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沒有告別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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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沒有告別的謝幕
又一個孤單的周末，丁楷無聊到跟著舅舅看了一天新聞。
傍晚，他和舅舅舅媽坐在飯廳吃飯，窗臺隱約出現一聲布谷鳥叫。
他停下筷子，沒有回頭。
夏火山知道他出不去，很久沒來找他，應該不是。一天快結束了，夏火山從不會在這個點找他。舅舅問他怎麽不吃菜，他吃了幾口，餘光瞟向窗外。天黑了，大概率不是。
哪怕來了，他也出不去，出去會回不來。
兩分鐘吃完一碗飯，他去廚房洗碗，又聽見了。
“布谷布谷……”
很遠，大致在小區門口。
他要出去看看，是別人，是一只鳥，還是夏火山。他偷偷關上廚房的門，推開防盜網上的逃生窗。他嘗試把身體擠出去，出去了一條腿。小的時候，他無數次幻想過這個行為，一直不敢付出行動。右腿在二樓懸著，他牢牢抓住窗戶，對高高的地面深呼吸，心想用什麽方式落地，不會摔斷雙腿。他不斷調整姿勢，不知道累的，還是嚇的，出了一身汗。
客廳響起腳步聲，離廚房越來越近。
他一瞬間跳回廚房，打開水龍頭，洗碗的手在劇烈發抖。
“打開這個窗幹什麽，夏天了，蟲子多。”舅舅拉上窗戶，上了鎖，立在他的身邊洗蘋果。
他夢游似的擦手，去客廳吃了幾塊蘋果，洗澡，躺下，徹夜難眠。
周一，丁楷再次踩著遲到的點到校。
沒有夏火山在半路跟他結伴，他的遲到次數一次比一次多。班主任捧著語文試卷走在前，他貓著腰溜進後門，習慣使他坐下前，先看向後排。
夏火山的位子，空的。
班主任比他先發問：“夏火山人呢？”
班上同學說：“沒來。”
還沒坐下，丁楷已經坐不住了，對老師舉手，“老師，夏火山從來不遲到。”
班主任叫學生們老實點，出了教室，再回來，臉色不怎麽好，敲敲桌子，“我跟你們說，有什麽不對的情況，要跟老師和家長反應，聽到沒有？”
“聽到了！”
一節課到尾聲，講到作文，常見的親情命題。一大半的人寫了發燒、雨夜、爸媽背自己去醫院、送飯。
班主任給出“有點老套和敷衍”的評價，抽出一張卷子，斜斜地坐上講臺一角，“我給大家念念這篇，夏火山的《給父親的信》，要求沒寫禁止書信體的話，你們也可以嘗試，第一人稱會更有代入感，更真誠。”
丁楷還在為夏火山的去向擔心，聽到夏火山的作文，註意力又猛地拉回教室。
夏火山用七歲兒童的視角，寫了父親如何從家裏消失，家人對父親的消失又如何避而不談，孩子還是找到了一些秘密的蹤跡。留在衣櫃的夾克，灰塵遍布的舊摩托車，抽屜最底下的黑色BB機。
“奶奶夢見過你，你來到家裏後門，捶門要進來，大叫有人追你。她在夢裏很害怕，悄悄打開一條縫，看見你跑開的背影，把門鎖上了。對我說完這個夢，她的眼裏有淚，相信我，她在為夢裏的行為後悔。”
孩子以天真的口吻勸慰父親在外平安，又殘酷地寫出一個真相，沒有大人希望父親回來。
班主任朗讀的聲音哽咽，近五十歲的臉上多了兩行眼淚。
學生們靜悄悄的，沒人敢呼吸了。
