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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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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永遠永遠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開學第三個禮拜,夏火山站在丁楷的窗下喊“丁楷”。喊了兩個小時,悄悄話喊成拖腔,又從拖腔喊成唱歌,遲遲不見丁楷回應。

窗戶“嘩啦”打開,一道不耐煩的成年男人聲音:“別喊了,他今天沒吃幹凈飯,罰他不能出去!”

夏火山沒看見丁楷舅舅的臉,還是嚇得不清,見鬼似的跑了。

第二天上學,丁楷向夏火山道歉和解釋,舅舅讓他不要再叫同學來樓下,他答應了,不是真心的。

他們在小紙條上制定計劃,丁楷寫下“吹口哨”,中間同學遞過去。夏火山打開看了,試著鼓起臉頰,寫下“我不會”。丁楷再寫“換個名字”,讓他舅舅以為在叫別人。同學遞過來,夏火山寫“誰的名字”,大大的問號。

兩人把目光轉向班長,德智體美勞全方面發展的班長。

那段日子,班長的名字頻繁出現在這個單元。直到過完年,單元裏的鄰居碰上夏火山,跟他說這棟樓沒這個名字,吵得人睡不了午覺,叫他去別處喊。

假裝不了這裏有個人,就假裝這裏有只鳥,第三個計劃來了。

這個春天,窗外綠意盎然,風微微涼。

窗簾投下搖曳的影子,丁楷坐在書桌前,心不在焉地寫著作業,時不時看眼墻上的鐘。一點,兩點,兩點半,樓下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的註意。

“布谷,布谷,布谷。”

三聲鳥叫。

小少年還沒變音,脆生生的嗓子,小心翼翼地學著布谷鳥。

“刷”的一下,丁楷站起來,爬上書桌,看向窗下,沒人。

“布谷,布谷。”

聲音轉到左邊,他打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過客廳。

“布谷——布谷布谷。”

叫聲在廚房窗下,他關好廚房的門,血液沖上臉頰,頭全麻了。他趴上窗臺,看見樹下的夏火山。

夏火山的雙手攏在嘴邊:“布谷,布谷。”

布谷鳥,最簡單最容易學的鳥叫。

實驗幾個禮拜,沒人找他們麻煩,布谷鳥的暗號成功延用下去。

天暖和後,學校罕見地舉辦了一個看電影活動。

每天兩個班級,花一個下午去電影院看電影。丁楷和夏火山沒去過電影院,對這個活動充滿期待,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他們班了。

中午回去吃飯,他們問家長額外要了五塊錢,為了買零食帶電影院吃。出發前,班上鬧哄哄的,老師在臺上講路上的安全規則。進了電影院後,不可以大聲喧嘩,不可以走動,散場要有秩序地出去之類。

沒有學生能冷靜下來,夏火山更是瘋了,上半身越過同桌,跟丁楷說:“我們會看什麽電影?”

“不知道。”丁楷也興奮極了。

“希望是動畫片。”

“我也希望。”

他們說得起勁,臺上的老師用教鞭猛敲黑板,大吼大叫,叫了幾個人的名字。

老師一眼掃下去,掃到動作幅度最大的,還不停止說話的學生——夏火山。

“夏火山,你媽一個人養你不容易,能不能聽話點!”

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夏火山的笑意還僵在臉上,望著周圍投過來的目光,有厭惡的,不解的,憐憫的,還有茫然的。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呆呆坐下。

小地方沒有秘密,何況這件事,在大人眼裏算不上秘密。

丁楷咽了口唾沫,望向夏火山。夏火山垂下頭,沒有表情,也沒有哭,完全靜止了,比任何一次玩石頭人游戲還靜止。

“嚓”的一聲,像什麽碎了,在這個快樂美麗的下午,給他們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割傷。

老師拍拍手,“好了,我們現在出去排隊。”

