租了棟自建房，一樓當倉庫，二三四樓住人。他住過宿舍，適應得很快。房子背靠一片田野，早起聽鳥叫，晚歸伴蟲鳴。宿舍離店裏有些距離，現在又是上班時間，他就不帶丁楷去參觀了。
丁楷問：“什麽時候不是學徒？”
“不知道。”夏火山低下頭，看向自己漆黑的手，“以後，你會當律師嗎？”
“不會。”丁楷搖頭，“我一有壓力就說不好話，做不了這一行。我們組的人總是把一辯給我，我特別感激他們。”
夏火山滿臉茫然，不知道什麽是一辯。
丁楷頭上出了些汗，“就是……不用很厲害。”
夏火山點點頭。
丁楷坐立難安，沒話找話似的：“你的聲音變了。”
變低了，變成熟了。
夏火山說：“抽煙抽的。”
丁楷瞪圓雙眼，“抽煙……你會抽煙？”
夏火山不在乎他的詫異，坦然一笑，“會。”
腦海閃過剛才抽煙的一群修理工，丁楷再看向夏火山的嘴唇，跟以前沒什麽兩樣，還是好看。
夏火山以前的聲音，他同樣還記得，脆生生的嫩葉一般，在他的耳邊回響。
又來一個客人，夏火山忙去了。
丁楷的思緒亂了，路上醞釀過的話題，關於美好、童年、好朋友，不知道忘了，還是不值得提起，說不出來。
夏火山再回來，深吸一口氣，開不了口又不得不開口，“你懂法律的，我可以告我後爸虐待未成年嗎？”
額頭的汗滴下來，辣得丁楷眼睛不舒服，到包裏翻出一包衛生紙，擦汗的同時，遮住了自己擰起的眉頭，錯亂的呼吸。
他問：“你有證據嗎？”
“沒有。”
“證人？”
夏火山的眼神空洞，“沒有。”
“這麽久的事，又有這層關系在，他的撫養義務也完成了，很難拿他怎麽樣。”丁楷擰巴地說著，有一眼沒一眼看夏火山。
他在這張臉上找不到光茫，沒有過去的憂郁或燃燒，蒙塵似的黯淡。他咬緊牙關，盡量把話回轉一些，“別全聽我的，我半吊子水，你可以試試。”
夏火山對地面發了會兒呆，“算了。”
一聲輕飄飄的“算了”，把沈重的一切丟向地面，任無言的灰塵和機油掩蓋。
在這無交流的片刻，夏火山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麽；丁楷仿佛得到了一絲喘息，一種罪惡的解脫。
一個中年女性出現在店內，“小夏，吃飯了，有你喜歡吃的菜。”
夏火山應了聲，“姐，你們先吃。”
看兩人熱情熟悉的程度，丁楷不禁問：“她是你姐？”
“她是老板娘。”夏火山說，“一起出去吃飯？”
“吃什麽？”
“這邊往上走，有家砂鍋菜，味道還好。”
老板娘進去沒一分鐘，端了個大碗出來，打斷他們的對話：“小夏，叫你朋友一起來吃嘛，省得出去花錢吃，剛炒的新鮮菜。”
丁楷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要走了。”
夏火山垂下眼睛，“急著走？”
“我回來參加婚禮的，我哥，還記得吧？他結婚了。我中午剛喝完喜酒，晚上還有一頓，舅舅舅媽單獨請我們一家，不去不行。”丁楷站起來，把凳子擺好，在褲子上揩去掌心的汗，“你忙了這麽久，一定餓了，快去吃飯。”
夏火山站在他的對面，望了他一眼，“好，再見。”
丁楷深深呼吸著，下意識擡起雙臂。
店內又多了一個客人，兩個吃飯的員工走出來，邊上的人變多了。
他放下一條手臂，改成對夏火山揮手，“再見。”
離開汽修店，丁楷忽然逃命似的往前跑，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後面追。
跑到無人的拐角，他的雙手撐住膝蓋，喘了很久的氣。喘過這一口氣，他拿出手機，手抖得厲害，聲音也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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