班主任跳下講臺，擤了下鼻涕，“看看他的留白處理，沒寫過父親的臉，因為信裏的小孩已經忘了那張臉，外貌上只寫了背影和大致輪廓，比直接寫‘我忘了他長什麽樣子’，更好。讀到結尾，讓人心裏很溫暖，但是，開頭寫了父親是‘消失’的，所以他沒有地址，永遠不會有人收到這封信。”
學生們絮絮低語。
“塗改三處，扣了一分。”老班收起卷子，自言自語似的，“很有天賦。”
也許別人沒聽見後面這句話，丁楷聽見了，視線同樣模糊。為同一個人擔憂和自豪，覆雜的雙重心情折磨著他。
下課鈴響，他沖到講臺，“江老師，夏火山去哪裏了？”
班主任問：“這些天，他有沒有跟亂七八糟的人在一起？”
他怔了下，搖頭。
“他昨天沒回家，失蹤一晚上，大人都去報警了。”
“找到了嗎？”
“早上七點多找到了，等下會來上課的。”班主任嘆了口氣，“你跟他說，再敢逃我的課，勸退！”
後一節課，丁楷頻頻出神。
課間，走廊有了動靜，不斷有學生往一頭去，形成一個包圍圈。
跟上幾個同學看熱鬧的同學，丁楷站在包圍圈外，第一次看見夏火山的繼父。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圓臉小眼睛，兇惡又精明，大肚腩，皮鞋幹凈，夾克西褲筆挺。夏火山媽媽穿一身黑色套裝，領口和袖口帶細蕾絲邊，長卷發，鞋跟兩根針一樣尖，像法國電影裏的女人。夏火山站在他們身後，二十九度的天，怪異地穿了件長袖校服，駝著背，低著頭。年級組長和班主任站在一家三口對面，四個大人不斷說些什麽，夏火山一動不動。
丁楷往前擠，該死的上課鈴響了。
學生潮水似的把他往後推，他不得不退，退到教室裏。過了十幾分鐘，夏火山進來了，依舊低著頭。丁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見他的臉。
下課鈴一響，幾個學生圍住了夏火山：
“夏火山，你失蹤了？你去哪裏了？”
“那是你的爸爸媽媽嗎？”
“他怎麽不說話？”
丁楷叫他們讓開，進去一看，夏火山趴在桌面上，雙臂遮住了臉。
他搬來邊上的凳子，坐在夏火山身邊，拍拍夏火山的肩膀，又捏起夏火山的一截頭發，扭成一個卷卷的圈，放開，再扭。
夏火山緩緩擡頭，露出一只眼睛，對他眨了下，“幼稚。”
丁楷抿起唇，“我就是這麽幼稚。”
“班上沒人了？”
“沒了，都吃飯去了。”
夏火山直起上身，紅腫的雙眼和臉頰，仔細看，可以看出腮幫子上的指痕。一根根青色的指痕，巴掌扇出來的。他再拉開校服拉鏈，脖子全是汗，鎖骨上有幾條紅色的傷痕，拉攏拉鏈，正好遮住了。
丁楷咽了口唾沫，“你去哪裏了？”
“跟人單挑。”夏火山踢開課桌，伸出右腿，卷起褲腿。
膝蓋上一大塊猙獰的擦傷，中間缺了皮的地方猩紅發亮，像把肉晾出來給丁楷看，邊緣暗紅且泛黃，塗過碘伏。
丁楷對血淋淋的傷口感到不適，卻挪不開眼睛，不自覺拔高聲音：“你怎麽搞得自己全身是傷？！”
夏火山放下褲腿，“摔的，我跑太快了。”
“臉上身上呢？”
“後爸打的。”
兩人有幾分鐘沒說話。
丁楷問夏火山餓不餓，夏火山說不餓。
他去抽屜裏找了個面包，邊啃邊說：“今天，江老師念了你的作文，當著全班的面哭了。”
夏火山擡起頭，“是嗎？”
“嗯。”丁楷問，“你……想你爸爸了？”
夏火山勾起嘴角，“沒有。”
丁楷一臉疑惑，沒有真誠的思念，怎麽寫出這種內容？