學生們陸陸續續走出教室。

夏火山也站了起來,同手同腳走出教室。

男生女生兩個排成一對,中間用塑料水瓶牽著,不能松手。走出校園,走上馬路,走過橋,大約兩公裏路。

丁楷和夏火山個子高,站在隊伍的最後。女生比男生少兩個,他們是男生,可以直接牽手,便牢牢牽住了對方的手。

一路上,夏火山沒有說話,身體在安靜地走路,靈魂不知道飄去了哪裏。

丁楷時不時看他幾眼,滿是擔憂,掌心出了很多汗,黏黏糊糊的,貼住夏火山冰涼的掌心。

電影院是一座老舊的禮堂建築,紅瓦,正面兩扇大紅門,裏頭黑洞洞的,隱約能看見灰白的幕布,四周掛著厚重的暗紅色絲絨側幕。

座位呈半圓形擺放,折疊的木頭椅子,用手打下來,咯吱咯吱叫,不馬上坐上去,它會“啪”地自動彈回去。

老師舉著手電筒,大喊別夾到手,一個一個檢查他們是否坐好。

丁楷坐在夏火山的身邊,回頭看見一道射線型的光,從高處的一個小窗口照出來,照亮了遠處白色的大幕布,人影在幕布上晃來晃去。

他很想知道小窗裏是什麽,但時機不對,他的好朋友比這份好奇更重要。

收回目光,他輕聲喊:“夏火山。”

夏火山扭頭看他,“嗯。”

“別傷心了。”他說。

夏火山擠出一道勉強的笑容,“好。”

音響發出刺耳的聲音,學生們安靜下來。幕布變成天藍色的,一整塊,丁楷又看了夏火山一眼,夏火山的雙眼同樣倒映出幽幽的藍。

天藍中間出現兩個字——《龍貓》。

他們如願了,動畫電影,好看的動畫電影,卻沒人表現出高興。

看完電影,學生們一個個出去。

丁楷還沈浸在好看的電影裏,小心地問夏火山:“好看嗎?”

夏火山點頭,神色比之前正常,靈魂也回來了,“我很喜歡。”

“我也喜歡。”丁楷長籲一口氣,“會掉堅果的樹林,很像你外婆家。”

“我也想到了。”

“啪”一聲巨響,夏火山的座椅自動彈上去了,嚇了他們一跳。坐在上一排的學生也嚇到了,有個男生語氣不好地說:“老師說了要扶住。”

夏火山瞪住他,“那你去告狀吧。”

男生瞪回去,“我說了我要告狀嗎?你這樣看我幹什麽?”

夏火山不理他,繼續往前走。丁楷跟在他的身後,也狠狠瞪了這個男生一眼。

“拽什麽拽,沒爸爸的。”

背後一聲嘀咕,夏火山和丁楷全聽見了。

丁楷咬牙切齒地回過頭,那個男生和另外一個男生走在一排,得意地笑著、看著他們。他再看向夏火山,等待著一個信號。盡管老師在兩米外的門口,只要夏火山一個眼神,他願意沖上去罵他們,打他們,跟他們拼命。

夏火山沒有停住腳步,“快點了,去門口排隊。”

他們還是排在隊伍末尾,手牽著手。

夏火山又沈默了,丁楷害怕他的沈默,對他的沈默束手無策,裝出開心的樣子,“等下放學,我們去哪裏玩?”

然後,他怔住了。

夏火山的嘴唇緊閉,鼻翼吸動,安安靜靜地流了一臉眼淚。

長睫毛結成一撮撮的,透明大顆的眼淚從睜大的眼眶滑落,在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淚痕,鉆進褪色的校服衣領。

夏火山哭了。

前面的同學沒發現夏火山哭了,老師兩兩打著遮陽傘,更看不見。

這些眼淚無窮無盡,濕潤滑溜,他在夏火山的淚裏踏空似的,重重跌進某種黑暗物質裏,感覺不到陽光還照在臉上,卻使他的眼皮火辣和眼球發脹。

這些討厭的東西,黏住他的臉頰,頭皮,心臟,產生針紮般的刺痛感;還壓住他的胸口,使他喘不上氣,恨不能大吼大叫些什麽。

他擡起手,擦掉懸掛在夏火山下巴上的淚珠。

夏火山轉過臉,一雙血紅的眼睛望住他,笑了一下,悄聲說:“你發現了。”

丁楷無言點頭。

夏火山擦了擦眼睛,還是很多眼淚湧出來,“有點看不清。”

“哭久了會這樣。”丁楷把他的手握得更緊,碰到臺階,過斑馬線,還會小心扶他一把,仿佛他變成了一個盲人,病人。

就這樣,夏火山哭了一路。

到校門口,夏火山不哭了,丁楷也放開了他的手。

他們去小賣部買了兩根冰棒,坐上操場的臺階,吮吸冰棒上的色素和糖精,哢嚓嚼著無味的冰塊。

丁楷抿了抿冰麻的嘴唇,“你爸爸為什麽坐牢?”