“沒人扒開你的腦子，看看真的假的，他們只看你做了什麽。”
“可是，江老師說你很有天賦。”
“老師鼓勵學生罷了。”
向來別人說什麽，丁楷信什麽，不讚同夏火山對這句誇獎的解讀，“你好悲觀。”
“這就是我跟你的區別。”夏火山打了個哈欠，要睡的樣子。
丁楷更不高興了，嘆口氣，“以後，你別像今天這樣了。”
夏火山笑了下，哄小朋友似的，“好，我不會啦——”
不到一個禮拜。
早上七點半的鈴響，校園廣播放起歌，學生們沒有進門，在一聲聲驚叫和議論裏，看向一中對面的小區。
一群抽煙的混混走出來，招來五六輛摩的，留下一路嗆人的黑色尾氣。
丁楷和吳小澤、羅厲站在校門口，同樣見證了這驚悚的一幕——
小區門口跪了一個人，紅毛。
丁楷發現，他的頭發沒有那麽紅，臉上的血比他的頭發鮮艷得多。
幾個老師把紅毛從地上扶起來了，紅毛撕心裂肺地喊著什麽，老師們拿出手機打電話。小區門口聚集的學生越來越多，平日當吉祥物的保安來了，聲勢浩大地揮動警棍，把學生往學校裏趕。
混亂之中，吳小澤和羅厲拉起丁楷進了校門。
心靈感應似的，他猛地回過頭，目光穿過校門、人山人海、小區、到達一個隱蔽的墻角。遠遠地，他看見一道消瘦高挑的人影，一閃，往反方向走了，消失了。
三人走到分離的樓梯口，羅厲說：“夏火山完了。”
吳小澤悄聲問：“我們呢？”
羅厲“呵”的冷笑，“希望他不會把我們供出來。”
丁楷一句話沒說，轉身去了教室。
他的大腦空了，不知道在上什麽課；沒空的時候，紅毛頭破血流地跪在他的腦子中間，揮之不去。
夏火山的位子也空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這天下晚自習，丁楷在校門口看見夏火山家的豪車。
“丁楷。”車窗下降，夏火山媽媽對他招手。
踩著漂浮的腳步，他走到車邊，“阿姨好。”
夏火山媽媽搬出一大個塑料袋，“這是夏火山還給你的書。”
丁楷接下來，面上是那本地心歷險小說，剩下的沒仔細看，“他怎麽沒來學校？”
“他轉學了。”
“轉學……去幾中了？”
“不在承陽。”夏火山媽媽說了個地名，大城市，九十公裏外，“我們給他找了個私立學校，昨天把他送過去了。”
“他還會回來嗎？”
“暑假會的。”
“我可以給他打電話嗎？”
“學校不可以用手機，你們假期再聯系吧。”
夏火山媽媽上車，車開走了。
丁楷提著十幾本書往家裏走，沈甸甸的，塑料袋提手變成刑具，提著切割手指，掛著勒斷胳膊。
他走幾步，要停下來搓搓手，再走幾步，再停下來。第五次停下來，回家的路好像沒有盡頭，他發洩似的撕了塑料袋，一本本塞進書包，最底下是筆記本。他坐在路邊，翻開筆記本，讀了一遍他們的小說。
這對兄弟還真是倒黴，父母雙亡、疾病、反派、野獸、心魔、能想象到的磨難，全經歷了一遍。
夏火山給小說寫了結局，弟弟的病治好了，原諒了哥哥，哥哥主動拋棄黑魔法，兄弟攜手浪跡天涯。
他把筆記本放進書包，胡亂抹了把濕漉漉的臉，往家走去。
在學校裏，丁楷還會聽見關於夏火山的傳聞。
聽說那個私立學校很貴，封閉式管理，類似高考工廠；聽說夏火山轉學之前，跟仇人們進行了一場清算；還聽說有人問過紅毛，是不是夏火山揍得他滿頭是血，紅毛否認了，沒人相信。
具體怎麽回事，沒人知道，也沒人再惹是生非。
半個月後，一個兩天小長假，丁楷躺在床上看書，聽見客廳有人敲門。
“丁楷，你同學找你。”舅舅喊他。
假期，同學，敲門，找他，四個內容組合起來，他丟下書，直奔大門。
舅舅已經開門。
看見吳小澤的一刻，天花板好像掉了下來，砸得他渾身不痛快。
“鑰匙在鞋櫃上，天黑前回來。”舅舅回了臥室，關上門。
丁楷穿鞋，下樓，走在竹光路，還是難以置信。
吳小澤把他叫出來了，敲門，喊一聲叔叔好，過程怎麽能這樣順利？像好朋友，像別的同學和別的家長。
他和夏火山堅持了多年的暗號，似乎成了個笑話。
要是夏火山在，他一定會說，你知道吳小澤多沒禮貌嗎？他不打一聲招呼，來我家敲門，我舅舅還在午睡，萬一我被罰了，誰來負責？
吳小澤的尖嗓子在他耳邊一直響，吃了什麽，玩了什麽，哪個班級有新鮮事。
他像聾了，一句不接。
“我們班有個人跟羅厲住一個小區，夏火山失蹤的那一晚上，他看見夏火山在羅厲家的地下停車場。”
丁楷停住腳步，“夏火山？”
吳小澤說：“這人正好上完網回家，碰見夏火山往外面跑，一群人在後面追，一下子沒影了。”
“誰在追他？”
“不知道。”
“估計他們在他回家路上堵他，他去找羅厲幫忙，被抓到了。他什麽也不跟我們說，怕丟臉吧？”
沒有征兆地，丁楷揪住吳小澤的袖子，“是不是你介紹五中那些人給夏火山的？！”
吳小澤抖了抖，沒見過他發火，“不是我。”
“你不是跟著他去打過架？”丁楷閉了閉眼，留了一句“天天用他的零花錢”沒說，“我看你很起勁啊！”
“我也很怕那些人，口袋裏都帶把小刀，像混的，天曉得他怎麽玩得下去……”
丁楷緩緩放開手。
“丁楷，不出去玩嗎？有家新網吧開張，免費上網。”吳小澤拉一下他的胳膊。
“我要回家了。”他甩開吳小澤的手，走了幾步，回過頭，“還有，有事打我電話，不要來敲門。”
一個學期讀完，夏火山還是沒有回到承陽，給丁楷寄過兩封信，地址填的學校和班級。
丁楷讀了很多遍，抄在日記本裏。可惜不能回信，夏火山的學校只接家長信件，叫他到網上給自己留言。留言一次，近一個禮拜才能收到回覆。夏火山只有微機課能上網，丁楷只有周末能上網，而周末不會有微機課。
一個話題，隔一個禮拜再聊，冷菜一樣失去滋味，漸漸不聊了。
領完期末成績的下午，丁楷收拾出兩箱行李，一箱衣物，一箱書、和夏火山的信件紙條照片，家具和玩具一類的沒有帶走，包括陪伴他成長的小臺燈。
汽車動了，加速，車窗外景色不佳。
國道兩側的房屋破舊，烈日烤得樹木耷拉著頭，汙染嚴重的天空呈現鐵灰色，空氣夾了沙子一樣渾濁。
丁楷渾渾噩噩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三個還是四個小時。
“丁楷，醒醒，到家了。”
“睡著了？”
爸媽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車外不是承陽，在承陽的生活永遠結束了。他摸了摸臉，臉頰濕漉漉的，一抿嘴，嘗到眼淚的鹹味。
他說：“我做夢了。”
他爸幫他扛箱子，“什麽夢？”
他搖搖頭，“不記得了。”
丁楷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去了一個陌生又可怕的地方，好在有個小男孩，一路陪他過關斬將。
夢的尾聲，小男孩消失了。