“拿刀打架。”夏火山說。

“哦。”丁楷又問,“王老師怎麽……”

“王老師從一年級教我數學,學校離夏家巷不遠,她知道的。”夏火山咬掉最後一口冰棒,含在腮幫子裏,“我媽讓我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有人會欺負我。現在,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沒有。”

“我覺得這個不重要。”夏火山說,“你還是跟我玩,你沒欺負我。”

對他們的友情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丁楷眨眨眼睛,抱住了夏火山。

他的雙手,觸碰到了一副消瘦輕盈的身體,肩頭和胸口的骨頭硬硬的。他的額角也蹭過夏火山的臉頰,柔軟潮濕的皮膚,呼吸在他的臉邊,還散發著酸酸甜甜的香氣。

夏火山有一瞬間的慌張,幾乎要跳起來,又木頭似的僵住。

兩秒後,他也抱住了丁楷,“丁楷,我們要永遠一起玩。”

擁抱,竟然是這樣安心的美好滋味。

丁楷用力點頭,“永遠永遠。”

“這樣說,會不會不容易實現?”

“怎麽辦?”

他們放開彼此,觀察天空半個小時,看不見也找不到流星。

但是,丁楷在地上找到一只死掉的大甲蟲。夏火山提議把大甲蟲埋了,再叫它保佑他們,實現願望。丁楷知道這個方法,清明節去墓地燒紙,大人也這樣念念叨叨。操場的土不好挖,他們去了沙坑,挖好一個深深的小坑,埋下甲蟲。

兩人學著大人的樣子,跪下,雙手合十。

“我的願望是快點長大,掙很多錢。”夏火山說,“你長大想幹什麽?”

丁楷說:“我想當和尚。”

夏火山大笑,“你的願望好奇怪。”

丁楷解釋,自己看過一個電視劇,裏面的和尚好厲害,會武功,會治病,買東西還不用付錢,說明和尚不用學習和掙錢。

“我希望我和丁楷一直在一個學校,一個班,不會分開。”夏火山閉上眼睛。

丁楷也閉上眼睛,“我希望跟我爸媽住在一起。”

“說不定你爸會調到承陽,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玩。”

“不會。”

夏火山睜開眼睛,“為什麽?”

“再過五六年,農場會搬到別的市去,單位分的房子也會在那邊市區,等新的農場和小區做好了,我過去上學,不用再住我舅舅家。”丁楷越說,聲音越小。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道。”

坐車來承陽的第一天,丁楷他媽告訴他,一家三口的新房子、大城市的校園在等待著他們。

夏火山差點忘了,沒人會在別人家住一輩子。

他還是難過,擰起眉頭,嘴唇顫抖,“你剛才還說永遠……”

永遠是真心的,一起玩也是真心的。搬家是真實的,寄宿的痛苦也是真實的。丁楷的願望和夏火山的願望沖突了。

夏火山氣鼓鼓地抓了把沙子,灑在甲蟲墳墓上。

丁楷忙說:“我會回來找你,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拍掉手心的沙子,夏火山笑了下。

他們面對面,說不出話。

接受不了相遇便註定的分離,同樣割舍不了對方,責怪不了對方,哪怕分離還未到來。也不知道怎麽消解這種覆雜的情緒,像冰涼的雨滴落下來,沒有地方躲藏,只好忍受著。

“夏火山。”丁楷先開了口,下意識找什麽來打消兩人的難過,“我媽明天來看我,我會有錢,明天我們見面了一起花掉。”

“你媽不是上上個禮拜來了嗎?”

“她、她這個月有假。”丁楷急得漲紅了臉,“你一定要來。”

有幾分鐘,夏火山沒吭聲,沒力氣答應的樣子,“我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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