他醒過來，發現他們沒有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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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孤單的周末，丁楷無聊到跟著舅舅看了一天新聞。
傍晚，他和舅舅舅媽坐在飯廳吃飯，窗臺隱約出現一聲布谷鳥叫。
他停下筷子，沒有回頭。
夏火山知道他出不去，很久沒來找他，應該不是。一天快結束了，夏火山從不會在這個點找他。舅舅問他怎麽不吃菜，他吃了幾口，餘光瞟向窗外。天黑了，大概率不是。
哪怕來了，他也出不去，出去會回不來。
兩分鐘吃完一碗飯，他去廚房洗碗，又聽見了。
“布谷布谷……”
很遠，大致在小區門口。
他要出去看看，是別人，是一只鳥，還是夏火山。他偷偷關上廚房的門，推開防盜網上的逃生窗。他嘗試把身體擠出去，出去了一條腿。小的時候，他無數次幻想過這個行為，一直不敢付出行動。右腿在二樓懸著，他牢牢抓住窗戶，對高高的地面深呼吸，心想用什麽方式落地，不會摔斷雙腿。他不斷調整姿勢，不知道累的，還是嚇的，出了一身汗。
客廳響起腳步聲，離廚房越來越近。
他一瞬間跳回廚房，打開水龍頭，洗碗的手在劇烈發抖。
“打開這個窗幹什麽，夏天了，蟲子多。”舅舅拉上窗戶，上了鎖，立在他的身邊洗蘋果。
他夢游似的擦手，去客廳吃了幾塊蘋果，洗澡，躺下，徹夜難眠。
周一，丁楷再次踩著遲到的點到校。
沒有夏火山在半路跟他結伴，他的遲到次數一次比一次多。班主任捧著語文試卷走在前，他貓著腰溜進後門，習慣使他坐下前，先看向後排。
夏火山的位子，空的。
班主任比他先發問：“夏火山人呢？”
班上同學說：“沒來。”
還沒坐下，丁楷已經坐不住了，對老師舉手，“老師，夏火山從來不遲到。”
班主任叫學生們老實點，出了教室，再回來，臉色不怎麽好，敲敲桌子，“我跟你們說，有什麽不對的情況，要跟老師和家長反應，聽到沒有？”
“聽到了！”
一節課到尾聲，講到作文，常見的親情命題。一大半的人寫了發燒、雨夜、爸媽背自己去醫院、送飯。
班主任給出“有點老套和敷衍”的評價，抽出一張卷子，斜斜地坐上講臺一角，“我給大家念念這篇，夏火山的《給父親的信》，要求沒寫禁止書信體的話，你們也可以嘗試，第一人稱會更有代入感，更真誠。”
丁楷還在為夏火山的去向擔心，聽到夏火山的作文，註意力又猛地拉回教室。
夏火山用七歲兒童的視角，寫了父親如何從家裏消失，家人對父親的消失又如何避而不談，孩子還是找到了一些秘密的蹤跡。留在衣櫃的夾克，灰塵遍布的舊摩托車，抽屜最底下的黑色BB機。
“奶奶夢見過你，你來到家裏後門，捶門要進來，大叫有人追你。她在夢裏很害怕，悄悄打開一條縫，看見你跑開的背影，把門鎖上了。對我說完這個夢，她的眼裏有淚，相信我，她在為夢裏的行為後悔。”
孩子以天真的口吻勸慰父親在外平安，又殘酷地寫出一個真相，沒有大人希望父親回來。
班主任朗讀的聲音哽咽，近五十歲的臉上多了兩行眼淚。
學生們靜悄悄的，沒人敢呼吸了。
班主任跳下講臺，擤了下鼻涕，“看看他的留白處理，沒寫過父親的臉，因為信裏的小孩已經忘了那張臉，外貌上只寫了背影和大致輪廓，比直接寫‘我忘了他長什麽樣子’，更好。讀到結尾，讓人心裏很溫暖，但是，開頭寫了父親是‘消失’的，所以他沒有地址，永遠不會有人收到這封信。”
學生們絮絮低語。
“塗改三處，扣了一分。”老班收起卷子，自言自語似的，“很有天賦。”
也許別人沒聽見後面這句話，丁楷聽見了，視線同樣模糊。為同一個人擔憂和自豪，覆雜的雙重心情折磨著他。
下課鈴響，他沖到講臺，“江老師，夏火山去哪裏了？”
班主任問：“這些天，他有沒有跟亂七八糟的人在一起？”
他怔了下，搖頭。
“他昨天沒回家，失蹤一晚上，大人都去報警了。”
“找到了嗎？”
“早上七點多找到了，等下會來上課的。”班主任嘆了口氣，“你跟他說，再敢逃我的課，勸退！”
後一節課，丁楷頻頻出神。
課間，走廊有了動靜，不斷有學生往一頭去，形成一個包圍圈。
跟上幾個同學看熱鬧的同學，丁楷站在包圍圈外，第一次看見夏火山的繼父。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圓臉小眼睛，兇惡又精明，大肚腩，皮鞋幹凈，夾克西褲筆挺。夏火山媽媽穿一身黑色套裝，領口和袖口帶細蕾絲邊，長卷發，鞋跟兩根針一樣尖，像法國電影裏的女人。夏火山站在他們身後，二十九度的天，怪異地穿了件長袖校服，駝著背，低著頭。年級組長和班主任站在一家三口對面，四個大人不斷說些什麽，夏火山一動不動。
丁楷往前擠，該死的上課鈴響了。
學生潮水似的把他往後推，他不得不退，退到教室裏。過了十幾分鐘，夏火山進來了，依舊低著頭。丁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見他的臉。
下課鈴一響，幾個學生圍住了夏火山：
“夏火山，你失蹤了？你去哪裏了？”
“那是你的爸爸媽媽嗎？”
“他怎麽不說話？”
丁楷叫他們讓開，進去一看，夏火山趴在桌面上，雙臂遮住了臉。
他搬來邊上的凳子，坐在夏火山身邊，拍拍夏火山的肩膀，又捏起夏火山的一截頭發，扭成一個卷卷的圈，放開，再扭。
夏火山緩緩擡頭，露出一只眼睛，對他眨了下，“幼稚。”
丁楷抿起唇，“我就是這麽幼稚。”
“班上沒人了？”
“沒了，都吃飯去了。”
夏火山直起上身，紅腫的雙眼和臉頰，仔細看，可以看出腮幫子上的指痕。一根根青色的指痕，巴掌扇出來的。他再拉開校服拉鏈，脖子全是汗，鎖骨上有幾條紅色的傷痕，拉攏拉鏈，正好遮住了。
丁楷咽了口唾沫，“你去哪裏了？”
“跟人單挑。”夏火山踢開課桌，伸出右腿，卷起褲腿。
膝蓋上一大塊猙獰的擦傷，中間缺了皮的地方猩紅發亮，像把肉晾出來給丁楷看，邊緣暗紅且泛黃，塗過碘伏。
丁楷對血淋淋的傷口感到不適，卻挪不開眼睛，不自覺拔高聲音：“你怎麽搞得自己全身是傷？！”
夏火山放下褲腿，“摔的，我跑太快了。”
“臉上身上呢？”
“後爸打的。”
兩人有幾分鐘沒說話。
丁楷問夏火山餓不餓，夏火山說不餓。
他去抽屜裏找了個面包，邊啃邊說：“今天，江老師念了你的作文，當著全班的面哭了。”
夏火山擡起頭，“是嗎？”
“嗯。”丁楷問，“你……想你爸爸了？”
夏火山勾起嘴角，“沒有。”
丁楷一臉疑惑，沒有真誠的思念，怎麽寫出這種內容？
“沒人扒開你的腦子，看看真的假的，他們只看你做了什麽。”
“可是，江老師說你很有天賦。”
“老師鼓勵學生罷了。”
向來別人說什麽，丁楷信什麽，不讚同夏火山對這句誇獎的解讀，“你好悲觀。”
“這就是我跟你的區別。”夏火山打了個哈欠，要睡的樣子。
丁楷更不高興了，嘆口氣，“以後，你別像今天這樣了。”
夏火山笑了下，哄小朋友似的，“好，我不會啦——”
不到一個禮拜。
早上七點半的鈴響，校園廣播放起歌，學生們沒有進門，在一聲聲驚叫和議論裏，看向一中對面的小區。
一群抽煙的混混走出來，招來五六輛摩的，留下一路嗆人的黑色尾氣。
丁楷和吳小澤、羅厲站在校門口，同樣見證了這驚悚的一幕——
小區門口跪了一個人，紅毛。
丁楷發現，他的頭發沒有那麽紅，臉上的血比他的頭發鮮艷得多。
幾個老師把紅毛從地上扶起來了，紅毛撕心裂肺地喊著什麽，老師們拿出手機打電話。小區門口聚集的學生越來越多，平日當吉祥物的保安來了，聲勢浩大地揮動警棍，把學生往學校裏趕。
混亂之中，吳小澤和羅厲拉起丁楷進了校門。
心靈感應似的，他猛地回過頭，目光穿過校門、人山人海、小區、到達一個隱蔽的墻角。遠遠地，他看見一道消瘦高挑的人影，一閃，往反方向走了，消失了。
三人走到分離的樓梯口，羅厲說：“夏火山完了。”
吳小澤悄聲問：“我們呢？”
羅厲“呵”的冷笑，“希望他不會把我們供出來。”
丁楷一句話沒說，轉身去了教室。
他的大腦空了，不知道在上什麽課；沒空的時候，紅毛頭破血流地跪在他的腦子中間，揮之不去。
夏火山的位子也空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這天下晚自習，丁楷在校門口看見夏火山家的豪車。
“丁楷。”車窗下降，夏火山媽媽對他招手。
踩著漂浮的腳步，他走到車邊，“阿姨好。”
夏火山媽媽搬出一大個塑料袋，“這是夏火山還給你的書。”
丁楷接下來，面上是那本地心歷險小說，剩下的沒仔細看，“他怎麽沒來學校？”
“他轉學了。”
“轉學……去幾中了？”
“不在承陽。”夏火山媽媽說了個地名，大城市，九十公裏外，“我們給他找了個私立學校，昨天把他送過去了。”
“他還會回來嗎？”
“暑假會的。”
“我可以給他打電話嗎？”
“學校不可以用手機，你們假期再聯系吧。”
夏火山媽媽上車，車開走了。
丁楷提著十幾本書往家裏走，沈甸甸的，塑料袋提手變成刑具，提著切割手指，掛著勒斷胳膊。
他走幾步，要停下來搓搓手，再走幾步，再停下來。第五次停下來，回家的路好像沒有盡頭，他發洩似的撕了塑料袋，一本本塞進書包，最底下是筆記本。他坐在路邊，翻開筆記本，讀了一遍他們的小說。
這對兄弟還真是倒黴，父母雙亡、疾病、反派、野獸、心魔、能想象到的磨難，全經歷了一遍。
夏火山給小說寫了結局，弟弟的病治好了，原諒了哥哥，哥哥主動拋棄黑魔法，兄弟攜手浪跡天涯。
他把筆記本放進書包，胡亂抹了把濕漉漉的臉，往家走去。
在學校裏，丁楷還會聽見關於夏火山的傳聞。
聽說那個私立學校很貴，封閉式管理，類似高考工廠；聽說夏火山轉學之前，跟仇人們進行了一場清算；還聽說有人問過紅毛，是不是夏火山揍得他滿頭是血，紅毛否認了，沒人相信。
具體怎麽回事，沒人知道，也沒人再惹是生非。
半個月後，一個兩天小長假，丁楷躺在床上看書，聽見客廳有人敲門。
“丁楷，你同學找你。”舅舅喊他。
假期，同學，敲門，找他，四個內容組合起來，他丟下書，直奔大門。
舅舅已經開門。
看見吳小澤的一刻，天花板好像掉了下來，砸得他渾身不痛快。
“鑰匙在鞋櫃上，天黑前回來。”舅舅回了臥室，關上門。
丁楷穿鞋，下樓，走在竹光路，還是難以置信。
吳小澤把他叫出來了，敲門，喊一聲叔叔好，過程怎麽能這樣順利？像好朋友，像別的同學和別的家長。
他和夏火山堅持了多年的暗號，似乎成了個笑話。
要是夏火山在，他一定會說，你知道吳小澤多沒禮貌嗎？他不打一聲招呼，來我家敲門，我舅舅還在午睡，萬一我被罰了，誰來負責？
吳小澤的尖嗓子在他耳邊一直響，吃了什麽，玩了什麽，哪個班級有新鮮事。
他像聾了，一句不接。
“我們班有個人跟羅厲住一個小區，夏火山失蹤的那一晚上，他看見夏火山在羅厲家的地下停車場。”
丁楷停住腳步，“夏火山？”
吳小澤說：“這人正好上完網回家，碰見夏火山往外面跑，一群人在後面追，一下子沒影了。”
“誰在追他？”
“不知道。”
“估計他們在他回家路上堵他，他去找羅厲幫忙，被抓到了。他什麽也不跟我們說，怕丟臉吧？”
沒有征兆地，丁楷揪住吳小澤的袖子，“是不是你介紹五中那些人給夏火山的？！”
吳小澤抖了抖，沒見過他發火，“不是我。”
“你不是跟著他去打過架？”丁楷閉了閉眼，留了一句“天天用他的零花錢”沒說，“我看你很起勁啊！”
“我也很怕那些人，口袋裏都帶把小刀，像混的，天曉得他怎麽玩得下去……”
丁楷緩緩放開手。
“丁楷，不出去玩嗎？有家新網吧開張，免費上網。”吳小澤拉一下他的胳膊。
“我要回家了。”他甩開吳小澤的手，走了幾步，回過頭，“還有，有事打我電話，不要來敲門。”
一個學期讀完，夏火山還是沒有回到承陽，給丁楷寄過兩封信，地址填的學校和班級。
丁楷讀了很多遍，抄在日記本裏。可惜不能回信，夏火山的學校只接家長信件，叫他到網上給自己留言。留言一次，近一個禮拜才能收到回覆。夏火山只有微機課能上網，丁楷只有周末能上網，而周末不會有微機課。
一個話題，隔一個禮拜再聊，冷菜一樣失去滋味，漸漸不聊了。
領完期末成績的下午，丁楷收拾出兩箱行李，一箱衣物，一箱書、和夏火山的信件紙條照片，家具和玩具一類的沒有帶走，包括陪伴他成長的小臺燈。
汽車動了，加速，車窗外景色不佳。
國道兩側的房屋破舊，烈日烤得樹木耷拉著頭，汙染嚴重的天空呈現鐵灰色，空氣夾了沙子一樣渾濁。
丁楷渾渾噩噩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三個還是四個小時。
“丁楷，醒醒，到家了。”
“睡著了？”
爸媽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車外不是承陽，在承陽的生活永遠結束了。他摸了摸臉，臉頰濕漉漉的，一抿嘴，嘗到眼淚的鹹味。
他說：“我做夢了。”
他爸幫他扛箱子，“什麽夢？”
他搖搖頭，“不記得了。”
丁楷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去了一個陌生又可怕的地方，好在有個小男孩，一路陪他過關斬將。
夢的尾聲，小男孩消失了。
他醒過來，發現他們沒有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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